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仰止 ...
-
广播在五点三十分断了。夏星燃坐在看台最后一排,右脚踝肿得把鞋帮撑变形,鞋带勒进肉里,勒出一道白痕。他弯腰解鞋带,死结,越拽越紧,指甲抠进尼龙绳,绳屑嵌进指甲缝,糙得刮手。他看错,以为绳结是活扣,拽反了方向,勒得更死,手指头发麻。
沈砚辞从跑道那头走过来,左手拎着两瓶苏打水,右手插在裤兜,布料随着步伐鼓起又塌陷。他停在台阶下,仰头,喉结上挂着汗珠,要落不落。夕阳从背后照过来,轮廓边缘毛糙,看不清表情。
“还不走?”
“废了。”夏星燃拍了拍右脚,指腹拍到硬处,疼得缩手,“踩坑里了。沙池边那个坑,没填平。”
沈砚辞走上看台,四级台阶走了六步。他把水放在水泥地上,瓶底磕出轻响,蹲下伸手碰夏星燃的脚踝,指尖刚碰到鞋面就缩回,像是被烫到。他右手在裤兜里动了一下,布料鼓起,又在颤抖。
“肿了。”他说,声音比刚才哑。
“知道。”夏星燃盯着他右手,“你抖什么?”
“没抖。”沈砚辞把手揣回裤兜,布料鼓起一块,里面手指在顶,顶出波纹,“冷。”
“三十五度。”
“手冷。”
医务室卷帘门拉下来了,锁链晃荡,撞在门框上哒哒响。夏星燃单脚站起来,画板撞在膝盖上,木框卷边的地方割破校裤,露出里面皮肤,没出血,就是红。他把画板横在胸前,右手抓住背带,指节发白。
“后山坐会儿。”夏星燃把书包甩上右肩,带子勒进锁骨,疼,“栖梧亭,石凳凉。再不下去,脚踝要烧起来。”
“怎么上?”
“背。”夏星燃蹦了一步,重心歪了,扶住沈砚辞肩膀,掌心全是汗,滑,他抓紧布料,抓出一道道褶皱,“你背我。走小路,近。”
沈砚辞转身,背对他,肩膀很宽,校服后背湿成深蓝,贴在肩胛骨上,能看见骨骼起伏的轮廓。夏星燃把画板竖在两人之间,木框硌着胃,他伸手环住沈砚辞脖子,右前臂压住喉结,感觉到对方吞咽时软骨滚动,一下,又一下。
“上来。”沈砚辞说,声音从胸腔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震动。
夏星燃左脚蹬地,身体前倾,肚子压上后背,右腿抬起来,膝盖顶住沈砚辞腰侧。沈砚辞往前倾了一下,稳住,双手往后伸,兜住夏星燃大腿,手指陷进肌肉里,用力,站了起来。夏星燃身体往上窜了半寸,又落回去,砸得沈砚辞哼了一声,鼻息喷在前方空气里,形成一小团白雾,虽然天气很热。
“重不重?”夏星燃下巴搁在左肩上,气流喷在对方耳后,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汗臭,是化学实验室里常有的味道,淡淡的,像洗过的玻璃器皿混着一点薄荷。
“不重。”沈砚辞迈出第一步,右脚跟磕在看台边缘,发出摩擦声。他调整姿势,双手往上托,手掌贴得更实,夏星燃的校裤布料在掌心打滑。他手指收得更紧,指节陷进腿后侧的肌肉凹陷处。
他们走下看台,夏星燃数台阶,四级,他数成五级,落地时以为还有一级,身体往前冲,牙齿差点咬到沈砚辞肩膀。沈砚辞被冲得往前踉跄,双手松开一只抓栏杆,铁栏杆晒得烫手,他嘶了一声,手缩回,赶紧回去托住夏星燃的腿,手指陷得更深。
“操。”沈砚辞喘不上气,后背肌肉绷紧,硬的,顶在肚子上。
