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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双数 卖身契,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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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日下午一点五十分,夏星燃站在致知楼三楼的水房里,看水龙头滴水。水滴从生锈的铜嘴里渗出来,拉成一条透明的线,落在池底的白色瓷砖上。瓷砖缝积着黑垢,一圈圈的,擦不掉。
他数到第四十七滴的时候,沈砚辞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右手拎着两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水珠,把校服裤的口袋浸湿了一小块,深色的。
“买了水,”沈砚辞说,把其中一瓶递过来,“冰的。”
夏星燃接过,瓶盖拧得很紧,他用了力才拧开,发出轻微的噗声。水喝进去,先是刺到牙齿——其实不烫,是冰的,但那股凉意扎得牙根发酸。他含了一口,没咽,鼓在腮帮子里,看着沈砚辞。
沈砚辞靠在门框上,右手拿着瓶子,没有喝,只是握着。瓶身上的冷凝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流到手背上,在手背那道凸起的疤痕上积成一小汪,然后顺着纹路往下爬,痒酥酥的。
“还有多久?”夏星燃把水咽下去,喉结滚动。
“十分钟,”沈砚辞说,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斑,亮斑里飞舞着灰尘,“班主任说要挨个谈话,让我们在外面等。”
“等呗。”
夏星燃把瓶盖拧回去,但没有拧紧,只是搭在瓶口。他转身,背靠着水池边缘,瓷砖的凉意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贴着肩胛骨。水房里有股味道,是拖把上残留的消毒液,混着墙根返潮的霉味,闷闷的。
沈砚辞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无聊地敲击大腿外侧,哒哒哒,三下快,一下慢。他今天把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那截苍白的小臂,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随着手指的敲击微微颤动。
“你爸真不来?”夏星燃问。
“来,”沈砚辞说,“说两点十分到,开会耽搁了。”
“你妈呢?”
“早到了,”沈砚辞用下巴指了指走廊那头,“在教室,占位置。”
他们没再说话。水滴继续滴,第五十八滴,五十九滴。夏星燃盯着那滴水看,看着它在水面上砸出一个小坑,然后平复,再砸出一个小坑。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皮鞋,咔哒咔哒,节奏很快。两人同时转头,是个女的,穿着职业套装,抱着一摞文件,不是他们班的。那女人走过时,带起一阵风,风里有一股香水味,是茉莉花味的,但很冲,像杀虫剂。
夏星燃打了个喷嚏,鼻涕涌出来,他用手背擦了擦。
“感冒了?”沈砚辞问。
“没有,”夏星燃揉了揉鼻子,鼻头搓得发红,“香水呛的。”
两点整,教室的门开了。班主任探出头,眼镜反光,看不清眼睛:“进来吧,到你们了。”
夏星燃把矿泉水瓶放在水房的窗台上,跟着沈砚辞走过去。教室里坐满了人,空调开得很足,出风口呼呼地响,吹出一股带着灰尘味的冷气。夏星燃打了个哆嗦,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第四排靠窗有两个空位,是给他们留的。林素心坐在左边,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的表,银色的,表带有些松,随着她写字的动作在手腕上滑动。她正在看一张化验单样的纸,眉头皱着,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先在夏星燃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滑到沈砚辞手上——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还在轻微地敲击裤缝。
苏婉清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条过道。她今天穿了一件姜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着,手里没拿东西,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像拧干毛巾那样绞着。
“坐。”林素心说,声音不高,带着医生特有的那种平稳。
夏星燃挤进去,椅子是塑料的,腿有些歪,坐下去时发出吱呀一声,像要散架。沈砚辞坐在他旁边,把书包放在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夏星燃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放书包时碰到了椅腿,手指缩了一下,像被烫到。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在翻PPT。投影幕布上跳出一行字:“高二下学期期末家长会”。
