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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酸嘢 ...


  •   不锈钢盆沿反光刺眼。夏星燃盯着阿姨往青芒果片上倒辣椒粉,红色粉末堆成小山。

      “十闷,多放辣。”他说,舌尖抵住上颚,尝到铁锈味,刚才揉眼睛时蹭破了眼皮的结痂。

      阿姨手抖了一下,辣椒粉多了半勺。夏星燃说够了,阿姨又补了半勺。

      “能吃了。”阿姨推过塑料袋。

      夏星燃拈出一片递到沈砚辞嘴边。沈砚辞张嘴咬断,嚼了三下,没表情。第四下,他突然弯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右手撑住路沿石,指节发白。

      “我操。”他说,声音闷在裤子里。

      夏星燃蹲下来,膝盖顶到松动地砖,砖角翘起割破校裤,刺进小腿皮肤,疼得抽气。他抬手拍沈砚辞后背,手掌碰到肩胛骨,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对方在抖。

      “抬头,”他说,“别捂嘴,越捂越辣。”

      沈砚辞抬头,眼泪直接涌出来,不是慢慢红眼圈,是生理泪水,顺着下巴滴在裤子上,深色的点。右眼睑下那颗小痣被泪水洗得发亮。

      “水。”沈砚辞声音哑了。

      “没有水。”夏星燃从书包侧袋掏出豆奶,玻璃瓶身凝着水珠,他用牙齿咬开瓶盖,铝箔撕裂割到嘴角,他没察觉,递过去,“喝这个。”

      沈砚辞接过,手抖得厉害,瓶口对准嘴,对不准,洒了一半在裤子上,从大腿漫到膝盖,深色的渍。

      “你松手我帮你开。”夏星燃说。

      沈砚辞不松,非要自己握着,仰头灌,喉结上下滚动。豆奶灌进去,甜味压住辣,但舌根还烧着。他咽下去,又咳一声,眼泪滴在夏星燃手背,温热,咸的,像汗,但比汗黏。

      “难吃,”沈砚辞又喝一口,这次对准了,“但停不下来。”

      “拿着,边走边吃。”夏星燃递塑料袋。

      “不拿,”沈砚辞说,但手伸出去,指尖碰到夏星燃手背,黏腻的,都是汗,“手抖,拿不稳,会掉。”

      “我拿着,你吃。”

      他们沿着中柬路走。夕阳把影子投在地面,在十字路□□错。夏星燃走在外侧,靠车道,沈砚辞走内侧,靠墙,距离半步。夏星燃走几步就拈起一片放进嘴里,咔嚓咬碎,辣椒粉嵌进牙缝,他用指甲抠。

      路过那堵翻墙的墙根,夏星燃停下。墙缝里还有上周草酸留下的白痕,被雨水冲淡了,像盐渍。

      “上周你递湿巾的地方。”夏星燃说。

      沈砚辞看过去,夕阳把砖缝照成金色。他伸手去抠白痕,指甲嵌进砖缝,石灰粉簌簌落下,沾在指腹上,白的,糙的。

      “当时你手也抖。”夏星燃说。

      沈砚辞手指僵在砖缝里,没否认。他抽出手指,在裤子上擦,石灰粉擦成灰痕,从大腿延伸到膝盖,和豆奶的渍混在一起。

      他们继续走。路过便利店,夏星燃进去买冰镇豆奶,沈砚辞站在门口等,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顶出波纹。夏星燃出来,递给他一瓶,瓶身水珠甩到沈砚辞脸上,凉得刺了一下。沈砚辞抬手抹掉,错看成汗,再看,是水珠。

      “去教室,”夏星燃说,“MP3在抽屉。”

      “不是回家?”

      “拿画,”夏星燃说,“答应给你的。”

      他们走回南门,保安正在锁侧门,铁链哗啦响。夏星燃喊了声“张叔,等会儿”,保安骂骂咧咧打开门缝,让他们挤进去。

      智达楼302教室后门没锁。夏星燃撞进去,把画板靠在最后一排桌腿旁。教室里没人,吊扇没开,空气裹着粉笔灰和汗味,闷热的。

      沈砚辞跟着进来,反手带上门,咔哒一声。他走到靠窗座位坐下,右手还在抖,指尖敲击桌面,哒哒哒,像秒表走动,但比秒表乱。

      夏星燃从抽屉深处摸出MP3,白色的,耳机线缠成一团。他扯了两下扯不开,骂了句脏话,从笔袋里翻剪刀。剪刀卡住了,他用力一掰,剪断线结,断掉的耳机线弹开,在空中划弧线。