“数错了。”夏星燃说,右手环得更紧,小臂内侧贴住沈砚辞的颈动脉,感觉到脉搏跳动,很快,“以为还有一级。”
跑道上散落着彩带,红色,被踩进塑胶里,嵌在里面。沈砚辞走得很慢,背上有重量,肺叶被压缩,吸气很费力,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后背肌肉顶在夏星燃的肚子上,一节节顶上来。夏星燃感觉到那节奏,随着呼吸起伏,脊柱的骨节隔着湿透的校服布料,清晰地硌在腹部。
“抖了。”夏星燃说,身下的躯干在轻微颤,频率很快,不是走路的晃动,是肌肉内部的震颤。
“手抖。”沈砚辞呼吸急促,热气从嘴角溢出来,“背得动。”
“那你抖什么腿。”夏星燃感觉到沈砚辞大腿肌肉在抽,频率和手上的抖不一样,更慢,更沉,“大腿在跳。”
“累的。”沈砚辞换手,右手换到左边,左手换到右边,换手时夏星燃身体歪了,他赶紧抓紧,手指从大腿外侧滑到内侧,掌心贴住内侧肌肉,烫的,“别乱动。往左歪,我重心偏了。”
“没动。”夏星燃右手环住脖子,手指碰到喉结,上下滚动。他食指和中指张开,轻轻夹住喉结两侧,感受到软骨的形状,硬的,圆的,在指腹间滚动。沈砚辞咽了口唾沫,喉结在他指间下滑动,顶到指腹,又落回去。
沈砚辞后颈全是汗,发梢湿了,黏在皮肤上,几缕贴在颈椎骨上。夏星燃看着那截脖子,白的,有细小绒毛,汗珠从发根滚下来,顺着颈椎往下淌,流进衣领,在T恤后背上洇出深色的点,不断扩大。他闻到那股化学实验室的味道更浓了,混着汗味,变成一种发酵的气息。
他抬起右手,悬空在后颈上方三厘米,指尖能感觉到湿热气流上升。他触碰下去,食指贴上皮肤,全是汗,滑,向上滑,描摹发迹线,碰到左耳后方。有颗痣,小的,褐色,藏在发茬里,不仔细看会错看成灰尘或者血痂。
“别动。”夏星燃指尖按住那颗痣,按压,旋转,画圈。痣比周围皮肤硬一点,凸起来。
沈砚辞步子顿住,脖子肌肉绷紧,喉结在夏星燃指间硬成一个块。“痒。”他说,声音发紧,偏头想躲开,但夏星燃的手指跟着移动,黏在那里,描摹着痣的轮廓,顺时针,然后逆时针。
“有颗痣。”夏星燃继续画圈,指腹蹭过发茬,刺刺的,“棕色的,凸起来。”
“知道。”沈砚辞继续走,后山入口的石阶在树荫里,光线暗下来,从亮处走进暗处,瞳孔还没适应,视线变模糊。他抬脚,鞋底蹭过石阶边缘,发出摩擦声。刚下过急雨,石阶表面泛着水光,青苔从裂缝里长出来,绿的,滑腻。
“滑。”夏星燃手指从耳后挪开,抓紧肩膀,指甲抠进锁骨上方凹陷处,抠出四个月牙形的白痕。
沈砚辞左手扶住旁边树干,树皮粗糙,嵌着几道旧划痕,是以前的人用刀刻的,他借力向上迈一步,树干在掌心摩擦,留下木屑。右脚跟进时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翘起,水从下面溅出来,打湿他的裤脚,冰凉,一直湿到小腿肚。
“抓稳。”沈砚辞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石阶很陡,他弯着腰,重心前移,夏星燃的重量全压在背上,压在后心,肺叶张不开。他双手往上托了托,把夏星燃往上颠,让重心更贴近自己后背,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中间隔着画板,但画板被挤压得变形,木框硌在两人之间。