“先说一下整体情况,”班主任的声音在空调声里显得有些遥远,“这次期末考试,年级平均分……”
夏星燃没听进去。他盯着投影仪的散热孔看,那里面有个小风扇在转,转得很快,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影。他数着风扇转动的圈数,数到二十的时候,风扇突然停了,然后 Reverse,往回转了半圈,又正转,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沈砚辞同学,”班主任突然提到名字,夏星燃回过神,“化学单科年级第一,总分也有进步。但是,”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金属镜框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们也注意到,沈同学的书写速度在考试中确实受到影响。有家长提议,可以考虑练习书法,毛笔字,锻炼手部稳定性。”
教室里响起几声咳嗽。夏星燃看见前排一个光头家长转过头,看了沈砚辞一眼,目光在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转回去,小声对他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但能看见嘴唇在动。
“书法,”林素心开口了,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包里,动作很慢,纸张发出沙沙声,“从医学角度,特发性震颤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书法训练能改善症状。不过,”她顿了顿,右手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指节与木头碰撞发出笃笃声,“作为一种注意力训练,或者心理调节,我觉得可以试试。非治疗必需,看孩子兴趣。”
“对对,”苏婉清接上,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好,“看兴趣。他要是觉得好玩就试试,不好玩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手稳不稳的,能夹起花生米就行。”
班主任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像蚕食桑叶。夏星燃盯着那支笔看,是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帽没盖,笔头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几乎要划破纸。
会议继续进行。班主任开始分析各科成绩分布,投影仪上跳出一张柱状图,红黄蓝三色,柱子高低错落。夏星燃看着那些柱子,看着红色的那根特别矮,蓝色的那根特别高,心里想着晚上吃什么,胃里空得有点疼。
“夏星燃,”班主任突然说,“进步七十三名,特别是文综,从一百八十分提升到了二百二十分。”
林素心“嗯”了一声,没有笑,也没有特别的高兴,只是伸出手,在桌下拍了拍夏星燃的大腿,拍了三下,力道不重,像拍灰尘,也像某种确认。
后面的内容变得模糊。班主任讲暑假安排,讲补课时间,讲安全注意事项。夏星燃盯着窗外看,香樟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因为窗户是关着的。一只灰色的鸟落在枝头,歪着头看了教室一眼,又飞走了,翅膀扑棱的声音被玻璃隔绝,听不见。
三点二十分,散会。家长们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刮黑板。有人围到讲台前,问各种问题,声音嗡嗡的,混成一片。
林素心和苏婉清没有动。苏婉清从包里拿出一根橡皮筋,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得很紧,头皮都扯了起来,能看到发际线边缘的皮肤被拉得发白。林素心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塞进包里,金属胸件碰到包里的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去吃槐花粉?”苏婉清提议,她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清脆,像树枝折断,“校门口那个老邓,今天出摊,我早上路过看见了,桶还是满的,糖水没浑。”
“行,”林素心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渴了,想喝凉的。”
她们走出教室,夏星燃和沈砚辞跟在后面。走廊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像一床湿被子盖在脸上,带着一股雨前的土腥味。夏星燃深吸一口气,感觉到肺叶被湿热的气体充满,沉甸甸的。
老邓头的摊位在一棵梧桐树下,树影斑驳地落在他的白色塑料桶上。桶很大,装着琥珀色的糖水,里面悬浮着白色的粉条,半透明,像鱼群,也像实验室里的滤纸纤维。老邓头坐在一个马扎上,正在用竹篾编筐,手指粗糙,关节粗大,动作很慢,但稳,没有颤抖。
