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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修车 甜是后来才 ...


  •   周六早晨十点十七分,夏星燃的滑板鞋停在青梧路张强汽修店门口的水泥台阶前。台阶边缘缺了一角,露出里面的碎石子和红土,被车轮碾过无数次,红土板结了,像一块伤疤。

      他弯腰解鞋带,把鞋踢到墙根,换上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是苏婉清放在车上的,鞋面上印着“保利物业”四个字,已经磨得发白。拖鞋很大,夏星燃的脚在里面晃荡,走路时鞋跟拍打脚底,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沈砚辞跟在后面,右手提着复记老友粉,纸袋被汗水浸软了,封口处的胶带翘起来,酸笋的味道漏出来,混着晨间马路上的尾气味,形成一种温热的、略带腐败的香气。他的手指在颤抖,纸袋随之晃动,汤汁在碗底转圈,偶尔撞击塑料碗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店门开着,但没人在。深处传来金属敲击声,叮——叮——叮,三下一停,然后是漫长的寂静,接着又是叮——叮。声音来自地下,或者来自车底。

      “张叔?”夏星燃喊了一声,声音撞在铁皮屋顶上,弹下来,被悬挂的轮胎吸收了。

      没有回应。修车店纵深很长,光线从门口照进去,只能照亮前三分之一。后面三分之二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昏暗里,是因为屋顶的铁皮锈了,阳光透下来时带了铁锈的颜色。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上升、下沉,没有规律。

      夏星燃往里走,经过那排工具墙。扳手按照大小挂成一排,从十四号到二十四号,银色的金属表面蒙着一层油膜,反射着微弱的光。地上有几滩黑色的机油,已经半干了,表面结了一层皮,像沼泽地。他绕过那滩油,走到举升机旁边。

      两辆车架在半空。左边是沈家的黑色轿车,右边是夏家的银灰色SUV,底盘都暴露着,露出复杂的金属结构,像被剖开的动物内脏。液压举升机的红色柱子立在两侧,表面有黄色的警示条纹,漆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铁锈。

      沈砚辞站在车旁,仰头看着自家车的底盘。他的右手仍然提着那袋粉,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但手在抖,带动纸袋有节奏地晃动。酸笋的汤汁又撞击了一次碗壁,这次声音更响,像是提醒。

      “放地上吧。”夏星燃说。

      “会凉。”沈砚辞说,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店里有些回音。

      “地上热。”夏星燃指着水泥地,“你看,有热气。”

      确实,地面在返潮,南宁的六月,早晨的湿气从地下渗上来,在水泥表面形成一层细密的水珠,被阳光一照,蒸发成淡淡的白雾。沈砚辞蹲下来,把纸袋放在地上,但没松手,右手扶着袋口,手指在颤抖,与纸袋的褶皱一起颤动。

      张强从车底滑出来。滑车板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老人咳嗽。他先伸出两条腿,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裤脚卷到小腿肚,皮肤上有一道道的黑色油痕。然后是上半身,他从沈家车的阴影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扳手,银色的,沾着黑色的油。

      “来了?”张强坐起来,从地上拿起一条毛巾,灰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擦了擦脸。他的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抬头纹,是常年躺在车底看底盘压出来的,皱纹里也嵌着油污,像田垄。

      “车怎么了?”夏星燃问。

      “没大事,”张强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他伸手扶了一下举升机的柱子,手上全是油,在红色漆面上留下黑色的手印,“换机油,机滤。夏哥那辆刹车片该换了,但还能跑五千公里,他不急我也不急。”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搪瓷缸子,白色的,上面印着“奖”字,红色的漆已经掉了大半。缸子里是浓茶,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茶垢。他喝了一口,茶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袖子更黑了。

      “坐。”他指了指墙角的塑料椅。

      塑料椅有三把,红色的,一把腿是断的,用铁丝绑着;一把靠背裂了;还有一把看起来完好,但坐上去会发现是歪的。夏星燃选了那把绑着铁丝的,坐下时椅子发出危险的吱呀声。沈砚辞站在原地没动,右手悬在半空,手指仍在颤抖,看着那把裂了靠背的椅子。

      “坐啊。”张强说,又喝了一口茶。

      沈砚辞慢慢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颤抖,敲击着校服裤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夏星燃看着他的手,看着那颤抖,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右手也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手指轻轻敲击,模仿着那个频率,但比他慢半拍。

