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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搅拌 ...


  •   周六早晨七点十五分,夏星燃站在沈家门口,手里提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从利海小区后门菜市场买的鸡蛋,十五块钱一斤,一共十二颗,装在透明塑料盒里,上层六颗,下层六颗,用减震的纸托卡着。塑料袋勒手,他换了只手提着,指节上有一道红印。

      门开了。苏婉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袖口卷到手肘,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剥完的莴笋,叶子滴着水,在地板上点出深色的圆点。

      “这么早?”苏婉清侧身让他进来,“砚辞还没起,昨晚看书看到两点,台灯一直亮着。”

      “那我等会儿。”夏星燃换鞋,玄关的地毯吸了水,脚踩上去有点潮。他走进客厅,把鸡蛋放在茶几上,塑料盒底和玻璃台面碰出咔的一声轻响。

      电视开着,是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纸:“……今日南宁多云,气温二十三到三十一度,湿度百分之七十八……”夏星燃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画面切换到交通路况,民族大道上堵着车,红色的尾灯排成长龙。

      “我去叫他。”苏婉清把莴笋放进厨房,走出来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坐,冰箱里有豆浆,自己倒。”

      “好。”

      夏星燃没坐。他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厨房是开放式的,和餐厅连着,岛台上放着一个不锈钢盆,盆底有几道划痕,是以前打蛋时钢丝头刮的。旁边摆着三个碗,两个玻璃的,一个陶瓷的,都洗过了,但碗沿还挂着水珠。电子秤摆在角落,蓝色的屏幕暗着,按键上沾着一点褐色的污渍,可能是上次做红烧肉时沾的酱油。

      他走回客厅,站在落地窗前。对面的利海亚洲国际在晨雾里显得模糊,十七楼的阳台上,他家的绿萝被风吹得晃,叶子卷着边,有些黄了,该浇水了。青梧路上的车慢慢移动,喇叭声偶尔传上来,闷闷的,隔着双层玻璃。

      走廊里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啪嗒啪嗒,很慢。沈砚辞出现在客厅入口,头发翘着几撮,压扁的,右手抓着门框,手指在发抖,幅度不大,是刚睡醒时的那种余震。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歪向一边,露出锁骨。

      “这么早?”沈砚辞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

      “不早,七点半了。”夏星燃说,“你眼睛肿了。”

      “嗯。”沈砚辞用左手揉了揉右眼,右手还抓着门框,“昨晚那道题算到两点,是道晶体结构的题,算了四遍才算对。”

      “什么题?”

      “钙钛矿。”沈砚辞松开门框,走过来,“你说做蛋糕?”

      “戚风。”夏星燃指了指茶几上的鸡蛋,“上次你生日那个,你说没看清。今天教你。”

      沈砚辞在茶几边蹲下,打开塑料盒,拿出一颗鸡蛋对着光看,棕色的蛋壳上有个小斑点,“这蛋新鲜吗?”

      “新鲜。”夏星燃说,“卖蛋的说是今早刚从鸡场拉来的,还热乎。”

      “骗你的。”沈砚辞把蛋放回去,“鸡场的蛋要消毒,哪会热乎。”

      “那就骗我的吧。”夏星燃提起袋子,“面粉和油我都带了,你家有牛奶吗?”

      “有,冰箱里有半盒,过期两天了。”

      “过期了还喝?”

      “闻了闻,没坏。”沈砚辞站起来,走向厨房,“我做还是你做?”

      “一起做。”夏星燃跟着走进去,“你打蛋白,我弄蛋黄。”

      厨房的光线是白色的,LED灯管,有些刺眼。夏星燃把低筋面粉的纸袋拆开,边缘有锯齿,撕的时候发出沙沙声。面粉是雪白的,有一股生石灰的味道,干燥,呛人。他找来筛子,塑料的,粉红色的柄,网眼很细,架在不锈钢盆上。

      “筛粉要轻。”夏星燃说,“你拿着筛子,别动,我倒。”

      沈砚辞接过筛子,右手握着柄,手指在抖,筛网跟着晃动,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夏星燃双手捧着面粉袋,慢慢倾斜,面粉流出来,像一道白色的瀑布,落在筛网上,堆成小山。

      “别抖。”夏星燃说。

      “止不住。”沈砚辞盯着那堆面粉,“你越说越抖。”

