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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窗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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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在十一点五十分停了。夏星燃抱着画板撞进智达楼302教室后门,鞋底拖进来两道水迹,在水泥地上滑了半米才停。教室里没人,吊扇没开,空气裹着霉味和酸臭味涌上来——墙角那桶垃圾馊了,至少三天没倒。
墙壁在渗水。
夏星燃走到靠窗的座位,看见白墙根处蜿蜒着一道水痕,从窗台下方爬到地板,颜色深得发灰。他伸手去摸,指尖陷进一片湿冷。不是水,是返潮的墙皮,发黏,腻在指腹上,抽出时带出一层白浆。指甲缝嵌进几粒石灰渣,涩得发疼。他看错了吗?刚才明明看见是水光,怎么摸起来是浆糊。
窗台玻璃蒙着白雾。暴雨后的温差让水汽凝结成珠,一道道往下淌,在玻璃上划出透明的水道。夏星燃用校服袖子去擦,水珠被推开,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但很快又蒙上雾气。袖子湿了,贴在小臂上,凉得刺肉。
他坐下,撕开一包湿巾,柠檬味冲上来。擦到第三根手指,后门被推开,沈砚辞走进来,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小臂内侧挂着水珠,顺着手肘滴在地板上,滴答。
“墙湿了。”夏星燃举起手,食指关节上还粘着白灰。
沈砚辞把书包放在邻座,没坐,站在过道上低头看墙根。“水管裂了,”他说,“在墙里,上学期就有,每次暴雨后都渗,跟老头尿不尽似的。”
夏星燃被逗笑了,嘴角扯动时蹭到手指上的灰,苦的。他舔了舔,石灰的涩味卡在舌根。“操,这墙还能用吗?” 沈砚辞蹲下,食指抠进墙皮,挖下一小块软化的石灰,在指腹间搓。灰泥越搓越黏,他试着弹到地上,没弹远,粘在鞋面上,灰扑扑的一块。“去年实验课我打碎过草酸瓶,撒在台上,第二天就这样,发白,起泡。”
夏星燃把湿巾递过去。沈砚辞接过擦手,越擦越脏,灰和白混成花色。他揉成团扔向垃圾桶——砸在桶沿,弹开,掉在夏星燃脚边,湿漉漉的团着。
“歪了。”夏星燃弯腰去捡。沈砚辞也弯腰,两人的手在膝盖高度撞在一起。沈砚辞的手背滑进夏星燃掌心,凉的,湿的,墙灰的颗粒硌在指纹里,糙得刮手。
“别动。”沈砚辞说,声音压低了,弯腰压得胃难受。
夏星燃没动,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沈砚辞的右手压在他手背上,那道疤痕贴着指关节,硬的,凸起来,像块痂。墙灰从指缝挤出来,落在地上,被他膝盖一碰,散了,白的一小撮。
“墙在滴水。”沈砚辞左手撑地,身体前倾看墙根深处。右肩抵住夏星燃左肩,重量压过来,夏星燃向后仰,右手撑向身后墙面——正是那道渗水的水痕。
瓷砖滑。掌心按进去,湿冷浸透校服袖口,一直爬到胳膊肘。手指打滑,找不到支撑,身体继续倒,后腰磕在桌角,疼得他抽气。“操,磕着了。”
沈砚辞伸手拽他左臂,把他拉回来。夏星燃被拽得前倾,膝盖顶在沈砚辞大腿外侧,沈砚辞被反作用力推得后仰,背靠在那道水痕上。现在夏星燃的手撑在沈砚辞耳侧墙面,左手还抓着他右腕,两人叠在一起,夏在上,沈在下,中间隔着十厘米的空气,但墙里的水汽已经浸透沈砚辞后背,白衬衫贴着肩胛骨,透出里面肩带的痕迹,黑的。
“你压到我的笔了。”沈砚辞说,呼吸喷在他下巴上,带着早饭豆浆的咸馊味。
夏星燃低头,看见沈砚辞右手压着一支蓝黑墨水笔,笔帽没盖,笔尖抵着掌心, threaten 要戳进去。他松开抓手腕的手,去抽那支笔,沈砚辞握得死紧,手指发白,还在抖,越抽抖得越凶。
“松开。”
“抽不出来,”沈砚辞说,“手抖,停不下来,你越使劲我越抖。”
夏星燃用右手掰他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指尖触到掌心的纹路,湿的,有汗,混着墙灰,黏得发腻。笔抽出来时,笔尖在掌心划出一道蓝黑的弧,从那道疤痕上横过,把白的疤染成青紫色。
“画歪了。”夏星燃用拇指去擦,越擦越开,蓝黑晕成一片,从掌心漫到指缝。
“擦不掉。”沈砚辞把手翻过来对着光,“越擦越黑,得用肥皂。”
“去洗手间?”