“四碗,”苏婉清说,“两碗多糖,两碗正常糖。”
“好嘞。”老邓头放下竹筐,站起来,掀开桶盖。一股凉气冒出来,带着红糖的甜味和米浆的淡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是发酵的味道。他拿起一个长柄勺,在桶里搅动,粉条旋转起来,发出哗哗的水声。
夏星燃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稳,勺子在他手里像长在上面一样。勺子舀起粉条,甩进塑料碗,动作娴熟,水珠溅出来,落在桶沿上,形成细小的水滴,在 sunlight 下闪光。
“今天红糖熬久了,”老邓头说,“有点苦,但降火。天气热,吃点苦的好,祛湿。”
“苦的好,”苏婉清说,“最近上火,牙龈肿,腮帮子都鼓了。”
碗递过来,夏星燃接过,碗壁是冰的,凝结着水珠,滑滑的,差点没拿住。他走到树下的石墩旁,坐下。石墩是水泥的,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屁股有点烫。
沈砚辞坐在他旁边,两人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夏星燃用小勺舀起一团槐花粉,粉条滑溜溜的,在勺尖颤了颤,像快断的橡皮筋。送进嘴里,首先是凉,从舌尖一直凉到喉咙,然后是甜,确实带着一点焦苦味,像烧焦的糖,最后才是米浆的清淡,几乎尝不出来。
“苦吗?”沈砚辞问,他的碗是少糖的那碗,颜色浅一些。
“有一点,”夏星燃说,“后味苦,像烧焦的糖。”
“焦糖化反应,”沈砚辞说,右手端着碗,左手托着碗底,“糖加热到一百七十度以上,脱水降解,产生类黑精和呋喃类化合物,所以苦。但降温后回甘,是还原糖的作用。”
“行了,”苏婉清打断他,她坐在对面的石墩上,用勺子敲了敲碗沿,发出叮的一声,“吃粉就吃粉,别上课,回家再讲你的化学反应。”
沈砚辞闭上嘴,低头吃粉。他的右手端着碗,手在抖,碗里的糖水泛起一圈圈涟漪。但他端得很稳,碗沿贴着嘴唇,没有洒出来,因为他左手托着,两手配合。夏星燃看着他吃,看着他的喉结滚动,看着一滴糖水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流到下颚,悬在那里,要滴不滴。
“擦擦。”夏星燃递过一张纸巾。
“嗯。”沈砚辞接过,擦了擦嘴角,纸巾沾上了糖水,变得透明,他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
林素心吃得很慢,每一勺都吹一下,尽管粉本身是凉的。她看着马路对面,那里有一家药店,门口贴着促销广告,“会员日八折”,红色的纸被太阳晒得褪色了,边缘卷曲。
“十八号,”苏婉清突然说,她把空碗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袋,发出咚的一声,“砚辞十八了。”
“周五,”林素心算出日期,“晚上聚聚?”
“家里吃火锅,”苏婉清说,“热闹。夏哥来吗?沈叔来吗?”
“来,”林素心说,“他那天休息,不用值班。沈叔……看情况,养老院那边最近管得严。”
成年。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夏星燃转头看沈砚辞,那人正把空碗扔进垃圾袋,手腕翻转时,那道白色的疤痕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周五,”夏星燃说,把最后一口粉喝完,“很快。”
“周四还要考试,”沈砚辞说,“物理,力学部分。”
“考完就放松了。”
“考完还有暑假补课,”沈砚辞说,“七月十五号开始,学校强制。”
“……也是。”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老邓头继续编他的竹筐,竹条摩擦发出沙沙声。路上有车经过,是一辆洒水车,放着音乐,是《茉莉花》,但喇叭有点破音,调子不准。水喷在路边,把灰尘压下去,留下深色的痕迹,很快又变浅了。
“走吧,”林素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去医院拿个东西,晚上回。星燃,你是跟我走还是……”
“我去沈家,”夏星燃说,“拿书包,晚自习去。”
“行,”林素心说,“晚上别吃太多凉的,你胃不好。”
她和苏婉清走了,背影消失在马路拐角。夏星燃和沈砚辞还坐在石墩上,没有立即离开。太阳毒辣,树影缩小了,石墩变得烫屁股。
“还坐?”沈砚辞问,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地敲,哒哒哒,三下快,一下慢。
“坐会儿,”夏星燃说,“不想动,热,腿酸。”
“嗯。”
沈砚辞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地敲。夏星燃看着那只手,看着它敲了大概三十下,然后停下来,手指蜷缩,指甲在膝盖的布料上刮了刮,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周五,”夏星燃又说,“你十八了,能去网吧了,能签合同了。”
“我不去网吧,”沈砚辞说,“烟味重,呛。”
“那能签合同了,”夏星燃说,“卖身契,劳务合同。”
“卖给你?”
“我买不起,”夏星燃说,“我零花钱还没你多,穷。”
“便宜点,”沈砚辞说,嘴角动了一下,像笑,但眼睛里没笑,“九块九,包邮。”
“包邮吗?”
