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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掌握 脱靶。 ...


  •   军训结束那天下午,沈砚辞在靶场打了最后一发空包弹。

      枪声在耳边炸开,后坐力撞得肩膀发麻。沈砚辞放下九五式,右手食指还在抖,不是紧张,就是抖。十七天的端枪训练,虎口磨出一层硬茧,抖起来的时候茧子跟着发麻,像过电。

      “脱靶。”教官报靶,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有点失真,“零环。”

      旁边的男生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沈砚辞仰头喝,水很烫,晒了一上午,塑料瓶都软了。他喝得很慢,喉结上下动,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迷彩服领子上,深色的一个点。

      “没事,”男生说,“我五发全脱。”

      沈砚辞没说话,把瓶子还回去。操场上的水泥地发烫,鞋底能感觉出温度。远处有人在喊番号,一二一,一二一,声音拖得很长,像是要断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悬空,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抖,幅度很小,频率很快,看不清,就是觉得虚影在晃。

      解散哨响的时候,太阳还很高。沈砚辞跟着人流往宿舍区走,迷彩服的后背湿透了,汗碱在肩胛骨的位置结出一层白霜。他伸手去挠后颈,指甲刮到翘起的死皮,撕下来一小片,透明的,带点粉红。手指搓了搓,皮屑碎成粉末,被风吹走了。

      夏星燃在宿舍楼下等他,靠着一棵香樟树,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他没穿军训服,白T恤,牛仔裤,晒得比开学时黑,露出的小臂呈现一种很深的蜜色。

      “打靶多少环?”夏星燃问,把其中一个袋子递过来。

      “脱靶。”沈砚辞接过袋子,里面是内裤和袜子,新的,还没拆封。

      “正常。”夏星燃说,“你那手,扣扳机跟筛糠似的。”

      沈砚辞被太阳晒得头晕,没反驳。他低头看袋子里的内裤,尺码是对的,L码。夏星燃怎么知道他的尺码,大概是上个月一起逛超市时记住的。

      “走吗?”夏星燃问。

      “走。”

      他们往校外走。军训基地在郊区,要转两趟公交。沈砚辞把迷彩服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截手腕。皮肤晒伤了,红得厉害,汗毛立在红皮肤上面,看着刺眼。

      公交车上人很多,没座。他们站在后门附近,手抓吊环。车开起来有风,从窗户缝灌进来,带着尘土和柴油味。沈砚辞的右手抓着吊环,抖,整个吊环跟着晃,铁链子撞在横杆上,叮叮当当。

      “松点。”夏星燃说,“别抓那么紧。”

      沈砚辞松了手指,吊环不晃了,但他的手还在抖,在空中画小圈。夏星燃站过来一点,肩膀抵着沈砚辞的肩膀,重量压过来,把他往栏杆那边挤了挤。沈砚辞的右胳膊被夹在夏星燃和栏杆中间,抖动的幅度被限制住了,变成了轻微的震颤,从骨头传过去,夏星燃应该能感觉到。

      车过了三站,有人下车,腾出两个座位。夏星燃推沈砚辞坐下,自己坐在旁边。座位是塑料的,晒热了,烫屁股。沈砚辞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很凉,震得牙齿发颤。外面是农田,绿色的,一小块一小块,分得很整齐。

      “还有几站?”沈砚辞问,声音闷在玻璃上。

      “七站。”夏星燃在看手机,“然后走十分钟。”

      “嗯。”

      沈砚辞闭上眼睛。车厢里有股汗味,混着防晒霜的味道,椰子味,很腻。是旁边一个女生身上的。他闻到这个味道,想起军训第一天,夏星燃给他涂防晒霜,挤了一大坨在手心,搓热了往他脸上抹,抹到眼皮上,辣眼睛。