      “一人一半。”他把右耳耳塞递给沈砚辞。

      沈砚辞接过来,塞进右耳,音乐声流进来,是吉他前奏,很慢。夏星燃把左耳塞塞进自己耳朵,线不够长,两人头必须靠得很近,肩膀抵着肩膀,但中间还隔着十五厘米的空气。

      “有电流声。”沈砚辞说。

      “坏了?”夏星燃检查插头。

      “不是,”沈砚辞把音量调小,“是外面广播。”

      他们听了半首《米店》,沈砚辞说“换一首”,夏星燃说“就这一首能听,别的没下载”。

      沈砚辞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有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啄食不知道谁掉的面包屑。夏星燃也看麻雀,忘了手里还捏着耳塞,线悬在半空,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难吃,”沈砚辞突然说,指着夏星燃手里的酸野,“刚才那个。”

      “嗯。”

      “但还想吃。”

      “没了,”夏星燃把塑料袋翻过来,底朝天,“最后一片刚才被我吃了。”

      沈砚辞转过头看他,两人距离很近,能闻到对方呼吸里的豆奶味,甜的,混着酸野的醋味,酸得倒牙。沈砚辞的右手还在抖,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像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抓。

      “我得回去了,”沈砚辞说,声音发紧,“我妈在等。”

      “嗯。”夏星燃说,但没有起身,“再听会儿。”

      “没电了。”

      MP3屏幕暗了下去,音乐停了。教室里突然安静,只有呼吸声和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夏星燃把MP3塞进抽屉,抽出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

      “看,”他说,“今天画的。”

      纸上是沈砚辞的侧脸,睫毛画得过长,像两把扇子,耳垂比实际大一圈。

      “不像,”沈砚辞说,“我没这么长的睫毛。”

      “画错了,”夏星燃说,“我看错了光。”

      沈砚辞没说话,指尖悬在纸面上方,血珠从刚才划破的手指渗出来,悬在指尖,要落不落。夏星燃看着那滴血,没伸手接,也没提醒。

      “走了,”沈砚辞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血珠擦成淡红色的痕,“送我出去?”

      “嗯。”

      他们站起来,沈砚辞腿麻了,起身时晃了一下,膝盖撞在桌角,抽屉滑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响。夏星燃伸手扶住他腰,掌心贴在校服衬衫上,能感受到腰线弧度和皮肤温度,烫的,隔着布料。

      “麻了?”夏星燃问。

      “坐久了,”沈砚辞说,“没动。”

      夏星燃松开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灯管有一盏在闪,发出滋滋声。他们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咚,咚,咚。

      走出南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沈砚辞说“我家司机在对面”,夏星燃说“去我家拿画,昨天说的,顺便换裤子”,指了指沈砚辞裤子上豆奶和石灰粉的渍。

      沈砚辞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手机,说“好,半小时”。

      他们沿着中柬路走,去利海亚洲国际。夏星燃走在前面半步,因为沈砚辞走得慢,腿还在麻。路过便利店,夏星燃买了包湿巾,递给沈砚辞。

      “擦擦裤子。”

      沈砚辞接过来,抽一张,弯腰擦膝盖上的渍,湿巾在布料上摩擦,发出沙沙声。他擦不干净,只是把污渍晕开,变得更大了。

      “我家有洗衣机,”夏星燃说,“你脱下来我现在帮你洗,烘干很快。”

      说完觉得太殷勤,补了句“......算了,拿湿巾擦擦也行”。

      沈砚辞笑了,“那我穿什么?”

      夏星燃说“穿我的”,然后意识到自己的裤子沈砚辞穿不了,腰不合适,裤腿也短,“......算了,你穿脏的回去,就说摔了一跤。”

      “摔豆奶里?”