夏星燃收紧手臂,像勒缰绳,右前臂内侧压住沈砚辞的颈动脉,感觉到血流冲击皮肤,突突地跳。他的下巴搁在沈砚辞肩上,嘴唇距离耳廓只有两厘米,呼吸喷在耳后那颗痣上,热气把汗珠蒸发成盐粒。
沈砚辞的后颈完全暴露在他眼前,皮肤白得能看见青色血管,发梢滴水,汗珠滚落轨迹清晰。夏星燃又抬起右手,触碰下去,这次直接按在那颗痣上,用力按,转圈,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痣在指腹下滚动,皮肤被搓得发红。
“说了别按。”沈砚辞说,脖子缩了一下,肌肉绷紧成一条线,但夏星燃的手指黏在那里,跟着移动,描摹,画圈,指腹的皮肤比刚才更烫。
“硬了。”夏星燃说,指尖描摹痣的轮廓,感受到它比刚才更硬,更凸,“比刚才硬,是不是肿了。”
“按肿的。”沈砚辞继续上台阶,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碾过青苔,发出挤压声,绿色的汁液渗出来,粘在鞋底,又粘在石阶上,留下绿色的脚印。
夏星燃手指从痣上滑下来,沿着耳廓下滑,摸到耳垂,软的,热的,上面有个小耳洞,没戴耳钉,是个空洞,他摸到了,指尖探进去。耳洞边缘有一圈硬皮,是长期不戴耳饰长合的疤痕组织。沈砚辞的耳朵变红了,从耳尖蔓延到耳后,红得透明,能看见血管。
“红了。”夏星燃说,手指还插在耳洞里,轻轻转了一圈,感受到耳洞内壁的粗糙。
“热的。”沈砚辞偏头,耳朵从夏星燃手指里滑出来,但夏星燃的指尖追着,描摹耳廓的软骨形状,“还有多远?”
“二十阶。”夏星燃数着,声音压在沈砚辞耳后,“十七,十八……不对,数过了,这是第十二阶。”
他看错了,刚才多数了五级。沈砚辞没纠正,继续走,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胸腔震动通过后背传到夏星燃肚子上,咚咚的,和心跳不同步。夏星燃的手从耳朵上拿下来,垂在沈砚辞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抓挠校服布料,抓出一道道褶皱。
石阶尽头是栖梧亭,四角飞檐,红柱子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腻子。亭中央摆着石桌石凳,四张石凳围着,桌面是四块青石板拼成,接缝处长着草,草有半尺高,枯黄的,在风中摇晃。石凳上还有积水,刚才的急雨斜扫进来,在石面上聚成水洼。
沈砚辞走到石桌边,弯腰,双手松开,夏星燃从他背上滑下来,右脚着地,疼痛延迟半秒才抵达神经,像电线短路,他抽了口气,单脚跳到石凳边坐下。石凳冰凉,透过湿透的校服裤刺进大腿,他打了个颤,屁股挪了挪,换到另一块石凳上,还是冰,冰得疼。
沈砚辞把书包扔在石桌上,发出闷响,自己也坐下,右手撑住桌面,左手去揉右肩,肌肉酸痛,像被锤子砸过,手指按在肩膀上,按出白印,松手,白印消失,再按。他的T恤后背全湿了,深色布料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骨骼形状,随着呼吸起伏。