      车停了,又上人。有人站在他们面前,影子投下来。沈砚辞没睁眼,感觉夏星燃的手伸过来,盖在他眼睛上,掌心有汗,潮湿,遮光。

      “睡会儿。”夏星燃说。

      沈砚辞没睡,就是闭着眼。车转弯,离心力把他往夏星燃那边甩,肩膀撞在一起,又分开,又撞在一起。夏星燃的手一直盖在他眼睛上,没拿开。

      到站下车的时候,太阳开始往西斜。他们走小路,穿过一个菜市场,地面湿漉漉的,有烂菜叶和鱼鳞。沈砚辞的解放鞋踩在一截葱上,绿色的,踩烂了,散发出辛辣味。

      “这楼。”夏星燃指着前面。

      是一栋老洋房,三层,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梯在外面,铁的,焊在墙上,走起来当当响。爬到二楼,夏星燃掏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吉他拨片,塑料的,蓝色的。

      门开,里面很小,一居室,三十平。窗帘拉着,光线暗,有股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是夏星燃的画具发出来的。

      沈砚辞把迷彩包扔在地上,包很沉,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他直接走到床边,躺下,床垫弹簧响,像叹气。床单是早上新换的,洗过,还没干透,有点潮,贴着后背,凉。

      “别睡。”夏星燃说,“先洗澡。”

      “累。”沈砚辞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有一股陈年谷物的味道。

      “那你躺着,我去烧水。”

      夏星燃进了厨房,厨房和卧室之间没门,就隔着一个布帘子,蓝色的,印着白格子。沈砚辞听见开火的声音,咔哒,咔哒,打了两次才着。然后是水壶放上去的声音,金属底蹭着燃气灶的支架,刺耳。

      沈砚辞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黄色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他数水渍的边缘,不规则,像地图上的海岸线。数到十七的时候,夏星燃从厨房探出头。

      “水开了我叫你。”

      “嗯。”

      沈砚辞继续数。数到二十三,他睡着了。

      醒来是因为水声。不是水壶,是花洒。夏星燃在洗澡,浴室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蒸汽从缝里飘出来,白色的,往上爬。沈砚辞盯着那条缝看,看了很久,视线模糊,又清晰。

      他坐起来,迷彩服黏在身上,不舒服。他开始解扣子,迷彩服的扣子很难解,塑料的,涩,手指抖,解不开。他解了三颗,放弃了,直接把衣服从头上脱下来,T恤也跟着脱掉了,露出里面的背心,白背心已经黄了,汗渍在胸口画出一幅地图。

      夏星燃出来,头发湿着,滴水,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灰色的,旧了,边上有破洞。他看见沈砚辞坐着,愣了一下。

      “醒了?”

      “嗯。”

      “水热了,去吧。”

      沈砚辞站起来,往浴室走。经过夏星燃身边时,闻到一股薄荷味,是沐浴露,六神,绿色瓶子的那种。他进浴室,关上门,但没锁,咔哒一声,空响。

      浴室很小,转不开身。花洒是固定的,水流有些烫。沈砚辞站在水下,仰头,让水冲过脸。水进眼睛里,涩,疼。他闭眼,用手揉,手是抖的,水被拍得到处都是,溅在瓷砖上,又流下来。

      他洗得很慢。先洗头,洗发水是夏星燃的,清扬,男士专用,味道很冲。他挤了两次,泡沫很多,冲不干净,滑腻腻的。他冲了很久,水从头上流下来,经过眼睛,鼻子,嘴巴,流到下巴,滴下去。

      洗到一半,水变凉了。他调了一下龙头,往左是热,往右是冷,他记得。但手抖,调过了,烫了一下,又调回来,太凉。最后停在一个中间位置,勉强能接受。

      他洗后背,反手去够,够不到肩胛骨中间。那块晒伤最严重,脱皮,痒。他用指甲去抠,抠下来一块皮,白色的,透明的,像蝉蜕。他把皮贴在瓷砖墙上,看着它慢慢滑下去,被水冲走。

      洗完出来,夏星燃坐在床上,正在吃一个苹果。苹果是青的,很脆,咬下去咔嚓一声。他看见沈砚辞出来,递过来一条毛巾。

      “给。”

      沈砚辞接过毛巾,擦头发。毛巾是夏星燃刚用过的,还湿着,有薄荷味。他擦得很用力,头皮发麻。

      “衣服在椅子上。”夏星燃说,嘴里嚼着苹果,“内裤新的,袋子里的。”