“等会儿,”沈砚辞没动,后背贴着湿墙,“现在出去太傻,一身湿,像尿裤子。”
夏星燃退后一步。右手还悬着,指尖滴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甩了甩,水珠甩到沈砚辞裤脚上,深色的点。
沈砚辞从裤兜掏出一块手帕,白的,绣着“沈”字。“擦手,”他说,“别甩了。”
夏星燃接过,手帕是干的,带着薄荷味,但闻着更像肥皂没漂干净。他擦手指,布料吸走水分,但墙灰嵌进纤维,把白手帕染成灰色。擦到手腕,闻到一股涩味——不是薄荷,是化学药品的残留,淡的,但刺鼻子。
“有味道,”他把手帕凑到鼻子前,“烧碱味?”
“我妈洗的,”沈砚辞把化学书垫在屁股底下坐着,“用小苏打泡过,可能没冲干净。”
“你妈是?”
“苏婉清,”他手抖得拿不稳书,干脆不翻了,“自由职业,以前做会计,现在修烘干机。”
“烘干机?”夏星燃手停在半空,“我妈让她修的?”
“对,”沈砚辞说,“上周利海亚洲国际A栋,你妈说烘干机有霉味,像咸菜。我妈带了瓶除湿剂,橘皮和苍术做的,让你妈放衣柜里,你妈差点当垃圾扔了。”
夏星燃想起昨天衣柜里的中药味,他以为是樟脑丸变质,还开窗散了半小时,被林素心骂进蚊子。他看错了,那不是樟脑丸,是草药包,现在还在衣柜里挂着,跟他的球衣混在一起。
“她们聊什么?”他转身擦窗台上的雾。玻璃上的水被袖子推开,但很快又蒙上,白茫茫一片。
“聊祛湿食疗,”沈砚辞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混着药味冲出来,“红豆薏米水,我妈煮的,说暴雨天湿气重。”
夏星燃凑过去闻,豆腥味混着陈皮苦香。他尝了一口,沈砚辞把杯子递到他嘴边,杯沿碰着下唇,液体流进来,先是甜,后味涩,舌根发麻。
“苦。”他皱着脸。
“后面甜,”沈砚辞自己喝了一口,咽下去时皱眉,“薏米要炒过,不然伤脾。我妈炒糊了一锅,这是第二锅。”
“你妈教你的?”
“嗯,”沈砚辞把保温杯放窗台上,杯底磕出轻响,“她说你妈妈给了个方子,茯苓山药炖排骨,祛湿补气。我妈说听着就贵,茯苓要野生的。”
夏星燃靠在窗台上,手肘撑在玻璃上,凉意透过布料刺进来,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窗外天空低得压下来,灰中带白,云层厚得发黑。
“画点什么。”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雾气被推开,但很快又合拢。
沈砚辞伸出右手食指,在玻璃上写字。手指抖着,笔画歪扭,写C₆H₆。字迹在雾气上留下透明痕迹,但水珠很快汇聚,流下来,把“H”冲成一团蓝雾。
“化了。”
“再写。”沈砚辞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强迫稳定,重写一遍。字迹比刚才清晰,但最后一个“6”尾巴拖得老长,抖得不成形。
夏星燃伸出食指,在旁边画六边形,边长不一,歪扭着。然后在中间画个圆,代表大π键,画得像个扁鸡蛋。
“苯环。”沈砚辞凑近,呼吸喷在他耳侧,热的,带着药味。
“键角错了。”沈砚辞用食指指向六边形,指尖在玻璃上打滑,“这个角大于120度了,画成梯形了。”
“画不直。”夏星燃手指在玻璃上打滑,雾气被体温融化,指尖湿漉漉的,“你手借我。”
他抓住沈砚辞右手食指,强迫按在玻璃上,引导画直线。沈砚辞的手指在抖,震颤从皮肤下传上来,突突地跳。夏星燃握紧,用力下压,强迫画完一条边。线条弯弯曲曲,像波浪。
“疼。”沈砚辞说,关节被掰得发酸,“轻点,抽筋了。”
“别抖。”夏星燃继续引导,画第二条边,第三条边。沈砚辞呼吸喷在他颈侧,急促,潮湿。画到第六条边,六边形仍然歪扭,但比之前直了些。
