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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凉茶 ...


  •   放学后的青梧路走得比平时慢。夏星燃把画板横抱在胸前,木框边缘蹭着校服,每走几步就调整一下姿势。沈砚辞走在他左边,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拎着半瓶矿泉水,瓶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水面保持着一个稳定的斜面。

      秋老虎还在发威,十一月的阳光斜着切进巷子,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白。夏星燃的额发被汗打湿,粘在眉毛上,他腾出一只手去拨,画板差点滑下来。沈砚辞伸手扶了一把,手指在木框上短暂停留,很快收回。

      “去那边坐会儿?”夏星燃指着巷子深处的一家铺子,门面很窄,门框上挂着褪色的布帘,写着“凉茶”两个字,笔画被雨水晕开过。

      沈砚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我不渴。”

      “我渴。”夏星燃已经往那边走,“而且你手心全是汗。”

      沈砚辞摊开右手看了一眼,掌心确实潮湿,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出过这么多汗。他跟着走过去,裤脚扫过路边堆放的梧桐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凉茶铺的门帘是棉布做的,推开发出一股陈年的中药味,混着地面潮湿的霉味。铺子里光线很暗,只有门口一小块地方被阳光照亮,漂浮着细小的尘埃。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婆,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动静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

      “喝什么?”阿婆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夏星燃扫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红纸黑字,边角卷起来,“两碗癍痧。”

      “那个苦。”阿婆站起来,动作很慢,从保温桶里舀出褐色的液体,倒入粗瓷碗。液体流动的声音很稠,像糖浆。

      “苦才有效。”夏星燃在靠墙的木长凳上坐下,凳子腿有些不平,坐上去轻微摇晃。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沈砚辞犹豫了一下,坐过去,两人之间隔着十五厘米的距离,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味道——夏星燃是松节油和汗,沈砚辞是淡淡的化学试剂味,像洗过很多遍的实验室玻璃器皿。

      阿婆把两碗凉茶端过来,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褐色的液体表面漂着两片切开的甘草,热气缓缓上升,在空气中扭曲。

      沈砚辞伸手去接,右手握住碗沿,左手托底。就在他要把碗端到嘴边时,夏星燃看见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不是风吹的,是沈砚辞的手在抖。细微的、快速的震颤通过碗壁传递到液体表面,形成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撞在碗壁上,又反弹回来。

      “等等。”夏星燃说。

      沈砚辞停住动作,碗悬在桌面十厘米上方,水面还在晃动。他试图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但左手也在轻微颤抖,只是幅度小一些。水面上的涟漪变得更加复杂,两个方向的震动叠加,形成不规则的图案。

      “给我。”夏星燃伸手接过碗,指尖碰到沈砚辞的手背,皮肤是湿的,温度比平常高。他把碗放在自己面前,“你先别动。”

      沈砚辞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手指在里面攥成拳头。他看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扭曲的线条像某种电路图。夏星燃把另一碗推到他面前,“这碗我先端着,你喝。”

      “不用。”沈砚辞说,声音很轻。

      “用。”夏星燃坚持,双手捧起碗,“你凑过来。”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柜台后的阿婆,阿婆已经重新戴上老花镜,正在看报纸,似乎对这边的情况毫无兴趣。他凑过去,夏星燃把碗沿凑到他嘴边,倾斜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沈砚辞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液体流进嘴里,先是极度的苦,像是吞了一块浓缩的中药渣,舌根瞬间发麻。他皱起眉头,喉咙反射性地想要排斥,但夏星燃的手很稳,碗沿抵着他的下唇,他不得不咽下去。

      “苦吗?”夏星燃问。

      沈砚辞说不出话,只能点头。那口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留下一道灼热的痕迹,但几秒钟后,回甘从舌根涌上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清甜。他张开嘴想说话,发现舌头还是麻的。