“不包邮,”沈砚辞说,“自取,上门自提。”
“那算了,”夏星燃说,“自取太麻烦,运费太贵。”
他们继续坐着,看着路上的车来来往往。一辆公交车停下来,吐出一群人,又吞进去一群人,开走了。夏星燃数着人数,数到第十二个的时候忘了数到哪,就放弃了。
“走了,”沈砚辞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回去拿书包,要迟到了,晚自习点名。”
“嗯。”
夏星燃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们往校门走,走得慢,因为沈砚辞的膝盖有点疼,下台阶时一步一顿,右手扶着楼梯扶手,金属的,被太阳晒得发烫。
六月十八日,周五。夏星燃早上醒来时,听见厨房里有声音,是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咚咚咚,很有节奏,但中间偶尔停顿,像是切到了硬的东西。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上个月回南天留下的,形状像一片云,但边缘发黄了。
他数了三十下心跳,然后起床。走进厨房,看见夏松柏正在切姜,切得很细,姜丝整齐地码在砧板上,像金黄色的头发。他的右手在抖,所以左手按着刀背,辅助用力,切出来的姜丝有粗有细,粗的像火柴棍,细的像线,但总体还能看,没切断。
“爸,”夏星燃打了个哈欠,眼泪涌出来,“起这么早。”
“去买菜,”夏松柏说,没有回头,刀在抖,所以切口是波浪形的,“晚上去沈家吃火锅,得带菜去,不能空手。你去不去?”
“去,”夏星燃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冰的,表面有水珠,“几点?”
“下午,”夏松柏说,“你先去学校,放学直接去沈家,地址你知道吧?保利21世家,17楼。”
“知道,”夏星燃把牛奶倒进杯子里,喝了一口,是冰的,甜得发腻,“我放学和你一起去。”
“行,”夏松柏说,“四点半,校门口等。”
下午四点二十五分,夏星燃站在校门口的老樟树下,看蚂蚁搬家。一群黑色的蚂蚁沿着树根爬行,搬着白色的颗粒。他蹲下来,用手指挡住它们的去路,蚂蚁绕开,继续爬。
“来了?”沈砚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夏星燃抬头,沈砚辞站在他面前,背着书包,右手拎着一袋东西,是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柚子,沉甸甸的,把他的手指勒白了。
“买的柚子,”沈砚辞说,“我妈说要带水果。”
“我爸买牛肉去了,”夏星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他应该在菜市场门口等。”
他们走到青梧路的菜市场门口,夏松柏站在那,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一个是白色的,装着牛肉片,粉红色的,纹理清晰;另一个是黑色的,装着毛肚和鸭肠,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来了?”夏松柏说,“走吧,打车过去,东西多。”
他们打了一辆出租车,是绿色的。夏星燃和沈砚辞坐在后排,夏松柏坐副驾。车里有一股皮革和香烟混合的味道,坐垫是灰色的,上面有几个烟头烫的洞。夏星燃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的烟味。
沈砚辞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微地抖,敲打着皮革座椅,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夏星燃看着那只手,看着它敲了大概二十下,然后停下来,手指蜷缩,抓住裤子的布料,攥成一团。
“热吗?”夏星燃问。
“不热,”沈砚辞说,“空调冷,吹得胳膊疼。”
“那关上窗?”
“不用,”沈砚辞说,“开着透气,闷。”
车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保利21世家。小区门口有保安,穿着制服,让他们登记。夏星燃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斜,“燃”字右边的“然”写得太大了,挤出了格子。
17楼。电梯上升时,沈砚辞靠在电梯壁上,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在颤动。夏星燃看着楼层数字跳动:1……5……9……12……在15楼停了,门打开,外面没人,只有一辆儿童滑板车靠在墙边,是黄色的,上面贴满了卡通贴纸。
“谁按的?”夏星燃问。
“可能是小孩乱按,”沈砚辞说,“以前也这样。”
门关上,电梯继续上升。到了17楼,他们走出去。走廊里飘着一股花椒味,辛辣,还有炖骨头的香气,是从1702的门缝里渗出来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是体育频道,解说员正在喊:“好球!”