      面粉从筛网边缘洒出来,落在台面上,铺了一层白。夏星燃放下袋子,从后面伸手握住沈砚辞的右手,手掌贴着手背,手指扣住他的手指,“我压着。”

      沈砚辞的后背贴着夏星燃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常快一点,咚咚地敲。面粉穿过筛网,落下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下小雨。夏星燃的下巴搁在沈砚辞的肩膀上,能闻到他头发上的味道,枕头味,混着一点薄荷洗发水的凉。

      “痒。”沈砚辞缩了缩脖子,夏星燃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后。

      “忍着。”夏星燃说,“还有半袋。”

      面粉筛完了,盆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像雪,但比雪重。沈砚辞松开筛子,手还在抖,指关节有些发白。夏星燃退开一步,“现在分蛋。你来。”

      “怎么分?”

      “磕开,掰开,蛋黄留在壳里,蛋白流到碗里。”夏星燃拿出两个碗,玻璃的和陶瓷的,“别把蛋黄弄破,蛋白里不能有油,不能有蛋黄,否则打不发。”

      “知道。”沈砚辞拿起一颗蛋,在岛台边缘磕了一下,咔,蛋壳裂开一道细缝。他用双手掰,右手抖得厉害,蛋壳碎片掉进了碗里,蛋白流出来,是透明的,拉着丝。蛋黄留在右手的半个壳里,橙黄色的,圆溜溜的。

      “倒过去。”夏星燃拿着另一个碗接。

      沈砚辞想把蛋黄倒进左手蛋壳,但手一抖,蛋黄滑了一下,边缘破了,黄色的液体流进蛋白里,混在一起,像打散的颜料。

      “破了。”沈砚辞说,声音很平,没有沮丧,只是陈述,“手滑。”

      “没事。”夏星燃把那个碗推开,“这个留着炒蛋。再拿一个。”

      第二个蛋,沈砚辞磕得更轻,裂缝很细。他掰得很慢,手指在颤抖,蛋壳互相摩擦,发出咔咔的轻响。蛋黄完整地留在了壳里,他倒进夏星燃手里的碗,橙黄色的球体滚落,在碗底晃了晃,停住了。

      “成了。”夏星燃说,“继续。”

      十二个鸡蛋,沈砚辞磕破了五个,蛋黄混进蛋白里,不得不放在一边。剩下的七个成功了,蛋白在一个大玻璃碗里,只有浅浅一层底。沈砚辞的右手沾满了蛋液,黏糊糊的,他在围裙上擦了擦,但擦不掉,蛋黄液在灰色的布料上留下黄色的痕迹。

      “我去洗手。”沈砚辞说,走向水槽。

      “等等。”夏星燃抓住他的手腕,“先弄蛋黄糊,不然蛋黄干了。”

      他量了四十克玉米油,倒进蛋黄碗里,透明的,黄色的液体浮在蛋黄表面。又倒了四十克牛奶,白色的,和油混在一起。沈砚辞用左手拿着手动打蛋器,钢丝头插进碗里。

      “搅吧,Z字形,别画圈。”夏星燃说。

      沈砚辞开始搅拌,右手扶着碗沿,但右手在抖,碗也跟着晃,碗底和台面碰撞,发出哒哒声。他的动作很慢,手腕转动时带着一种迟滞感,蛋黄、油和牛奶逐渐混合,颜色从橙黄变成浅黄,最后变成乳黄色,像稀释的乳胶漆。

      “加粉。”夏星燃说,把筛好的面粉推过去,“分三次加,每次拌匀再加下一次。”

      第一次加粉,沈砚辞拌的时候面粉起球,形成一个个白色的小疙瘩,浮在液体表面。他试图压碎那些疙瘩,但钢丝头在碗壁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

      “轻点。”夏星燃说,从后面伸手覆在他的手上,带着他的手抄底,翻拌,“像炒菜,别压。”

      两人的手叠在一起,沈砚辞的手还在抖,但频率被夏星稳住了,动作变得流畅。面粉逐渐融入,面糊变得光滑,提起打蛋器时呈带状滴落,滴答一声落在碗里,纹路慢慢消失。

      “行了。”夏星燃松开手,“放一边,静置。”

      他把电动打蛋器拿出来,插上电源,插头插进插座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沈砚辞把蛋白碗移过来,七颗蛋白,在碗底晃荡。

      “你打。”夏星燃说,“先低速,转高速。打到湿性发泡,就是提起来有大弯钩,不是直立的尖角。”

      “知道。”沈砚辞右手握着打蛋器,手指悬在开关上,在抖,“我开了?”