夏星燃看向石桌,第三块石板有道裂缝,从东北角延伸到中心,天然形成的,不是人为,裂缝很宽,能塞进小指。裂缝里有积水,刚才的雨水渗进去,积成一条水线,水面上漂着片梧桐叶,黄的,边缘卷曲,卡在裂缝最宽处,动不了。叶柄朝下,指着裂缝深处。
“裂缝。”夏星燃指着,指尖悬在水面上方,没碰,悬停,“能塞进手指。”
沈砚辞凑过来看,鼻尖几乎碰到夏星燃肩膀,他闻到那股化学实验室的味道更浓了,混着夏星燃身上的松节油味,变成一种陌生的、发酵的气息。他伸出右手食指,探进裂缝,水面被搅动,梧桐叶旋转,撞向裂缝边缘,又弹回,水溅出来,滴在石桌面上,深色的点,马上被晒成浅色。
他的手指在抖,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不是涟漪,是高频颤动造成的破碎波纹。他摸错方向,指尖戳到裂缝边缘的石棱,疼得缩回,指腹上多了一道白痕,没有出血,但凹进去一条线,像被纸割的。
“深的。”沈砚辞说,手指抽出来,带出一滴水,挂在指尖,悬着,要落不落,“通到下面去了。”
“下面是什么?”夏星燃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芯断了,掉在石桌面上,滚到裂缝边,停住,没掉下去,卡在裂缝边缘。
“泥土,”沈砚辞说,声音轻了点,呼吸还没平复,“或者蚂蚁窝,里面有虫子。蛐蛐,或者蜈蚣。”
夏星燃弯腰去看裂缝深处,眼睛贴着石桌面,视线与水面平行,看错了,以为裂缝底是黑的,其实是因为光线折射,实际是浅的,只有五厘米深,底下是灰白的石面,积着细沙。他伸出小指,探进裂缝,水冰凉,刺骨,他摸到底部,是粗糙的石面,有沙粒,不是蚂蚁窝,没有虫子。
“没虫子。”夏星燃说,手指在裂缝里搅动,水变浑了,沉淀物被搅起来,“是沙子。白的。”
他抽出手指,水甩在沈砚辞手背上,凉的,顺着指缝滑到手腕。沈砚辞没擦,看着那滴水从手背滑下去,滑到手腕,滑到那道疤痕上,在白的疤痕上形成一道水线。
远处传来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陈雨桐从亭子东侧的小路转出来,背着画板,手里捏着速写本,铅笔夹在耳后,头发乱蓬蓬的,沾着树叶。她看见亭子里的两人,停下脚步,距离大约十五米,站在一棵樟树下,一只手扶着树,喘气,胸口起伏。
“画山?”夏星燃抬头,声音传过去,在树林里撞散,变弱。
“画山。”陈雨桐举起速写本,对着栖梧亭后方的山壁比划了一下,山壁上全是藤蔓,绿的,在暮色里发黑。
她坐在树下一块石头上,石头是凉的,她跳起来,脱掉外套垫在石头上,再坐下,打开速写本,低头画起来。铅笔尖在纸上摩擦,声音很远,但夏星燃仿佛能听见,沙沙的。他听错了,以为是老鼠在啃纸,其实是铅笔摩擦。他看错,以为陈雨桐在画那棵樟树,实际上她的视线角度正对着亭子,对着石桌旁的两个人,但她画的是山。
“她在画我们。”夏星燃声音放低,凑近沈砚辞,嘴唇几乎碰到沈砚辞耳朵,气流喷进耳洞,“她画的是我们。”
“画山。”沈砚辞右手去摸石桌裂缝里的积水,指尖探进去,凉的,他摸错方向,指尖戳到裂缝边缘的石棱,又是那道棱,疼得缩回,指腹上又多了一道白痕,和刚才那道交叉,形成十字。
“画我们,”夏星燃坚持,合上速写本,“我过去看。”
“别去,”沈砚辞拉住他手腕,手指圈住,脉搏贴着脉搏,皮肤是烫的,汗湿的,“让她画。”
“画什么?”