“来了?”苏婉清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干辣椒,红色的辣椒碎落在砧板上,像血,“快进来,菜都备好了,就等你们这口肉。”
客厅里,火锅已经摆上了。电磁炉嵌在餐桌中央,黑色的面板上放着一个鸳鸯锅,红汤那侧正在翻滚,浮着一层厚厚的牛油和干辣椒,白汤那侧飘着红枣和枸杞,还有两片姜,在汤里打转。
沈崇山坐在沙发上,没有坐轮椅,是坐在沙发里,但腰后面垫着三个靠垫,把他撑起来。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右手放在膝盖上,抖得很厉害,像秋风中的叶子,左手握着一根拐杖,是木头的,漆成深褐色,磨得发亮。
“夏小子,”沈崇山说,声音洪亮,但带着一点气喘,“长高了。”
“沈爷爷好,”夏星燃走过去,“您最近好吗?”
“好,”沈崇山说,“就是手抖,拿不住筷子,待会儿你喂我。”
“爸,”苏婉清在厨房喊,“说什么呢,有公筷,不用人喂。”
沈明川从阳台上进来,手里提着两瓶啤酒,是冰的,瓶身上挂着水珠,流到他的手背上。他的右手也在抖,水珠被抖得飞溅出来,落在地板上。
“夏哥呢?”沈明川问。
“洗手,”夏松柏从卫生间出来,甩着手上的水,“这牛肉切得薄,涮两下就行。”
人齐了,围坐在餐桌旁。夏星燃坐在沈砚辞旁边,左手边是夏松柏,右手边是沈砚辞。火锅翻滚着,红油表面浮着一层花椒,散发出浓烈的香气,呛得人想打喷嚏。
“先下什么?”苏婉清问,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土豆片,白色的,泡在水里。
“牛肉,”沈崇山说,用拐杖敲了敲地板,发出咚咚声,“嫩牛肉,涮两下就行。”
夏松柏打开牛肉袋子,里面是用保鲜膜分装好的肉片,薄薄的,卷成卷,粉红色的。他拆开一包,倒进漏勺里,手在抖,肉片有些洒在了桌面上。
“我来,”夏星燃接过漏勺,把肉片放进红汤里。肉片接触滚汤,瞬间变色,从粉红变成灰白,卷缩起来。他数了十秒,提起来,肉片上已经沾满了红油,滴着汤汁,倒进沈砚辞的碗里。
“给。”
“谢谢,”沈砚辞拿起筷子,右手握着筷子,手在抖,夹了三次才夹起一片肉。肉片在筷子尖颤动,他送进嘴里,嚼了嚼,“烫。”
“吹吹。”
“嗯。”
他们开始吃。没有人说话,只有火锅的咕嘟声,和筷子碰撞碗碟的叮当声。沈崇山果然拿不住筷子,苏婉清给他拿了一个勺子,不锈钢的,柄很粗,上面缠着一圈防滑的橡皮筋。他用勺子舀汤,手在抖,汤洒了一半在桌面上,但他不管,继续舀,喝了一口,“辣,好,开胃。”
吃到一半,沈明川突然说:“蛋糕还没切。”
“对对,”苏婉清站起来,“差点忘了,蛋糕在冰箱,我去拿。”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冷气涌出来。她拿出一个蛋糕,是圆形的,白色的奶油,上面用红色的果酱写着“生日快乐”,但写歪了,“快乐”两个字挤在一起,像一团红色的浆糊,“生”字又写得太开。十八根蜡烛插在蛋糕上,长短不一,有的东倒西歪。
“关灯,”苏婉清说,“点蜡烛,唱生日歌。”
沈明川去关灯。客厅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是灰蓝色的。夏松柏拿出打火机,金属的,银色的。他的右手在抖,拇指按在滚轮上,打了三次才打着火,火星溅出来,蓝色的火焰在风中摇晃。
他递给沈砚辞,但沈砚辞的右手接过打火机时,火焰剧烈摇晃,差点灭了。沈砚辞开始点蜡烛。第一根,手一抖,火苗烧到了奶油,发出滋滋声,一股焦糊味,奶油融化了一点。第二根,点了两次才点着。第三根……
他点得很慢。点到第十根的时候,沈砚辞停住了,右手悬在半空,打火机烫手,他的拇指和食指捏着机身,指节发白。
“我帮你?”夏星燃问。
“不用,”沈砚辞说,“我自己来。”
他继续点。到第十八根时,他的手抖得太厉害,火苗碰到了手指,他缩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嘶”声,但没有叫疼,只是把打火机换到左手,用左手按着右手的手腕,终于点着了最后一根。
十八根蜡烛在黑暗中燃烧,火光摇曳。沈崇山的脸在火光中显得皱纹更深。沈砚辞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唱个歌吧,”沈崇山说,用拐杖敲了敲地板,“生日歌。”