      张强放下搪瓷缸子,走到那袋老友粉旁边,弯腰捡起来。他的右手也抖,是年纪大了之后的生理性震颤,幅度不大,但拿轻的东西时很明显。纸袋在他手里晃动,他换到左手,左手稳一些。

      “复记的?”他问,撕开胶带,封口发出撕裂声。

      “嗯,”夏星燃说,“三碗,加酸笋,多辣。”

      张强拿出第一碗,纸碗上沾着油,他随手在工作台上擦了擦,黑色机油在白色纸碗上留下一道痕迹。他递给夏星燃,“先吃,凉了就腥了。”

      夏星燃接过,碗是温的,不烫手。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塑料包装发出脆响。筷子头是圆的,因为用久了或者做工粗糙,边缘有毛刺。他夹起一筷子粉,粉是米白色的,裹着褐色的汤汁,上面粘着一片酸笋,米黄色的,切得薄薄的,边缘卷曲。

      “张叔,”沈砚辞突然说,声音有些哑,“您手也抖?”

      张强正拿着第二碗粉,闻言停下动作。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悬空端着纸碗,确实在轻微地晃动,汤汁表面泛起细小的波纹。

      “抖啊,”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热,“老了。我爸抖得更厉害,帕金森,走了六年了。”

      他把碗递给沈砚辞,沈砚辞用两只手接,左手托着碗底,右手扶着碗沿,手指在颤抖,与碗的晃动形成某种共振。他试图用筷子夹粉,但手抖得厉害,筷子尖在碗沿敲击,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像打字机。

      “拿不稳就端着喝。”张强说,自己端起第三碗,没有用筷子,而是直接喝了一口汤,发出很大的呼噜声。

      沈砚辞放下筷子,改用勺子。塑料勺子是白色的,边缘有毛刺,刮嘴唇。他舀起一勺汤,手在颤抖,汤在勺里晃,他慢慢送进口中,咽下去,喉咙发出咕噜声。

      “烫。”他说。

      “烫就吹吹。”张强说,又喝了一口,这次用筷子挑起一坨粉,粉从筷子间滑落,掉回碗里,溅起汤汁。他又挑,这次挑住了,送进嘴里,嚼着,发出很大的声响。

      修车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吃粉的声音。呼噜声,筷子碰撞碗壁声,偶尔的咳嗽声。吊扇在头顶转动,叶片上积满了黑色的油污,转起来时发出嗡嗡的声响,把空气中的机油味搅得更均匀。

      夏星燃吃完一碗,用了大概十五分钟。他数了数自己吃了几口,没数清,因为有时候一口吃得多,有时候吃得少。他放下碗,碗底还有一层红油,映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影子在油里转。

      沈砚辞吃得很慢。他每一勺都要吹三下,吹散热气,然后喝一小口。他的右手始终悬在碗上方,手指在颤抖,像某种规律的节拍器。夏星燃看着那只手,看着那颤抖,没有伸手去握,只是看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沈砚辞的手上,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也在颤抖。

      “你爸手抖,”张强突然说,用下巴指了指夏星燃,“夏哥,抖了二十多年了吧?”

      “嗯,”夏星燃说,“我爷爷也抖。”

      “遗传,”张强把空碗放在工作台上,纸碗被捏扁了,黑色的指印留在白色的纸面上,像五个逗号,“躲不掉。但也不一定耽误事。”

      他走到工具墙旁边,从最下层的一个抽屉里翻找。抽屉里堆满了杂物:旧手套,发票,螺丝,还有一个生锈的轴承。他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相框,木质的,边缘有磕碰的痕迹,玻璃上有一道裂痕,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

      “看看,”他走回来,把相框递给沈砚辞,“我爸。”

      沈砚辞用两只手接过相框,左手托着底部,右手扶着边框,手指在颤抖,相框跟着晃动,玻璃上的裂痕把照片切成了两半。照片上是两个人,背景是这间修车店,但看起来是二十年前,因为墙上还没有这么多工具,只有简单的几把扳手,墙上刷的是白墙,现在变成了灰色。

      前面站着一个老人,穿着蓝色的工装,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老人的手在照片上是模糊的,因为拍照时手在动,但握扳手的姿势很稳,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了,像老树根,但扳手被握得死死的。

      “他那时候已经抖得很厉害了,”张强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红色的软盒,压扁了,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拿筷子夹不住花生米,掉一地。但只要给他一把扳手,一把螺丝刀,立马就稳了。”