      “摔酸野摊里。”

      沈砚辞又笑,嘴角有刚才没擦干净的辣椒粉,红色的。夏星燃盯着看,没提醒。

      到了利海亚洲国际门口,保安点点头放他们进去。人工湖上的小桥有灯带,亮起来,照在水面上,反光刺眼。夏星燃看错了,以为灯带是实验楼的紫外线,眨眨眼,只是普通LED。

      电梯上升,金属缆绳发出摩擦声。夏星燃盯着楼层数字跳动,12,13,14。沈砚辞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指尖顶出波纹,还在轻微颤抖,不知是辣的余波还是紧张。

      17层到了,叮咚一声。夏星燃掏钥匙,手滑,钥匙齿划到食指指腹,血珠冒出来,悬在指尖。他没擦,去拧门把手,血珠蹭在把手上,留下淡红色的痕。

      门开了,玄关很暗。夏星燃侧身让沈砚辞先进,画板横过来,木框撞到门框,发出闷响。他弯腰换鞋,从鞋柜拿出一次性拖鞋,蓝色塑料质地,边缘毛刺刮得指腹发痒。

      沈砚辞接过来,撕开包装,塑料发出脆响。他弯腰解鞋带,解了很久,因为手抖系成了死结。夏星燃蹲下来帮他,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凉凉的,湿的,沾着刚才的石灰粉。

      “松了。”夏星燃说,把死结扯开。

      沈砚辞脱掉运动鞋,露出白袜子,袜口松了滑到脚踝下方。他穿上拖鞋,塑料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声。

      客厅落地窗没拉窗帘,城市灯火透进来。茶几上放着保温杯,杯口冒热气,旁边压着纸条。夏星燃拿起来看,是林素心字迹:【粥在锅里。】

      “我妈不在,”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医院值班。”

      沈砚辞站在客厅中央,右手插裤兜,左手垂在身侧。他看着落地窗,玻璃反射着室内灯光,把他和夏星燃的影子叠在一起。他错看成实验室双层玻璃,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冰凉玻璃,冷得缩回。

      “阳台在那边,”夏星燃指着落地窗外,“能看到你家。”

      他们走过去,夏星燃推开阳台门,夜风涌进来,带着湖水腥味。阳台栏杆是铁的,上面一层锈,夏星燃的手扶上去,掌心沾了橙红色粉末,像铁锈,也像辣椒粉,再看,是锈。

      “三单元,十七楼,”夏星燃指着对面,“亮灯那个。”

      沈砚辞凑近,额头贴玻璃,呼吸在玻璃上形成白雾。他看着对面,十七楼阳台灯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里面绿植和穿居家服的人影。

      “我妈,”他说,“在浇花。”

      夏星燃也凑过来,肩膀抵着沈砚辞肩膀。对面阳台的女人直起身,朝这边看,举起喷壶挥了挥,像在打招呼,也像在赶蚊子。

      沈砚辞瞬间蹲下去,躲在栏杆下面,“操,别让她看见我。”

      夏星燃也蹲下来,两人蹲在阳台地上,栏杆挡住上半身,只露出头顶。风很大,吹得夏星燃额发乱飞,扫到沈砚辞脸颊,痒的。

      “你怕什么?”夏星燃小声问,声音被风吹散。

      “我没说我要来你家,”沈砚辞也小声说,呼吸喷在夏星燃耳侧,热的,“我只说去同学家。”

      “那现在怎么办?”

      “等会儿,等她进屋。”

      他们蹲在地上,夏星燃闻到沈砚辞头发上的洗发水味,薄荷的,混着刚才酸野的醋味,很奇怪的组合,像化学试剂混进了厨房。沈砚辞的右手还在抖,悬在膝盖上方,手指蜷曲,夏星燃看着那只手,没碰。

      对面灯灭了,沈母进屋了。

      沈砚辞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夏星燃的肩膀。夏星燃也站起来,肩膀顶着对方手掌,感觉到那道疤痕的位置,硬的,凸起的,隔着校服布料。

      “走了,”沈砚辞说,“太晚了。”

      “嗯。”

      夏星燃送他到电梯口,沈砚辞按下行键,按钮亮了,红色的。

      “画明天给你,”夏星燃说,“还没画完,耳后的痣要上色。”

      “嗯,”沈砚辞看着电梯门,“化学作业......”

      “我知道,七页,我明天抄。”

      电梯到了,叮咚一声,门开。沈砚辞走进去,转身,手扶着电梯门,不让它关上,看着夏星燃。

      他张嘴,想说什么,夏星燃也看着他。电梯门开始滴滴叫,防夹提示,急促的。沈砚辞松开手,门关上,把他的脸切成两半,然后完全挡住。

      夏星燃看着楼层数字下降,17,16,15......直到1。

      他转身回家,手指上还有刚才帮沈砚辞解鞋带时沾的灰,他搓了搓手指,灰掉进指甲缝。嘴角有血,他舔了舔,是刚才咬铝箔割破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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