      “开。”

      沈砚辞按下开关,嗡的一声,打蛋器开始转动,低速,不锈钢头在蛋白里搅动,哗哗的声音,蛋白表面出现细小的泡沫,像啤酒沫,很快又破灭。沈砚辞的手握着打蛋器,在剧烈振动,他的眼睛盯着碗,左手扶着碗沿。

      “手……”沈砚辞突然说。

      “什么?”

      “手麻了。”沈砚辞说,“嗡嗡的,感觉不到抖了。”

      “那就好。”夏星燃说,“加糖,分三次,一共五十克。”

      他递过糖罐。沈砚辞用左手舀糖,手在抖,糖粒洒在台面上,白色的,像沙子。但他右手握着打蛋器,稳定地旋转,蛋白逐渐变得雪白,体积膨胀,从碗底升起来,像发酵的面团。

      第一次加糖,继续打。泡沫变得更细。第二次加糖,蛋白出现光泽,像珍珠母贝。第三次加糖,沈砚辞关掉打蛋器,提起,蛋白呈弯钩状下垂,尖端柔软地弯曲,不会滴落。

      “这样?”沈砚辞问。

      “可以了。”夏星燃说,“湿性发泡。”

      沈砚辞松开打蛋器,右手垂下来,手指又开始抖,突突地,恢复了原来的频率。他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真的麻了,像过电。”

      “现在混合。”夏星燃说,“先挖三分之一蛋白到蛋黄糊里,翻拌,然后倒回蛋白盆。”

      他用刮刀挖了一坨蛋白,放进蛋黄糊。沈砚辞拿着刮刀,手在抖,试图翻拌,但蛋白块总是从刮刀上滑下去。

      “我帮你。”夏星燃从后面环住他,双手覆在他的手上,握着刮刀。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夏星燃的胸口压着沈砚辞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起伏。他们一起抄底,翻拌,白色的蛋白和黄色的面糊混合,形成大理石纹,然后逐渐均匀,变成浅黄色的蛋糕糊,蓬松的,轻盈的。

      “倒进模具。”夏星燃说,拿出两个六寸的圆形模具,铝制的,“不用涂油,戚风要靠模具壁爬升。”

      他把蛋糕糊从高处倒下,面糊像缎带一样落入模具,哗地填满,七分满。沈砚辞端着模具,在台面上震了几下,咚咚咚,气泡从表面冒出来,破掉,留下小孔。

      “进烤箱。”夏星燃说,“一百五十度,五十分钟。”

      烤箱是嵌入式的,黑色的玻璃门。他预热好了,打开,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上次烤鸡翅留下的焦香味。他把两个模具放进去,放在中层,关上门,设定时间,“五十分钟”。

      “等吧。”夏星燃说,靠在岛台上。

      沈砚辞站在旁边,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空气中颤抖,幅度很小,像余震。他看着烤箱,玻璃门上倒映着他的脸,变形的,“会熟吗?”

      “不知道。”夏星燃说,“看运气。”

      他们走出厨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苏婉清坐在单人沙发上织毛衣,灰色的毛线在竹针间穿梭,发出沙沙声。电视调到了电视剧,古装片,一个妃子正在哭诉,声音很尖:“陛下,臣妾冤枉啊……”

      音量开得很大,盖过了厨房烤箱的嗡嗡声。夏星燃坐在沈砚辞旁边,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他盯着电视看,但剧情接不上,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沈砚辞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击布料,哒哒哒,没有节奏。

      “阿姨,”夏星燃问,“这织给谁?”

      “砚辞。”苏婉清头也不抬,“冬天穿,灰色耐脏。”

      “我冬天穿校服。”沈砚辞说。

      “校服里面穿。”苏婉清说,针在毛线里穿梭,“你的手别敲,抖就抖,敲得我心慌。”

      沈砚辞停下手指,把手插进口袋里。夏星燃看着电视,屏幕上妃子正在磕头,额头碰在地上,发出咚咚声。他看了一会儿,困了,打了个哈欠,眼泪涌出来。

      “困了?”沈砚辞问。

      “嗯。”夏星燃说,“昨晚没睡好,画速写画到一点。”

      “画什么?”

      “画你。”夏星燃说,“你睡觉的样子,趴桌上,手里还握着笔。”

      “我有吗?”