“画山。”沈砚辞眼睛看着夏星燃,瞳孔在暮色里放大,黑的,里面反射着石桌的影子,还有夏星燃的脸,变形的,“我们坐在亭子里,也是山的一部分。石头,树,还有……”
他张嘴,没说完,变成一声呼吸。
夏星燃看着沈砚辞眼睛,里面有石桌倒影,裂缝像道伤疤横在瞳孔中央。他抬起右手,伸向沈砚辞的脸,指尖悬在耳后痣的位置,距离两厘米,没碰,悬着,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低血糖,就是悬久了酸,肌肉疲劳。他的指尖悬停在那里,要碰不碰,能感受到皮肤散发的热气。
“还在抖?”他问,指的是沈砚辞拉住他的那只手,确实在抖,细微的高频震颤,从手腕传上来,“你手在跳。”
“一直抖。”沈砚辞松开手,展示右手,五指张开,在空气中震颤,幅度很小,但持续不断,停不下来,“越在意越抖。现在更抖了。”
夏星燃把自己的右手覆上去,不是握住,是覆盖,手掌贴着手掌,手指交错。沈砚辞的手在抖,带动夏星燃的手也跟着颤,桌子也在抖,因为沈砚辞肘部压在桌面上,振动通过石桌传递,裂缝里的水泛起波纹,梧桐叶摇晃,要沉下去,又浮上来。
“冷?”沈砚辞问,感觉到夏星燃手指凉,刚才探进裂缝的水还没干。
“石凳冰。”夏星燃屁股挪动,换到沈砚辞坐的那块石板上,两人挤在一起,大腿外侧贴着大腿外侧,体温透过湿透的校服布料传递,沈砚辞的后背还是湿的,但现在开始变凉,风一吹,布料变硬,摩擦皮肤。
陈雨桐在远处咳嗽,声音清脆。夏星燃抬头看去,她正收起速写本,把铅笔插回耳后,站起来拍拍裤子,转身要走,没看他们。
“画完了?”夏星燃喊,声音在树林里回荡,撞在树干上,碎成几片。
“画完了。”陈雨桐回头,举起速写本晃了晃,纸页在风中翻动,发出哗啦声,“画的山,不好看,撕了。”
“给我们看。”
“不给,”陈雨桐说,把速写本抱在胸前,“抽象派,你们看不懂。就是一堆线条。”
她沿着小路下山,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一声咔嚓,是踩断枯枝,然后归于寂静。树林里只剩下风声,吹过亭角铜铃,没有铃舌,所以是哑的,只有铁器碰撞的轻响,当当,当当。
夏星燃转头看沈砚辞,发现对方正盯着石桌裂缝里的梧桐叶。叶子漂到裂缝最宽处,卡在那里,叶柄朝下,像个人站在悬崖边,或者像根手指指着下面。
“拔出来?”夏星燃问,伸手去够,身体前倾,重心移到伤脚,刺痛让他皱眉,手指够到了,捏住叶柄,提起来,叶片滴水,水渍在石桌面上画出蜿蜒的痕迹。
“给你。”他把叶子递给沈砚辞,叶子在掌心,湿的,凉的,边缘卷曲。
沈砚辞接过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叶柄,举到眼前,对着最后一丝天光。叶脉清晰,黄的叶片透出光,变成半透明的。他的手指在抖,叶片跟着颤,叶尖的水珠抖落下来,滴在他膝盖上,深色的点。
“标本。”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夹书里。”夏星燃说,“化学书,第几页?”
“第三章,”沈砚辞说,眼睛还盯着叶片,瞳孔收缩,“氧化还原反应那页,有张图,铁钉生锈。梧桐叶不会生锈。”
“会黄,”沈砚辞说,“变脆,碎掉。”
他收住话,把叶子小心地夹进夏星燃的速写本里,叶子太大,合不上,露出一个黄色的角。沈砚辞撕了片空白页折起来,垫在叶子下面,防止炭粉蹭脏,手指在抖,撕纸的时候撕歪了,撕出个缺口。
天色暗得很快,树影变成一团团黑雾。沈砚辞站起来,右腿麻了,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他踉跄一下,膝盖顶在石桌边缘,骨头磕在石头上,发出闷响,疼得弯腰,双手撑住膝盖,指节发白。
“麻了。”他说,声音嘶哑,“坐久了,血不流通。”
夏星燃也站起来,单脚站着,扶住亭子柱子,木头漆皮剥落,刺进掌心,疼。他单脚跳了两下,右脚悬在空中,不敢着地。
“下去?”沈砚辞问,揉着膝盖,麻劲还没过,腿像不是自己的,“能走吗?”
“背。”夏星燃说,伸出手,悬空,等,手指弯曲,“你背。膝盖好了吗?”