      “再喝一口。”夏星燃说,碗沿又凑近一些。

      沈砚辞又喝了一口,这次适应了苦味,但尝错了——他以为是黄连的涩,其实是蒲公英的根没洗干净,带着土腥味。冰糖的甜被埋得太深,他错过了,只尝到泥。他喝完这一口,夏星燃把碗放回桌上,碗里还剩大半,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你自己端着试试。”夏星燃说,“我手酸了。”

      沈砚辞伸出右手,悬在碗上方,指尖在轻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握住碗沿,手指收紧,指节发白。水面又泛起波纹,但比刚才小了一些。他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小口,液体从嘴角溢出一滴,顺着下巴滑到脖子上,在锁骨处停留了一下,被衬衫领子吸走。

      夏星燃看着他,看着那滴水消失的地方,“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一直抖。”沈砚辞放下碗,手指还握在碗沿上,“只是有时候看不见。”

      “我看得见。”夏星燃说,他端起自己的那碗,一口气喝掉一半,苦味在口腔里炸开,他眯起眼睛,“这比我妈熬的还苦。”

      “你妈妈熬什么?”

      “中药,”夏星燃擦了擦嘴,“祛湿的,每个月都熬,说是南宁湿气重。”

      沈砚辞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移动,描摹着粗瓷的颗粒感,“我妈也熬,但放很多冰糖,甜得发腻。”

      “那没用,”夏星燃说,“甜了就不去湿了。”

      他们坐在长凳上,看着门口的光线慢慢变暗。太阳正在西沉,巷子里传来放学的学生的笑声,还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阿婆在柜台后翻报纸,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一只苍蝇停在桌沿,搓着前腿,然后飞走了。

      夏星燃把剩下的凉茶喝完,碗底沉着黑色的药渣,像泥。他盯着那些渣滓,看它们在褐色的液体里缓慢旋转,“你爷爷也抖吗?”

      “嗯,”沈砚辞说,“七十了,拿筷子夹花生米要夹半天,但能吃。”

      “那是遗传?”

      “应该是,”沈砚辞说,“我爸也有,但轻一些,只有在点烟的时候明显。”

      夏星燃想起上周去沈家,沈明川点烟时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当时他以为是风大。他伸手去摸沈砚辞的右手,握在掌心里,感受到细微的震颤,像握着一只受伤的小鸟。

      “去医院检查过吗?”

      “查过,”沈砚辞说,“去年,林阿姨——我是说你妈妈——带我去过神经内科,做了肌电图,查了甲状腺功能,都正常。医生说是特发性震颤,不影响寿命,就是难看。”

      “不难看。”夏星燃说,他的拇指在沈砚辞的手背上画圈,“就是看着累。”

      “我自己没感觉,”沈砚辞说,“除非刻意注意,不然感觉不到在抖。”

      “那你现在感觉到吗?”

      沈砚辞感受了一下手心里的触感,夏星燃的指腹有薄茧,是握炭笔磨出来的,粗糙的,“感觉到了,你的手在烫我。”

      夏星燃笑了一下,松开手,“是凉茶太苦,血液循环加速。”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巷子里有卖酸野的推车经过,玻璃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夏星燃看向门外,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把石板路照得像生锈的铁。

      “再坐会儿?”夏星燃问。

      “嗯。”沈砚辞说,“这里凉快。”

      确实凉快,铺子里没有空调,但穿堂风从后门吹进来,带着后面院子里的桂花香。夏星燃把画板竖在墙边,木框靠在石灰墙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伸长双腿,脚尖顶到对面的桌腿,皮鞋头有些脏了,沾着画室的颜料。

      “下个月艺术节,”沈砚辞开口,“你要上台?”

      “弹吉他,”夏星燃说,“独唱,还没选好歌。”

      “我可以伴奏,”沈砚辞说,“钢琴,或者吉他。”

      “你手抖怎么弹?”

      “轻一点,”沈砚辞说,“或者弹节奏吉他,不弹主音。”

      夏星燃看着他,“你认真的?”

