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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夜车 等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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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5日,22:38。
沈砚辞站在325路站牌下,右脚底已经麻了。他换了重心,左脚着地,右脚虚踩,让血液回流。帆布包带勒着左肩,包上有块硬疤,是盐酸烧的,正好卡在锁骨位置,磨得皮肤发烫。
外滩的灯亮着,但人散了。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还有柴油味。沈砚辞的后背是湿的,T恤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凉得刺痒。下午在实验室站了四个小时,重结晶,汗把denim后背洇出一圈深色,现在半干,硬硬的,像糊了层浆。
右手夹着烟,没点。红利群,软包,压得扁了。手指在抖,烟灰没抽就往下掉,落在帆布鞋上。他盯着看,以为是头皮屑,再看出是烟丝——烟卷捏得太紧,丝从纸缝里挤出来。
对面和平饭店的绿顶亮着。沈砚辞盯着看,眼皮沉。他没吃晚饭,胃里空,但不是饿,是紧缩,一抽一抽的。
【微信震动】
夏星燃:「五分钟,桥那头。」
沈砚辞想回“好”,右手抖,戳成“女”,删掉,又打成“了”,最后发了个句号。
22:43。
外白渡桥方向传来脚步声。夏星燃背着画筒,纸筒里露出素描纸边角,卷着,被汗浸软了。他穿黑色长袖T恤,袖口卷到小臂,皮肤晒得发亮。走近了,一股味道扑过来:松节油,汗味,还有葱油味——肯定在便利店买了煎饼,没吃完。
“等久了?”
“刚到。”沈砚辞把烟塞回烟盒,“你吃煎饼了?”
“嗯,”夏星燃掏出烟,硬盒利群,“录音棚旁边买的,加两个蛋,油太大,腻得慌。”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火苗照亮他下巴的痘,鼻尖的油汗。他深吸一口,吐出烟,烟雾被风吹散。
沈砚辞闻到他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柠檬味,冲,像洗洁精。
“海飞丝?”
“嗯,柠檬去油,”夏星燃挠头发,指甲缝里有炭黑,“姜味的用完了,便利店只有这个。”
姜味。沈砚辞想起寒假,保利21世家楼梯间,苏婉清端来的姜汤,白瓷碗,热气熏眼,辣得舌头发麻。那时候夏星燃头发上也是姜味,暖的,重的。现在这个柠檬味太轻,飘着,抓不住。
“凉。”沈砚辞说。
“夏天嘛,”夏星燃把烟换到左手,调整画筒背带,“醒神。手别攥那么紧,烟要碎了。”
沈砚辞低头看,右手攥得紧,烟卷弯了,烟丝从两头漏。他松开手指,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
远处传来公交车引擎声,低沉的。325路从外滩拐过来,车头灯刺眼。车身绿色,旧款,车窗贴着防撞条,模糊,蒙着层油。
车到站,气闸嘶的一声。前门开了,司机是个秃顶中年男人,穿蓝色工作服,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停在夏星燃的画筒上。
投币,两块钱。沈砚辞摸硬币,右手抖,硬币在投币箱口转了一圈,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滚到司机脚边。他弯腰去捡,夏星燃已经捡起来,塞进箱子。
“走。”夏星燃推他后腰。
车厢里空。前排坐着个老头,低头打盹,蛇皮袋滑到地上,露出塑料瓶,可乐瓶捏扁了,瓶口挂着一滴褐色液体。中间两排空着,最后一排也空着,高靠背座椅随着车身摇晃。
他们往后排走。地板黏,可能是洒过可乐,没擦干净。沈砚辞的帆布鞋踩上去,发出粘连声。夏星燃走在前面,画筒撞在座椅靠背上,每步咚一声。
最后一排是高靠背座椅,绿色皮革,磨损厉害,露出黄色海绵。夏星燃坐靠窗。沈砚辞坐旁边,靠过道。座椅硬,弹簧老化,坐下去被弹起来一点,再压实,吱嘎一声响。
23:00,末班车发车。
车动起来,引擎震动通过座椅传到尾椎骨,震得后槽牙发麻。沈砚辞把头靠车窗上,玻璃凉,贴着太阳穴,震得眼球颤。
夏星燃把画筒放腿上,侧头看他。
“累了?”