沈砚辞转身,背对他,肩膀比上来时更湿,但更凉,风一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夏星燃趴上去,这次动作熟练,腹部贴上后背,腿自动弯曲夹住对方腰侧。沈砚辞双手兜住他大腿,手指陷进肌肉,用力,站起来,骨头咔哒响。
“比上来时重。”沈砚辞走下石阶,第一步就滑了,鞋底蹭过青苔,发出尖叫。
“肌肉充血。”夏星燃下巴搁在沈砚辞肩上,右手环住对方脖子,指尖正好落在那颗耳后痣上,轻轻按压,“肿了,比刚才大。你的痣。”
“谁肿了?”
“我的脚,”夏星燃说,“还有你的痣,按起来比刚才硬。”
他收住话,手指悬停,没说完。
“别按。”沈砚辞偏头,但夏星燃的手指跟着移动,黏在那里,描摹,画圈,顺时针,逆时针,指腹的皮肤摩擦着痣的表面。
他们走下石阶,比上来时快,因为沈砚辞找到了节奏,每一步都踩在石阶中央,避开边缘青苔。但下到第七阶时,沈砚辞踩空了一步,以为还有一级,实际上已经到平地了,身体往前冲。夏星燃抓紧他脖子,指甲抠进肉里,抠出红痕,沈砚辞双手死死托住夏星燃的腿,没让人摔下来,但自己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闷响,疼得抽气。
“操。”沈砚辞说,就是疼,膝盖火辣辣地疼,肯定破皮了。
“平地了。”夏星燃说,单脚跳下来,右脚试探着地,还是疼,但能忍,他单脚站着,看沈砚辞跪在地上,双手撑地。
“踩空了。”沈砚辞慢慢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右手去摸膝盖,摸到一片湿,不是汗,是血,破皮了,渗出血珠,悬在皮肤表面,要滴不滴。
“流血了。”夏星燃说,凑近看,血珠在暮色里发黑,圆的,红的,和耳后那颗差不多大小。
“擦破皮。”沈砚辞说,用手掌去擦,血珠被抹开,在膝盖上形成一道红痕。他看着那道红痕,没说完。
他们走向南门,运动场方向的灯亮了,白的,刺眼。沈砚辞走路一瘸一拐,右腿不敢弯曲,膝盖上的血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流,流进袜子里,黏糊糊的。
校门外停着两辆车,一黑一白,隔着五米。夏星燃单脚跳向黑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把伤腿伸直在座椅上,脚脖子肿得发亮。
沈砚辞走向白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膝盖上的血还在流,染红了裤腿。
两辆车同时发动,一左一右,驶上云景路。夏星燃从车窗探出头,向后看,沈砚辞也从车窗探出头,向后看。两辆车在路口等红灯,并排停着,距离三米。
夏星燃举起右手,悬在窗外,手指弯曲。沈砚辞看着那只手,也举起右手,悬在窗外,手指同样弯曲。两只手在空气中遥遥相对,隔着三米的车距,要碰不碰,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风,就是肌肉疲劳。
绿灯亮了。两辆车分别转向,一辆向左,一辆向右,车窗收回,手缩回车内。夏星燃靠在座椅上,右手垂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料上描摹,画圈,顺时针,逆时针。他闭上眼睛,舌尖顶着刚才没吃完的半颗糖,甜味还在,腻的。
车开过青梧路,减速带让车身颠簸,他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他张开手,又握紧,再张开,手指悬在膝盖上方,保持着要触碰什么的姿势,直到车停在利海亚洲国际门口。
他下车,单脚跳上台阶,右手悬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他停在门口,掏钥匙,钥匙齿划到食指指腹,血珠冒出来,悬在指尖,要滴不滴。他看着那滴血,没擦,就那么悬着,抬手去拧门把手,血珠蹭在金属把手上,留下一个淡红色的圆点。
他说到一半停住,门开了,他没进去,就那么站着,看着门把手上的血点,手指悬在半空,像要擦掉,又像要描摹。血珠要落不落地悬在指尖,门把手上的血点要干未干。
他停在那里,手伸一半,话到嘴边,血珠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