      沈砚辞走到椅子边,椅子上放着干净衣服,T恤和短裤。T恤是黑色的,夏星燃的,领口松了,能看见锁骨。他穿上,裤子也是夏星燃的,腰有点大,他系了系裤带,尼龙绳的,打了个活结。

      “吃吗?”夏星燃举起苹果,咬过一口的,缺口处氧化发黄。

      “不吃。”沈砚辞说,“累。”

      他又回到床上,躺下。床单还是潮的,但比刚才干了一点。夏星燃坐在旁边,继续吃苹果,咔嚓,咔嚓,咀嚼的声音很响。沈砚辞盯着天花板看,那块水渍还在,猫的形状,但现在看着像一只兔子了。

      “今天十八了。”夏星燃突然说。

      “嗯。”

      “生日快乐。”

      “嗯。”

      夏星燃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纸篓,套着黑色塑料袋。他站起来,走到桌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四寸的蛋糕,奶油已经化了,边缘塌陷,粘在盒子上。上面插着一根蜡烛,塑料的,金色的“18”,歪了。

      “没打火机。”夏星燃说,“也没冰箱,奶油化了。”

      “没事。”沈砚辞说。

      夏星燃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床垫下沉,沈砚辞的身体向他这边倾斜。夏星燃伸手,手指上还有苹果的汁水,黏黏的。他碰了碰沈砚辞的脸,从颧骨滑到下巴。

      “晒伤了。”夏星燃说,“疼吗?”

      “有点。”

      “脱皮了。”

      “嗯。”

      夏星燃的手指在沈砚辞下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缩回去,在裤腿上擦了擦。他拿起塑料叉子,挖了一块蛋糕,递给沈砚辞。

      “吃一口。”

      沈砚辞张嘴,含住叉子。蛋糕很甜,植物奶油,糊在舌头上,尝不出芒果夹层该有的酸味。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喉咙发紧。

      “甜吗?”夏星燃问。

      “甜。”

      “腻不腻?”

      “腻。”

      夏星燃自己也挖了一块,吃了。他们就这样坐在床上,你一口我一口,把蛋糕吃完。蛋糕不大,但吃得很慢,因为腻。沈砚辞的右手拿着叉子,抖,挖的时候奶油沾在手指上,白色的,他用舌头舔掉,甜得发苦。

      吃完,夏星燃把盒子盖上,扔进垃圾桶。他回到床边,没坐下,站着,开始脱衣服。T恤从头上脱下来,扔在椅子上,露出上半身。他也晒黑了,腹部有一小块白的,是裤腰勒出来的痕迹,其他都是黑的。

      “睡会儿?”夏星燃问,声音低了。

      “嗯。”

      夏星燃把短裤也脱了,只剩内裤,灰色的。他上床,从沈砚辞身上跨过去,躺到里面,靠墙。床很小,一米五宽,两个人躺下,肩膀挨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皮肤接触的地方出汗,粘在一起。

      “转过去。”夏星燃说,“我抱你。”

      沈砚辞转过身,背对着夏星燃。夏星燃贴上来,胸口贴着背,腹部贴着腰,大腿贴着大腿。右手从沈砚辞的腋下穿过,手掌摊开,贴在沈砚辞的腹部。

      “这儿难受吗?”夏星燃问,掌心在胃部位置按了按。

      “有点。”沈砚辞说,“一直绷着。”

      军训期间胃一直不舒服,紧张,还有食堂的饭太油。沈砚辞能感觉到胃在痉挛,轻微的,一抽一抽。

      夏星燃开始揉。不是按摩,就是揉,手掌贴在皮肤上,顺时针,缓慢地,压力不重。沈砚辞的T恤被推上去了,夏星燃的手直接贴着皮肤,掌心热,干燥,与皮肤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硬不硬?”夏星燃问,指尖在肋骨下游走。

      “嗯。”

      “放松。”

      沈砚辞试图放松,但背部肌肉紧绷,像两块石头。夏星燃的左手也没闲着,从沈砚辞的颈侧绕过来,握住沈砚辞的右手。十指交扣,用力,直到指节发白。

      “别动。”夏星燃说,右手在腹部继续揉,“感受我手,别感受你手。”