      他摸打火机,金属的,银色的,表面有划痕。他的右手在抖,拇指按在滚轮上,打了三次,火才着,蓝色的火焰在风中摇晃。他凑近点烟,深吸一口,烟灰掉下来,落在油污的裤子上,白色的,像雪粒。

      “手抖是病,”张强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散开,和机油味混在一起,“但干活不是病。你看他现在这样,”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点着照片,“抖得跟筛糠似的,但拧螺丝比机器还准。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手抖的人,心里更静,知道劲该往哪使。”

      沈砚辞看着照片,看着那双变形但稳定的手。他的右手仍然托着相框,手指在颤抖,但幅度似乎小了一些,或者只是他看照片看得太专注,忘记了抖。

      “我手抖,”沈砚辞说,声音很轻,“拿试管洒,写字花,系鞋带系成死结。”

      “那是你没找对东西,”张强说,走到举升机旁,拿起一把螺丝刀,木柄的,很旧,手柄被磨得发亮,油亮油亮的,“拿着。”

      沈砚辞放下相框,接过螺丝刀。木柄在他掌心,粗糙的,有温度,被无数人握过,汗都沁进去了。他的手在颤抖,螺丝刀的金属头在空气中画出不规则的圆圈,像在做某种测量。

      “抖吧?”张强问。

      “抖。”沈砚辞说。

      “抖就抖,”张强指着夏家车的轮胎,“看见那个螺丝了吗?轮毂上的,松了,你拧紧它。不用抬车,就蹲那,手抖着拧,别想着不抖,就想着往右拧,紧一点。”

      沈砚辞走过去,蹲下,膝盖发出咔的一声。他看着那个螺丝,是轮胎螺丝,六角形的,嵌在轮毂里,周围有黑色的刹车粉。他伸出右手,螺丝刀头对准螺丝槽,手在剧烈颤抖,金属头在螺丝周围打转,就是进不去,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夏星燃坐在椅子上,看着沈砚辞的背影。他没有过去帮忙,只是看着。沈砚辞的后颈露在外面,校服的领口有点大,能看见凸起的颈椎骨,上面有一层细小的汗毛,在阳光下是浅金色的。他的肩膀在轻微颤抖,带动整个背部都在起伏。

      “别急,”张强说,靠在举升机柱子上,抽着烟,“让它抖,抖着抖着就进去了。”

      沈砚辞深吸一口气,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左手也在抖,但幅度稍小。他闭上眼睛,不再看自己的手,而是用手指去感觉螺丝的位置。螺丝刀头在螺丝周围打转,一圈,两圈,三圈,然后突然咔哒一声,卡进了槽里。

      他用力向右旋转,手腕转动。手仍在抖,但那种抖动似乎被螺丝的阻力吸收了,变成了旋转的动力。螺丝一圈一圈地拧紧,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金属与金属咬合。沈砚辞能感觉到那种阻力通过螺丝刀传到手心,震动着他的掌纹。

      “紧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再紧半圈,”张强说,“感觉到那个劲,别过了,过了滑丝。”

      沈砚辞再次握紧螺丝刀,这次他的颤抖变得有节奏,他顺着那个韵律旋转,半圈。螺丝停在那里,纹丝不动。他松开手,螺丝刀垂下来,手仍在抖,但指尖有红色的压痕。

      “成了。”张强说,走过来,蹲下来检查,用手指敲了敲螺丝,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他没有说“比机器还准”或者“你看你能行”之类的话,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沈砚辞的肩膀,手劲有些重,拍了三下,然后走回工作台,拿起那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

      “车还要多久?”夏星燃问,他也站起身,走到沈砚辞旁边,但没有看螺丝,而是看沈砚辞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仍在颤抖,但握着螺丝刀的地方有白色的压痕。

      “半小时,”张强说,“机油还得放一会儿,粘,流得慢。”

      他走到举升机旁,操作液压杆。黑色的轿车缓缓下降,轮胎接触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是大地叹了口气。他又去操作夏家车的举升机,链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店里回荡。

      沈砚辞还蹲在那里,看着那个螺丝。夏星燃也蹲下来,两人并肩蹲着,看着那个六角形的螺丝头,在轮毂的金属表面泛着光。

      “还抖?”夏星燃问,声音很轻。

      “抖。”沈砚辞说,把螺丝刀换到左手,右手在空中颤抖,“但螺丝不松了。”

      “嗯。”

      “就是还抖。”

      “我知道。”

      夏星燃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纸已经有些皱了,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他剥开,纸粘在糖上,撕不下来,他用指甲抠,终于剥开,递给沈砚辞,“吃吗?”