“嗯,”沈砚辞没睁眼,“眼睛酸。”
“睡会儿,到虹口还远。”
“不睡,颠。”
确实颠。325路走南京东路转四川北路,路面不平,有补丁。轮胎碾过坑洼,车身向上抛,再砸下来,减震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沈砚辞的身体随着颠簸左右晃,肩膀撞在夏星燃肩膀上,分开,又撞在一起。
“往这边来点,”夏星燃伸手揽住他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别撞玻璃,凉。”
沈砚辞顺从地靠过来,额头从车窗玻璃移开,搁在夏星燃肩窝里。夏星燃的肩膀比玻璃软,隔着校服布料,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头顶飘来柠檬洗发水味,混着一点头皮暖烘烘的气息,还有早餐煎饼残留的葱油香。
车开过外白渡桥,桥面接缝多,轮胎碾过去,咔哒咔哒响。车身震动加剧,沈砚辞的手在抖,右手放膝盖上,手指悬空,画着圈。
夏星燃的右手从画筒上移开,伸过来,悬在沈砚辞身侧。
沈砚辞没动。
掌心隔着T恤,落在他胸口。
沈砚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夏星燃的手指微微张开,隔着棉布压住心跳的位置。咚、咚、咚。每分钟大概七十二下。手心温度高,比沈砚辞体温烫些,隔着衣服也能觉出那股热。
沈砚辞的右手还在抖,放膝盖上,手指划出虚影。他错把夏星燃的脉动当成自己的震颤,两种频率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突突地跳。
“72。”夏星燃低声说。
沈砚辞的右手还在抖。夏星燃的左手伸过来,覆上沈砚辞那只颤抖的手。指尖刚碰到腕侧,沈砚辞猛地往回抽——没抽掉,被抓住了,攥得紧,指节发白。
“别数。”沈砚辞说,声音哑。
“没数,”夏星燃把那只手固定住,让他攥着自己手腕,“就是放着。乱动。”
沈砚辞的手指绞紧,能感受到对方脉搏的跳动。震颤通过相贴的手腕传过去,夏星燃的指尖随着那种频率轻微发僵。
“周三那天,”夏星燃说,手还在沈砚辞胸口,“我路过你们学校,在化工楼底下站了十分钟。”
“嗯。”
“看见三楼实验室亮着灯,”夏星燃说,“不知道哪个窗户是你,就看着。”
“怎么不上去。”
“怕你在做萃取,”夏星燃说,“那个不能停。”
沈砚辞沉默。公交车开过一盏路灯,黄色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两人脸上扫过,又暗下去。他睁开眼,看前排座椅靠背,绿色皮革,有道划痕。
“周三下午,”沈砚辞说,“我在做萃取,乙酸乙酯,提取咖啡因。确实不能停。”
“我知道,”夏星燃说,手指在沈砚辞胸口按了一下,感受心肌收缩,“所以没上去,就在楼下画速写。”
“画什么了?”
“画你们楼的排水管,”夏星燃说,“生锈了,画得不像。”
夏星燃往沈砚辞那边靠了靠,手搭在他肩上,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频率。
“下周三,”夏星燃声音低下去,“我还是去找你吧,在食堂门口等,不管你做到几点。”
“可能要等到八点。”
“等得起,”夏星燃说,“反正我有速写本,可以画你们食堂的人,吃相都挺丑的。”
沈砚辞笑了一下,很轻。
“明天我给你带饭,”夏星燃说,“我租房有厨房,可以做。你想吃什么?”
“不用,麻烦。”
“不麻烦,”夏星燃说,“反正我要做自己的,多做一口的事。吃不吃糖醋排骨?昨天买了排骨,冻冰箱了。”
沈砚辞没拒绝,就是默认了。他的头往夏星燃肩膀上靠了靠,鼻尖蹭到夏星燃颈侧,闻到柠檬味,冲,闻久了有点甜。
“还是姜汤味好闻,”沈砚辞突然说,声音闷闷的,从夏星燃肩膀里传出来。
“嗯?”
“冬天那个,”沈砚辞说,“辣,但暖。”
“夏天嘛,”夏星燃说,手掌在沈砚辞胸口揉了一下,感受起伏,“冬天再给你熬,放红糖,加红枣。”
“嗯。”
“明天给你熬姜茶,用保温杯带过去?”
“不用,”沈砚辞说,“太辣,实验室不让喝,怕洒。”
“那带柠檬水?”
“太酸。”
“那带白开水。”
“嗯。”
车快到四川北路桥,路面平整,颠簸减轻,引擎声平稳。夏星燃的手在沈砚辞胸口停着,感受着胃部起伏——沈砚辞的胃在叫,咕噜一声,很响。
“饿了?”夏星燃问。
“嗯,”沈砚辞说,“没吃晚饭。”
“煎饼还有半个,”夏星燃从画筒旁边口袋掏出油腻腻的纸袋,“葱油的,凉了,吃不吃?”
沈砚辞接过来,纸袋上全是油,透亮了。他打开,咬一口,面饼硬边硌着上颚,葱油凝成白色油块,但还是很香。他慢慢嚼,右手被夏星燃握着,没法拿,就用左手拿着,举到夏星燃嘴边。
“你也吃。”
夏星燃把煎饼举到他嘴边。沈砚辞就着手咬了一口,嚼着,腮帮子鼓起来。沈砚辞左手指甲缝里渗着油,黏腻的。夏星燃掏出纸巾,抓过他手擦了。沈砚辞没动,由着他擦。
“看你脏的。”
车到站,虹口足球场。车厢里只剩他们两个,还有司机。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终点站到了啊。”
夏星燃松开手,在自己裤腿上蹭掉掌心的汗。他拿起画筒,“走吧。”
沈砚辞站起来,腿麻,denim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他跟着夏星燃下车,夜风扑面,比车上凉很多,吹得汗湿的后背一激灵。
车门在身后关上,公交车发出嘶的气闸声,缓缓开走,尾灯在夜色里变成两个红点,然后消失在路口。
“下周见,”夏星燃说,把画筒背到肩上,“周五,老时间,这站牌下。”
“嗯,”沈砚辞说,“周三也来,食堂门口。”
“周三来,”夏星燃转身往租的房子走,走了两步回头,“记得把保温杯带着,我给你装姜茶,不辣的那种。”
沈砚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黑暗中,然后右手插进裤兜,攥住那枚没投出去的硬币,边缘硌着掌纹。左胸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烫得有些疼。他又摸了摸肚子,半个煎饼还在胃里,沉,暖。
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沈砚辞的右手插在裤兜里,还在抖,但幅度小了些。他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denim布料摩擦大腿,发出轻微声响,和远处的车鸣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