      “认真的,”沈砚辞举起右手,对着门口的光线,手指在颤抖,但幅度确实比刚才小了,“反正又不是弹钢琴,和弦按住了就行,抖一点当颤音。”

      夏星燃笑出声,“操,还有这种解释。”

      “真的,”沈砚辞也笑,“我妈说我小时候拿勺子吃饭,米粒抖得到处都是,我爸说那是在撒种子。”

      夏星燃笑得肩膀发抖,长凳跟着摇晃。他伸手去拍沈砚辞的肩膀,手掌接触到的肌肉是放松的,“那你到时候别把我带跑了调。”

      “不会,”沈砚辞说,“我音准还行,就是手跟不上脑子。”

      他们聊着艺术节的事,聊着该选什么歌,聊着班里谁可能会报名。时间在这种闲聊中过得很慢,碗里的凉茶彻底凉了,表面的甘草片沉到了碗底。阿婆给他们续了热水,免费的,说是“洗洗碗”,其实是让他们多坐会儿。

      傍晚六点十五分,门帘被掀开,风铃发出一串脆响。林素心提着两个环保袋走进来,袋口露出芹菜的根须,还带着泥。她身后跟着苏婉清,手里攥着一把紫苏叶,叶子边缘有些发黄。

      两个母亲看到店里的情景,都愣了一下。林素心先看向夏星燃,然后目光落在桌上的两只粗瓷碗上,“喝凉茶?”

      “妈,”夏星燃站起来,“沈阿姨。”

      苏婉清看向沈砚辞,目光在他手边的碗上停留了一秒,“手又抖了?”

      “没有,”沈砚辞下意识把手放到桌下,“就是歇会儿。”

      “是抖了,”夏星燃说,“所以我拖他来喝癍痧。”

      林素心走过来,把环保袋放在空着的凳子上,袋子里的芹菜根须蹭到夏星燃的手背,凉的,带着泥土的湿气。她伸手去摸沈砚辞的额头,掌心贴上去,试了试温度,“没发烧。”

      “没发烧,”沈砚辞说,“就是有点累。”

      苏婉清在旁边的桌子坐下,把紫苏叶放在桌上,“拼个桌吧,外面热死了。”

      林素心点头,拖过一张竹椅,椅脚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她坐在沈砚辞旁边,夏星燃往里面挪了挪,给苏婉清腾出位置。现在四个人挤在一张长桌边,夏星燃和沈砚辞坐一边,两个母亲坐对面。

      “两碗廿四味,”苏婉清对阿婆说,“一碗加陈皮。”

      阿婆应了一声,开始舀药茶。林素心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递给夏星燃,“刚在路口买的,脆的。”

      夏星燃接过,咬了一口,确实是脆的,汁水很多,甜里带着微酸。他嚼着苹果,看着对面的两个母亲。林素心正在解环保袋的结,手指灵活地翻飞;苏婉清把紫苏叶一片片理开,检查有没有虫眼,突然啧了一声,把有虫眼的那片扔了。

      “这天气,”苏婉清说,“十一月份了还这么热,衣服晒两天都不干。”

      “湿气重,”林素心说,“我烘干机又响了,轴承该换了。”

      “明天我去看看,”苏婉清说,“上次那个...什么来着,620...对了,6205的,我带了工具。”

      “那正好,”林素心说,“顺便帮我看看水管,厨房那个接头滴水。”

      “生料带缠几圈就行,”苏婉清摆摆手,“或者换个垫片,反正就那么回事儿。”

      她们聊着这些家常,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夏星燃又咬了一口苹果,听着她们说话。沈砚辞的手从桌下拿上来,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还在轻微颤抖,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明显。

      林素心注意到他的动作,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腕,三指搭在脉搏上,“心跳有点快。”

      “苦,”沈砚辞说,“刺激的。”

      “嗯,”林素心松开手,“凉茶就是这样,苦尽甘来。”

      阿婆端来两碗廿四味,褐色的液体比癍痧浅一些,表面漂着陈皮丝。苏婉清捧起碗,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她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比上次苦。”

      “火候过了,”林素心说,“多熬了十分钟。”

      “你熬的?”