      沈砚辞闭上眼睛。夏星燃的手在腹部移动,掌心发热,那种热透过皮肤,到达胃。他能感觉到胃部的蠕动,缓慢的,与手抖的频率不同。手抖是快的,胃蠕动是慢的。两种频率在体内,不挨边,各走各的。

      夏星燃的呼吸喷在后颈,频率平稳。沈砚辞调整自己的呼吸去匹配,吸气,夏星燃的手在腹部下压;呼气,手放松。渐渐的,胃部的痉挛减轻了,那种紧绷的感觉像潮水一样退去。右手还在抖,被夏星燃的左手握着,那种抖动变成了两人之间的共同震颤,通过骨骼传导,共享。

      “还抖吗?”夏星燃问,声音很轻。

      “抖。”沈砚辞说,“但没那么慌了。”

      “慌什么?”

      “没慌。”沈砚辞说,“就是累。”

      夏星燃没说话,手臂收紧,把沈砚辞箍得更紧。右手停止了揉动,但还贴在腹部,感受着胃部的起伏。左手也还握着沈砚辞的右手,覆盖在那块疤痕上。疤痕在手腕上方,白色的,凸起的,像一条僵死的蚯蚓。夏星燃的指尖在疤痕上摩挲,感受那处皮肤与周围不同的质地,更硬,更光滑。

      “这块,”夏星燃说,指尖停在疤痕的一端,“还疼吗?”

      “不疼了。”沈砚辞说,“就是有点麻。”

      “我看看。”

      夏星燃松开握着沈砚辞右手的左手,但没离开,而是顺着沈砚辞的手臂往下滑,滑到手腕,握住。然后他把头往前探,嘴唇贴上了那块疤痕。

      只是贴着,嘴唇的皮肤贴着疤痕的皮肤,感受那处组织的硬度。沈砚辞能感觉到夏星燃的唇纹,细腻的,湿润的,扫过疤痕表面。那种触感很奇怪,不是痒,也不是疼,是一种深度的震颤,从皮肤表层一直传到骨头里。

      夏星燃的嘴唇沿着疤痕的走向,从手腕往手肘方向滑动,很慢,像用嘴唇在测量长度。沈砚辞的脉搏在夏星燃的唇间跳动,咚、咚、咚,与手抖的频率叠加。

      夏星燃停在了疤痕的末端,手肘内侧,那里是脉搏点。他张开嘴,轻轻咬住那块皮肤,不是咬,是含住,用牙齿轻轻磕碰骨头。沈砚辞的脉搏在夏星燃的唇间跳动,快,有力。

      “血流得挺快。”夏星燃说,嘴唇没离开皮肤,声音含糊。

      “嗯。”

      “抖得也快。”

      “嗯。”

      夏星燃松开牙齿,改用嘴唇压住那块皮肤,用力,直到留下一个红色的印记。然后他退开,把脸埋在沈砚辞的肩窝里,鼻子蹭着锁骨,呼吸沉重。

      “睡吧。”夏星燃说,“晚上不吃饭了,睡醒了再说。”

      “嗯。”

      沈砚辞闭上眼睛。夏星燃的右手还贴在腹部,左手重新扣住他的右手,十指交扣,死死地。手还在抖,但那种抖动不再让他焦虑,它变成了背景噪音,像空调的嗡嗡声,像窗外的车声,像生命本身的杂音。

      他听着夏星燃的呼吸,渐渐平稳,变得绵长。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晃,叶子摩擦,沙沙响。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沈砚辞盯着墙壁看,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那块水渍上,猫的形状变了,像一只兔子。

      他的右手在夏星燃的掌心里抽搐了一下,夏星燃在睡梦中收紧了手指,捏了捏他。沈砚辞回握,用力,直到感受到夏星燃的指骨。两块骨头碰在一起,硬碰硬,疼,但那种疼让他觉得真实。

      十八岁了。

      手还在抖,在夏星燃的掌心里,突突地跳。夏星燃没醒,胳膊却自己收紧了,把沈砚辞整个人箍进怀里。沈砚辞的手又往他手心里塞了塞,抖动的频率慢慢和对方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出是谁的。

      月光移动,照在两人的手上。一只抖动的手,一只稳定的手,扣在一起,指节发白,像长在了一起。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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