“还是歪的。”沈砚辞看着玻璃上重叠的图案,C₆H₆和六边形叠在一起,碳原子位置落在顶点上,勉强吻合。
夏星燃在重叠区域画横线连接。“这样,”他说,“你写字,我画图,中间连着。”
沈砚辞伸出食指,在上面加一道,变双键,再加一道,变三键。
“苯环没有单双键之分,”他说,“是离域π键,均匀分布。”
“那就画一圈。”夏星燃在六边形中间画圆,把C₆H₆的“6”圈在里面。
两人指尖在玻璃上相遇,隔着雾气触碰。夏星燃指尖热,沈砚辞指尖凉,玻璃滑,带着水珠的黏腻。他们同时按下,在圆心留下两个透明指印,重叠在一起。
“像指纹。”夏星燃缩回手,在裤子上擦。
“像按手印,”沈砚辞说,“认罪书那种。”
夏星燃看着玻璃上的图案,突然抓沈砚辞手腕,把右手按在纸上,五指张开。“按下去。”
沈砚辞手抖着,但在压迫下五指张开,按在素描纸上。夏星燃用左手按住他手背,强迫稳定,右手拿铅笔沿着手指轮廓描边。指尖,指节,掌心,手腕,直到那道疤痕。
炭笔描过疤痕时,沈砚辞抖得更凶,手掌在纸上摩擦,留下一片灰色模糊痕迹。夏星燃没松手,继续描,把颤抖也画进去,线条波浪形,歪扭。
“好了。”他松手。纸上一个手的轮廓,内部模糊,有重影,那道疤痕描成白线,凸起来。
“像X光片。”沈砚辞看着纸。
“像案发现场,”夏星燃说,“指纹取证。”
“手抖不是病。”沈砚辞把右手插回裤兜,指尖还在颤,把布料顶出波纹。
“我知道,”夏星燃放下铅笔,笔杆滚到桌沿停住,“是手自己有想法,不受控制。”
“我妈说手抖的人长寿,”沈砚辞说,“释放能量,不会憋出内伤。我觉得她骗我。”
“林医生说这是神经系统的问题,”夏星燃说,“不用治,除非影响生活,比如拿不稳筷子。”
“影响吗?”沈砚辞右手拿出来,悬在半空,手指张开,抖得厉害,“现在这样?我能夹起花生米,就是慢,会抖掉一半。”
夏星燃看着那只手,悬在空气中。他伸出自己手,摊平,放在沈砚辞手下方,距离三厘米,形成一个承接的姿势。
“不影响,”他说,“刚好接住掉下来的。”
沈砚辞的手慢慢下降,落在夏星燃掌心。震颤传过来,温热,有节奏。夏星燃半握手指,不包死,给活动空间,但不让脱离。
“墙干了。”沈砚辞转头看墙根。
夏星燃也转头。水痕变淡了,从深灰退成浅灰,水渍收缩,留下白色盐渍,一道道的,像粉笔线。他走过去摸墙面,粗糙,干燥,石灰粉质感。指甲缝里的凉意还在,证明刚才的水汽不是幻觉。
“渗出来的水蒸发了,”沈砚辞站在他身后,“留下钙盐镁盐,墙上的白霜。”
夏星燃用手指抠那道白霜,粉末簌簌落下,在墙根积成一小堆。指甲缝现在全是白色粉末,干燥,涩。
“像粉笔灰。”他说,拍掉手指上的粉,扬起灰雾。
“就是粉笔灰,”沈砚辞说,“主要成分碳酸钙硫酸钙,和这个一样。”
两人站在墙边。夏星燃右手悬着,指尖还残留粉末的涩感。他看见沈砚辞右手也悬着,手指弯曲,抖得厉害,什么也没抓住。
两人的手在空气中并排,相距十厘米,都悬停着。夏星燃把手放下,在裤子上擦,留下白印子。
“下午第一节什么课?”他问。
“化学,”沈砚辞手插回裤兜,“实验课,去实验楼,酸碱滴定。”
“那走吧,”夏星燃背起画板,带子勒进肩膀,“再不去占座,又要坐第一排了。”
“等等,”沈砚辞拿起保温杯,把剩下的红豆薏米水喝完,咽下去时皱眉,“走。”
他们走出教室,走廊灯管有一盏在闪,发出滋滋声。夏星燃走在沈砚辞左边,画板木框蹭到对方右臂,发出摩擦声。沈砚辞右手在裤兜里动了一下,握紧又松开。
墙根的水渍继续收缩,白色盐渍越来越明显。玻璃上的雾气散了,露出外面梧桐树,叶子滴水,天空亮了一些,灰中带白。
夏星燃回头看那道墙,白色盐渍在灰墙面上很明显。他转过头,跟上沈砚辞的脚步,两人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