      “我熬的,”林素心说,“昨天熬了一大锅,给星燃带到学校,他不喝,说像喝泥水。”

      夏星燃咽下一口苹果,“本来就是泥水。”

      “祛湿的,”林素心说,“南宁这地方,不祛湿容易长湿疹。”

      苏婉清又喝了一口,这次适应了苦味,“茯苓你带了吗?上次你说的那个。”

      “带了,”林素心从环保袋深处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切好的茯苓片,奶白色的,“靖西产的,野生的,比种植的有效。”

      苏婉清拿起一片,对着光线看,“透光性好,是野生的。”

      “炖排骨,”林素心说,“加山药,铁棍山药,我买了两根,明天你带回去。”

      “星燃爱吃排骨吗?”苏婉清问。

      “爱吃,”林素心说,“但挑食,不吃肥的,不吃皮。”

      “砚辞也是,”苏婉清笑,“只吃瘦肉,还得是里脊,柴得要死。”

      两个母亲相视一笑,那种笑是熟悉的、疲惫的、带着宠溺的。夏星燃看着她们,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奇怪,但又很自然。他和沈砚辞坐在一边,两个母亲坐在对面,像一家人在聚餐,只是吃的喝的都是苦的。

      “学校最近怎么样?”林素心问夏星燃,又看向沈砚辞,“你们两个,作业多吗?”

      “还行,”夏星燃说,“就是化学作业多,砚辞帮我抄了一半。”

      “什么叫抄,”沈砚辞说,“是讲解,我写字慢,写不了那么多。”

      “他手抖,”夏星燃对母亲说,“写字慢。”

      林素心点点头,“我知道,写字别太用力,握笔松一点。”

      “我试了,”沈砚辞说,“松了更抖。”

      “那就抖着写,”苏婉清说,“我看过你写的字,比星燃工整多了。”

      “我字丑,”夏星燃说,“像鸡爪扒的。”

      “是像,”林素心毫不留情地说,“上次家长签字,我差点认不出是你写的。”

      夏星燃撇撇嘴,又咬了一口苹果,啃到核了。他把核吐在纸巾里,包起来,放在桌角。沈砚辞看着他,笑了一下,那颗靠近眼尾的小痣随着表情移动。

      “笑什么?”夏星燃问。

      “没什么,”沈砚辞说,“就是觉得你们说话好玩。”

      “哪里好玩?”

      “就是...很平常,”沈砚辞说,“但很好听。”

      夏星燃不懂他的意思,但也没追问。他看向门外,天已经黑了一半,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巷子里有行人经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

      “该回去了,”林素心看了看手机,“七点了,你爸该回来了。”

      “我爸今天加班,”夏星燃说,“说要晚回。”

      “那也要回去吃饭,”林素心站起来,提起环保袋,“砚辞,明天来家里吃饭,炖排骨。”

      “好。”沈砚辞说。

      苏婉清也站起来,把剩下的紫苏叶装进塑料袋,“那明天见,我带薏米。”

      他们走出凉茶铺,门帘在身后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外面的空气比里面热,但已经不闷了,有风吹过,带着远处烧烤摊的烟味。

      两辆车停在巷子口,一黑一白。林素心和夏星燃走向黑车,苏婉清和沈砚辞走向白车。夏星燃拉开车门,回头看见沈砚辞也正回头看他。

      “明天见。”夏星燃说。

      “明天见。”沈砚辞说。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夏星燃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路灯的光从车窗滑进来,在他脸上形成明暗交替的条纹。他想起刚才在凉茶铺里,沈砚辞端碗时水面的波纹,想起那口极苦之后的回甘,想起两个母亲聊天时的语气。

      “那个孩子,”林素心开口,“手抖得不厉害。”

      “嗯,”夏星燃说,“遗传的,他爷爷也抖。”

      “我知道,”林素心打方向盘,“不影响生活就行,别太当回事。”

      “我没当回事,”夏星燃说,“就是看着心疼。”

      林素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开车。车开过青梧路,减速带让车身颠簸。夏星燃看着后视镜,白车已经看不到了,拐进了另一条路。