      “嘴里苦。”沈砚辞说,接过糖,塞进嘴里,“甜的。”

      “糖当然是甜的。”

      “苦之后甜,”沈砚辞说,含着糖,声音含糊,“更甜。”

      张强在远处喊:“夏星燃,过来搭把手,扶一下漏斗,我加机油。”

      夏星燃站起来,走过去。张强躺在滑车板上,正要滑进夏家车底,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机油壶,塑料的,壶嘴很长。夏星燃蹲下来,扶住漏斗,漏斗是黑色的,橡胶的,插在发动机的机油口里。

      机油倒进去,金黄色的,粘稠的,在漏斗里旋转,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某种动物在吞咽。张强的手在抖,机油壶也在抖,但漏斗被夏星燃扶得稳,油没有洒出来,全部流进了发动机里。

      “你手稳,”张强说,躺在车底,声音闷闷的,“像你爸,他夹花生米准,虽然抖。”

      “我不夹花生米。”夏星燃说。

      “你扶漏斗稳,”张强说,“一样。”

      机油加完了,张强从车底滑出来,身上全是灰和油。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冲在他手上,黑色的机油随着水流进下水道,在白色的陶瓷池底形成黑色的漩涡。

      “两辆车都好了,”张强甩了甩手,水珠甩在地上,和之前的机油混在一起,“机油换了,机滤换了。夏哥那辆刹车片还能跑,下次再说。下午来取吧,我先给他打个电话。”

      他走到柜台后面,拿起一部老式电话机,黑色的,转盘式的。他拨号,转盘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很缓慢。他对着话筒说话,声音很大,“夏哥,车好了,星燃和砚辞在这呢,嗯,好,晚上来取,行,不着急。”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看着沈砚辞手里的螺丝刀,“留着吧,送你了。下次来,给我拧个螺丝,让我看看长进没有。”

      沈砚辞把螺丝刀放进书包侧袋,拉链拉好。他的手在拉拉链时抖得厉害,卡住了,拉不上去。他试了三下,金属拉链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夏星燃伸手,帮他按住拉链头,沈砚辞的手在抖,夏星燃的手不动,两人的手指在拉链头上碰在一起,沈砚辞的手冰凉,潮湿,颤抖,夏星燃的手温热,干燥,稳定。

      拉链拉上了。

      “走了,张叔。”夏星燃提起那袋老友粉,里面还剩一碗,是给夏松柏带的,汤汁已经凉了,纸袋底部渗出一层油。

      “走吧,”张强挥挥手,手套上的机油在阳光下发亮,“注意点手,别老想着它。”

      两人走出修车店,外面的阳光很刺眼,青梧路上的车多了起来,喇叭声此起彼伏,但并不急促,是城市正常的呼吸声。沈砚辞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螺丝刀,木柄的纹理嵌进掌心,和他的掌纹重叠。他的手仍在抖,通过螺丝刀传达到全身,但那种抖动不再是无序的,而是带着某种重量。

      他们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即走。夏星燃看着马路对面,那里有一棵榕树,气根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一只灰色的鸟落在气根上,啄了啄,又飞走了。

      “还抖?”夏星燃问,没有看沈砚辞,仍然看着那棵树。

      “抖。”沈砚辞说,把螺丝刀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中,手在空中颤抖,螺丝刀的金属头在阳光下闪着光,“一直抖。”

      “那就抖着。”

      “嗯。”

      沈砚辞把螺丝刀又放回口袋,手仍然握着,隔着校服布料,能看见他手在口袋里的轮廓,在颤抖。夏星燃开始往前走,拖鞋拍打脚底,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沈砚辞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晃荡,像两滩水在慢慢移动。

      他们走过那棵榕树,走过早点摊,走过正在卸货的便利店。走了大概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谁也没有看表。沈砚辞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旧螺丝刀,手在抖,但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握着,让它在口袋里抖。

      走到路口等红灯时,夏星燃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吃完的薄荷糖,糖纸已经揉成一团。他展开,把糖塞进嘴里,糖已经有些化了,软塌塌的,但还凉。

      “甜吗?”沈砚辞问。

      “凉。”夏星燃说,“甜是后来才有的。”

      红灯变绿,他们过马路,影子随着移动,在地上晃荡。沈砚辞口袋里的手仍在抖,螺丝刀的木头柄被握得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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