“好,”苏婉清起头,声音有些跑调,“祝你生日快乐……”
她唱得确实跑调,沈明川唱得很低,像哼哼,夏松柏唱得沙哑。夏星燃跟着哼。沈砚辞没有唱,他看着那些蜡烛,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吹吧,”苏婉清唱完了,“许个愿,吹蜡烛。”
沈砚辞深吸一口气,往前倾身。他的嘴唇靠近火焰,吹了一口气。气流不稳,是散的,只吹灭了前面的六根,后面的十二根还在燃烧,火苗晃了晃,反而更旺了。
他又吸一口气,这次吹得更用力,但手抖导致身体摇晃,肩膀撞到了夏星燃。他又吹灭了四根,还剩八根,在黑暗中倔强地燃烧。
“我……”沈砚辞的声音有些哑。
夏星燃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用嘴吹,而是用手掌,像盖盖子一样,从一边扫到另一边。他的手掌掠过火焰,带起一阵风,八根蜡烛同时熄灭,升起一股青烟,呛得他咳嗽了一声,手掌心感到一阵温热。
“好,”沈崇山用拐杖敲了敲地板,“灭了就行,谁灭的都一样,心意到了。”
灯开了。沈砚辞看着夏星燃,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上有一点蜡烛油,是烫的,透明的。夏星燃的右手掌心是红的,靠近火焰时被烤的,他攥了攥拳头。
“切蛋糕吧,”苏婉清说,“砚辞,你切,十八岁了。”
沈砚辞拿起塑料刀,是蛋糕盒里附赠的那种,白色的,很钝。他试图切下去,但手抖得厉害,刀刃在奶油表面打滑,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沟,翻出里面黄色的蛋糕胚。
“握不住,”他说,声音很轻,“太滑了。”
夏星燃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站在他身侧。右手覆在他的右手上,左手扶着他的手腕。两人的手共同握住那把塑料刀,沈砚辞的手在抖,夏星燃的手稳定。
“往下压,”夏星燃说,“不用直,切开就行,歪的也能吃。”
他们一起用力。塑料刀压进蛋糕,奶油向两边挤开,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刀刃刮过塑料底盘,发出刺耳的沙沙声。蛋糕被分成了两半,切口歪斜,但分开了。
“成了,”夏星燃松开手,“再切一块,你自己来。”
他们又切了一块,这次沈砚辞自己完成,虽然手在抖,刀在抖,切出来的蛋糕块形状奇怪,像地图上的某个不规则的省份,但他切开了,没有打滑。他把那块蛋糕装进盘子里,递给沈崇山。
“爷爷,第一块给您。”
“好,”沈崇山接过盘子,他的右手抖得厉害,盘子在他手里晃动,蛋糕上的奶油被震得歪了,“十八岁了,大人了,以后……”他顿了顿,“以后手抖也别怕,该干什么干什么,抖着也能吃,也能活。”
吃完蛋糕,沈崇山从沙发底下拿出一个纸袋,牛皮纸的,已经磨得发白了,边缘有褐色的水渍。他用手推着纸袋,推过茶几,推到沈砚辞面前。
“给你,”他说,“我十八岁的时候,我爸给我的。现在我给你。”
沈砚辞接过纸袋,手在抖,袋子里发出皮革摩擦的声响,还有一股陈旧的气味,是樟脑和皮革混合的味道。他倒出来,是一副旧手套,皮革的,深棕色,表面有细密的裂纹,手指部分磨得发亮。手套里塞着樟脑丸,白色的,味道很冲。
“戴上试试,”沈崇山说。
沈砚辞把右手伸进手套。手套太大,是沈崇山年轻时的尺寸,手指部分空出一截。他的手指在宽大的皮革空间里颤抖,看起来更明显了,像被困在袋子里的小鸟。
“大,”沈砚辞说,“但暖的。”
“干活戴,”沈崇山说,“手就不冷了,也不抖了——反正抖也看不见。”
夏星燃看着那只手套,看着沈砚辞的手指在皮革里蠕动。他突然伸手,握住了那只戴着手套的手,皮革粗糙的触感摩擦着他的掌心。
“暖吗?”他问。
“暖,”沈砚辞说,“有点热,出汗了。”
“那就戴着。”
他们坐在沙发上,手拉着手,手套在中间,皮革被握得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电视里还在播体育新闻。沈明川和苏婉清在收拾餐桌,碗碟碰撞发出叮当声,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
夏松柏看了看表,站起来:“我抽根烟,下去买包烟。”
“爸,”夏星燃说,“你不是有吗?”