      “有,嘴还张着,流口水。”

      “骗我。”沈砚辞说,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沉默地坐着。电视里妃子哭完了,开始弹琴,琴声是假的,配乐。夏星燃数着沈砚辞的呼吸,一、二、三……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沈砚辞的脑袋歪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很轻,像小鸟落下来。

      “重。”夏星燃说,但没有躲开。

      “就一会儿。”沈砚辞说,声音闷闷的,“我闭会儿眼,好了叫我。”

      “嗯。”

      夏星燃保持着姿势不动,肩膀有些酸。他看着电视,但视线模糊了,困意像水一样漫上来。苏婉清织毛衣的声音很催眠,沙沙沙,像蚕吃桑叶。烤箱在远处嗡嗡响,像背景音。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可能睡了几分钟,或者只是发呆。沈砚辞的呼吸变得均匀,吹在他的脖子上,温热,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夏星燃的右手放在沙发上,慢慢移动,碰到沈砚辞的左手,两人的手背贴在一起,都是凉的,但贴久了开始变暖。

      “还有多久?”沈砚辞突然问,没睁眼。

      “不知道。”夏星燃看墙上的钟,九点十五,“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哦。”沈砚辞没动,脑袋还靠在他肩膀上,“刚才真的麻了,手。”

      “电动打蛋器震的。”

      “嗯。”沈砚辞说,“要是平时也麻就好了,一直麻,就不抖了。”

      “那你会变成机器人。”夏星燃说,“嗡嗡响。”

      “也比抖好。”

      他们不再说话。电视里的剧情进入了高潮,有人在喊“护驾”,刀剑碰撞声很响。苏婉清站起来,走进厨房,开水龙头接水,水流声哗哗地传出来。她接完水又走出来,看了沙发上的两人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

      时间到了。烤箱发出叮的一声,很清脆。沈砚辞抬起头,“好了。”

      “嗯。”夏星燃站起来,肩膀麻了,像有蚂蚁在爬。他甩了甩胳膊,走进厨房。

      戴上隔热手套,打开烤箱门,热气扑面而来,白色的,带着浓郁的蛋糕香,甜的,温暖的。他把模具拿出来,蛋糕表面金黄,膨胀得很好,高出模具边缘,没有开裂,看起来完美。

      “成功了?”沈砚辞站在厨房门口问。

      “不知道。”夏星燃把模具倒扣在两个碗上,“要放凉,不然回缩。”

      “等多久?”

      “一小时。”

      “这么久。”

      “必须凉透。”夏星燃说,“不然脱模会塌。”

      他们回到客厅等待。苏婉清去阳台收衣服,收进来一堆,有股阳光的味道。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沈砚辞的校服,夏星燃的T恤,混在一起。电视换成了天气预报,女主播指着地图:“广西南部地区,明天有阵雨……”

      夏星燃盯着倒扣的蛋糕看,模具底部悬空,能看到蛋糕底部是平的,金黄色的。他伸手摸了摸模具壁,还是热的,温热的,不烫手。

      “可以吃吗?”沈砚辞问。

      “不行,没熟。”夏星燃说,“里面可能还是湿的。”

      “我就问问。”

      沈砚辞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幅度比早晨小了一些,可能是累了。夏星燃也坐下来,坐在他旁边,两人的肩膀挨着,隔着一层家居服的布料,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你数学作业写了吗?”沈砚辞问。

      “写了一点。”夏星燃说,“导数那部分没写,不会。”

      “哪题?”

      “最后一道大题,求极值。”

      “那个简单。”沈砚辞说,“先求导,令导数等于零,解出x,再判断二阶导数的符号。”

      “你说了等于没说。”

      “下午教你。”沈砚辞说,“先把蛋糕吃了。”

      一小时过得很快,又很慢。夏星燃玩了一会儿手机,刷了几个短视频,声音开得小,像蚊子叫。沈砚辞看着窗外,对面楼上的鸽子落在阳台上,啄食,又飞走了。苏婉清在卧室里整理衣柜,传来抽屉开关的声音。

      “应该行了。”夏星燃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他走到厨房,摸了摸模具,完全凉了,没有温度。他用手沿着模具边缘轻轻按压,蛋糕体脱离模具壁,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把底部顶上去,蛋糕完整地脱出来,底部平整,表面金黄,看起来完美。