      回到家,夏松柏果然还没回来。林素心把环保袋放进厨房,开始处理排骨。夏星燃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但声音调得很小。他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水面平静,他伸手端起来,手很稳,水面只泛起微小的涟漪。

      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没有味道。他想起沈砚辞喝凉茶时的表情,眉头紧皱,喉结滚动,然后慢慢放松。那种表情变化很慢,像水漫过沙滩。

      手机震动,是沈砚辞发来的消息:【到家了。】

      夏星燃回复:【我也到了。】

      【凉茶有效吗?】

      【不知道,】沈砚辞回复,【但现在不抖了,可能是累过了劲。】

      【明天见。】

      【明天见。】

      夏星燃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厨房里传来剁排骨的声音,笃、笃、笃,很有节奏。他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车声、邻居家的电视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他包围。他想起沈砚辞的手在他掌心里颤抖的感觉,那种细微的、持续的震颤,像某种秘密的信号。现在那只手应该已经不抖了,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以别的频率颤抖着。

      他起身去厨房,帮母亲剥蒜。蒜皮很薄,贴在蒜瓣上,要仔细撕才能撕干净。他撕得很慢,蒜皮嵌进指甲缝,有点疼。林素心在处理山药,削皮,白色的粘液沾在手上,痒痒的。

      “妈,”夏星燃开口,“沈砚辞的手,真的治不好吗?”

      “治不好,”林素心说,“也不需要治,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有的人单眼皮,有的人双眼皮。”

      “但他会自卑。”

      “也许会,”林素心把山药切成段,“但你们在一起,他就不那么自卑了。”

      夏星燃停下剥蒜的动作,“我们没在一起。”

      “我知道,”林素心笑了一下,“我是说,你们做朋友,他就不那么在意。”

      夏星燃继续剥蒜,蒜皮掉在垃圾桶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想着母亲的话,想着凉茶铺里沈砚辞端碗时水面的波纹,那种波纹现在似乎还在他眼前晃动,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然后慢慢平息。

      晚饭时,夏松柏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荔枝,说是同事从灵山带的。夏星燃吃了几颗,很甜,核很小。他吃着荔枝,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在剥荔枝壳时很稳,但在点烟时确实有些微的颤抖,只是不明显,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爸,”夏星燃说,“你手抖吗?”

      夏松柏愣了一下,“有点,遗传,你爷爷抖得厉害。”

      “你怎么不告诉我?”

      “这有什么好说的,”夏松柏笑,“又不影响吃饭。”

      夏星燃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粗糙,有老茧,在灯光下显得很真实。他想起沈砚辞的手,白皙,有疤痕,会颤抖。两只手在他脑海里重叠,都是真实的,都是活着的证据。

      晚上,夏星燃躺在床上,右手放在枕头边,手指微微弯曲。他想象着沈砚辞现在可能在做什么,也许在写作业,手在纸上移动,字迹歪歪扭扭;也许在弹琴,手指在琴弦上颤抖,发出颤音;也许只是躺着,手放在床单上,随着心跳轻微起伏。

      这些想象很模糊,像水里的倒影,但很舒服。他没有刻意去抓住这些念头,只是让它们漫过去,流过脑海,留下一些湿润的痕迹。

      窗外有猫叫,声音很长,像婴儿哭。夏星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是白天晒过的。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感觉到身体在床垫上慢慢下沉。

      在睡着之前,他最后想到的是沈砚辞喝凉茶时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苦涩的液体。那个画面很清晰,也很温暖,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温水,不烫,但刚好能暖手。

      明天还会见到他,明天还会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面对那些琐碎的、无聊的日常。这种确定性包围着他,让他安心地沉入睡眠。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保利21世家的某个房间里,沈砚辞正坐在书桌前,右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字。手还在轻微颤抖,字迹确实有些歪扭,但他写得很认真,一行一行,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爬。

      他写的是什么,也许只是今天的日期。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洇出一个黑点,要落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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