“抽完了,”夏松柏说,“下去透透气。”
他拉开门走了。沈明川和苏婉清在厨房洗碗,水声很大。沈崇山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发出轻微的鼾声。
客厅里只剩下夏星燃和沈砚辞。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播天气预报。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方形的亮块。
沈砚辞的脑袋歪过来,靠在了夏星燃的肩膀上,很轻。他的呼吸变得均匀,温热的气息喷在夏星燃的脖子上,带着蛋糕的甜味。
“困了?”夏星燃问。
“嗯,”沈砚辞说,“吃撑了,想睡。”
“那睡会儿。”
“等等,”沈砚辞突然抬起头,右手从手套里抽出来,那只手还在抖,“有东西给你看。”
他站起来,拉着夏星燃的手,走向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他让夏星燃坐在床边,自己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盒子,铁皮的,上面印着“大白兔奶糖”的字样,已经褪色了。
“什么?”夏星燃问。
“手,”沈砚辞说,“伸出来。”
夏星燃伸出右手。沈砚辞用左手按住他的手腕,固定住,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边缘有咬过的痕迹。
“十八个圈,”沈砚辞说,“我给你画。”
他的手指悬在夏星燃的手腕上方,在抖。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皮肤上,开始画圈。顺时针,很轻,指甲轻轻刮过皮肤。
“一,”沈砚辞数着,声音很轻,“二……”
画到第三个圈时,他的手抖了一下,指尖滑偏了,画到了夏星燃的掌心里。他停住,重新找回位置,继续画。
“刚才不算,”他说,“三。”
夏星燃看着他的手指,看着那颤抖的指尖在自己的皮肤上移动,画出一个又一个不圆的圈。有的圈扁了,有的圈歪了,有的圈画到一半手抖得太厉害,变成了波浪线。
数到第十二个时,沈砚辞突然停住了,手指悬在半空,忘了下一个字是什么。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在回忆。
“十二,”夏星燃提醒他,“下一个十三。”
“十三,”沈砚辞说,声音有些哑,继续画,“十四……”
第十五个圈,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指甲不小心刮重了,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短暂的白痕。夏星燃的手腕缩了一下,像被静电打到。
“疼?”沈砚辞问。
“不疼,”夏星燃说,“痒。”
“忍忍,”沈砚辞说,“还有几个。”
第十六个圈,第十七个圈。第十八个圈,他的手指停在夏星燃的脉搏上,那里在突突地跳。他没有抬起来,而是把指尖按下去,压在桡骨凸起的位置,用力。
“十八,”沈砚辞说,“好了。”
夏星燃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圈淡淡的痕迹,是十八个不圆的圈叠在一起,像一道模糊的手环,中间有一个浅浅的月牙形压痕,是指甲按出来的。
“什么意思?”夏星燃问。
“十八岁了,”沈砚辞说,手指仍然按在那个位置,虽然抖,但没有离开,“十八个圈,把你圈住。”
“圈住了吗?”
“嗯,”沈砚辞说,“抖着圈住的。”
他松开手,右手垂下来,手指仍在抖。夏星燃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圈痕迹,数了数,发现其实只有十七个,漏了一个,但他没说。
“我也给你画,”夏星燃说。
“不用,”沈砚辞说,“你手稳,画出来不真。”
“那怎么办?”
“你握着,”沈砚辞说,“我抖的时候,你握着就行。”
他重新靠在夏星燃的肩膀上,右手塞进夏星燃的左手里。夏星燃握住那只手,感觉到那持续的、细微的颤抖。
窗外,远处的青梧二中传来晚自习的铃声,遥远而模糊。但在这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两只手交握时,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沈砚辞的右手在夏星燃的掌心里缓慢地、持续地颤抖。
时间很慢,像水一样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