      “没塌。”沈砚辞站在旁边说。

      “还没切。”夏星燃拿刀,锯齿状的,“切了才知道。”

      他切了一刀,嗤的一声,刀刃穿过蛋糕体,没有阻力。切开的截面露出来,中间是凹陷的,湿黏的,深色的,没有熟透,还有湿润的区域,像沼泽。

      “塌了。”沈砚辞说,声音很平,“中间没熟。”

      “是温度不够。”夏星燃说,看着那个凹陷,“或者时间不够。蛋白打发其实也没到位,湿性发泡不够稳定。”

      “但闻起来很香。”沈砚辞拿起叉子,不锈钢的,叉起一块塌陷中心的湿黏部分,放进嘴里,“嗯,好吃。”

      他的嘴角沾上了蛋糕屑,白色的,因为加了糖,甜的。夏星燃看着他吃,看着他腮帮子鼓起来,像仓鼠。沈砚辞又叉了一块,这次递给夏星燃,“你尝尝,湿的这部分,像布丁。”

      夏星燃张嘴咬住叉子上的蛋糕,软的,湿润的,甜的,但确实没熟,有一股生面粉的味道,淡淡的。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能吃。”

      “好吃。”沈砚辞说,继续挖着塌陷的中心吃,“虽然塌了,但好吃。”

      苏婉清走进厨房,“好了?我看看。”她看着切开的蛋糕,中间凹陷,“哟,没熟啊。”

      “嗯。”沈砚辞说,嘴里含着蛋糕,“但好吃。”

      “没熟不能吃,拉肚子。”苏婉清说,但她没有阻止,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盘子,“把边缘熟的部分切下来,中间的……你要吃就吃吧,反正你肠胃好。”

      沈砚辞把边缘的熟蛋糕切下来,装在盘子里,给苏婉清。苏婉清端着盘子走出厨房,“中午吃炒蛋,那五个失败的。”

      “好。”沈砚辞说,继续吃塌陷的中心,用叉子挖,挖出一个坑。

      夏星燃看着他吃,看着他的喉结滚动。沈砚辞的嘴角又沾上了蛋糕屑,白色的,在嘴唇边。夏星燃伸手,用拇指擦去,指腹碰到他的嘴唇,温热的,有点干。沈砚辞舔了舔嘴唇,把残留的蛋糕屑卷进嘴里,舌头碰到夏星燃的指尖,湿热的,软软的。

      “还痒吗?”夏星燃问,指的是刚才电动打蛋器的事。

      “不痒了。”沈砚辞说,“麻劲过了。”

      他吃完塌陷的中心,把叉子放在水槽里,发出叮的一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还在抖,但幅度很小,像微风中的叶子。夏星燃站在他旁边,两人看着那个被挖空的蛋糕,像一座火山,中间是凹陷的,边缘是金黄色的。

      “下周再做。”沈砚辞说,“温度调到一百六十五度,五十五分钟。”

      “好。”夏星燃说,“下周六。”

      “我洗盘子。”沈砚辞说,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你歇着。”

      “我帮你。”夏星燃站在他旁边,卷起袖子。

      水龙头的水是温热的,沈砚辞的手伸进水里,手指在颤抖,泡沫从指缝间冒出来,白色的,像刚才的蛋白。夏星燃的手也伸进水里,两人的手在水下碰在一起,沈砚辞的手还在抖,带动水面也在轻微晃动。夏星燃握住他的手腕,轻轻地,不是十指交扣,只是握住,摩擦着,清洗着。

      盘子很滑,沈砚辞手一抖,盘子差点脱手,夏星燃及时接住,手指碰到盘底,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差点摔了。”沈砚辞说。

      “摔了就摔了。”夏星燃说,“再买。”

      “我妈会骂。”

      “那别摔。”

      他们洗着盘子,泡沫粘在手指缝,洗不干净,滑腻腻的。水溅到夏星燃的袖口上,湿了一片,深色的。沈砚辞的右手还在水里抖,带动水面的泡沫也在轻微晃动,但夏星燃握着他的手腕,没松开。

      “下午教我数学。”夏星燃说。

      “好。”沈砚辞说,“导数那题。”

      “嗯。”

      他们继续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盖过了客厅里电视的声音。沈砚辞的右手还在水里抖,但夏星燃握着他的手腕,没松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水槽里,照在泡沫上,但没有什么彩虹,只是白色的泡沫,很快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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