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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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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以然抱着刚淘到的旧书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家旧书店老板说的话。
“这套诗集全城就我这儿还有,小姑娘你有眼光。”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书,牛皮纸包着,看不清封面,但能摸到凸起的烫金字体。
这趟来得值,虽然比预算多花了点钱。
刚这么想着,就迎面撞上了人。
撞得结结实实。
陆以然只觉得怀里一空,紧接着就是书本落地的闷响。
她下意识去抓,手指擦过书脊,没抓住。几本书散在脚边,还有两本滑出去老远。
“对不起。”
一个男声在头顶响起。
陆以然蹲下身去捡,对方也同时蹲下来。两个人的手几乎同时伸向同一本书,那本她最在意的诗集。
指尖碰在一起,陆以然立刻缩回手。
“没事,我自己来就行。”她说。
“是我走太快了。”
男人已经把书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递给她。陆以然接过书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她愣住了。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就像你一直在等一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公交车,等得久了,都开始怀疑这班车到底存不存在。然后突然有一天,车来了,停在你面前,车门打开,就是这种“啊,原来你真的在”的感觉。
男人大概也愣住了。他维持着递书的姿势,眼睛看着她,没说话。
陆以然先反应过来,接过书站起来。男人也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
“你的书。”他又把另一本捡起来的递给她。
“谢谢。”
陆以然把书重新抱回怀里,这次抱得紧了些。
她注意到男人肩上挎着一个相机包,黑色的,边角有些磨损。
他穿着灰色的夹克,牛仔裤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我赶时间,”男人看了眼手表,眉头皱了一下,“真的抱歉,你的书没事吧?”
“没事。”陆以然摇摇头,“就是几本旧书。”
“那就好。”男人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他侧身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很快。
陆以然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转弯处,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低头检查怀里的书,确实没什么损伤,就是封面上沾了点灰。
她用手擦了擦。
她抱着书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却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那个男人的长相其实记得不太清楚。
眼睛是什么颜色来着?好像是深褐色的。鼻子挺高,下巴线条很利落。但这些细节都模糊了,唯独那个眼神记得清楚。
看她的眼神。
就像她看他时一样。
陆以然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还在想这件事。她平时不是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个陌生人多想。
但今天就是不一样。那瞬间的心跳加速现在还没完全平复。
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街景一帧帧往后移,书店、咖啡馆、花店、便利店,然后她看见了他。
那个男人站在路边,正拦出租车。
公交车从他面前驶过的时候,陆以然看见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车窗。
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自己,因为车开得太快了。
但她看见他抬起手,不是拦车的动作,更像是。
像是在打招呼?
不可能。陆以然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应该是看错了。他们两个又不认识。
车开过去两个街区,她还在想那个抬手的动作。
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陆以然住在老城区的一栋公寓楼里,六层,没电梯。
她抱着书爬楼梯的时候,听见楼上有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往下走。
“小陆,又去淘书了?”
是住在楼上的陈阿姨,手里拎着菜篮子。
“嗯,刚回来。”陆以然侧身让路。
“你这孩子,整天就知道看书,也不找个男朋友。”陈阿姨笑着摇头,从她身边下去了,“对了,你妈上周打电话到我家,说打你手机没人接。”
“可能没听到。”陆以然说,“我晚点给她回。”
“行,那你快上去吧,抱着这么多书怪沉的。”
陆以然继续往上走。到了家门口,她从包里摸钥匙,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开门进去,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但很整洁。客厅靠墙是一整面书架,塞得满满当当。
她把新淘的书放在桌上,先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水的时候,眼睛还盯着那几本书。
要不要现在整理?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洗澡。出了一身汗,衣服上也沾了灰。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陆以然又想起那个男人。水汽蒸腾,镜子模糊了,她用手抹开一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长相。
他为什么要那样看她?
停。陆以然对自己说。别想了,就是个意外。
洗完澡出来,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用毛巾包着。这才坐到桌前,开始整理那几本书。
牛皮纸拆开,里面是三本诗集,都是同一个诗人的,出版年代不同。
最旧的那本版权页写着1978年。
她翻开扉页,看见一行字:
“给文慧,愿诗永伴你左右。1979年春。”
字迹娟秀,是用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色成褐色。
陆以然用手指轻轻抚摸那行字,想象着1979年的春天,一个人把这本书送给另一个人时的情景。
文慧是谁?送书的人又是谁?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旧书就是这样,总带着别人的故事。
陆以然喜欢这种感觉,像是短暂地进入了别人的生命片段。
她把书放到书架上专门放诗集的那一格,然后开始做晚饭。冰箱里没什么菜了,她煮了碗面,加了点青菜和鸡蛋。
吃面的时候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节目当背景音。
手机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
“喂,妈。”
“你还知道接电话啊?”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上周给你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
“可能静音了没听见。”陆以然说,“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吃饭了没?”
“正在吃。”
“吃的什么?”
“面。”
“又吃面,能不能做点正经饭菜?”妈妈叹气,“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学会照顾自己。”
“知道了。”陆以然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爸呢?”
“看电视呢。对了,你王阿姨说要给你介绍个对象,她侄子,也在你们那边工作……”
“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你都二十五了,还不谈?等到什么时候?”
陆以然没说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妈换了话题:“工作怎么样?”
“还行,最近在做一个系列书,挺忙的。”
“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你上次说头疼,去医院看了没?”
“去了,医生说就是累的,休息休息就好。”
“那你就好好休息,别整天熬夜。”
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陆以然把碗拿到厨房洗了,电视还开着,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收拾完厨房,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处理工作邮件。出版社的编辑工作就是这样,永远有看不完的稿子和回不完的邮件。
她看了几封,眼睛开始发酸,索性关掉电脑,拿了本书躺到床上看。
看的是今天刚买的那本诗集。
翻到某一页,她停住了。那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已经脆得快要碎掉。
是银杏叶,扇形,边缘焦黄。
谁夹的?文慧吗?还是送书的人?
她把叶子轻轻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继续读诗,但注意力不太集中。
脑子里还是那个街角,那个对视,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闺蜜周晓宁。
“以然,睡了没?”
“还没。”
“明天下午开会别忘了,两点,大会议室。”
“记着呢。”
“对了,你上次要的那个作者的资料我发你邮箱了,你看看。”
“好,谢谢。”
“客气什么。你声音怎么听起来没精打采的?累了?”
“有点。”
“那早点睡。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陆以然看了眼时间,十点半。是该睡了。她关掉台灯,躺进黑暗里。
眼睛闭上,但睡不着。
她在想,如果今天自己没有去那家旧书店,或者早十分钟、晚十分钟出来,是不是就不会撞上那个人了?
如果没撞上,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躺在这里胡思乱想了?
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由一个又一个的巧合串起来的。少一个环节,后面的故事就全不一样了。
她翻了个身,听见窗外有风声。老房子的窗户关不严实,总有点缝隙,风钻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明天真的要下雨了。
陆以然想着,慢慢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街角,书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抬头的时候看见那个男人。
但这次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好像说了句什么。
但她听不清。
醒来是第二天早上七点。陆以然睁开眼睛,先看见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像一朵散开的花。然后才想起那个梦。
梦里他到底说了什么?
想不起来。梦就是这样,醒来就忘了大半。
她起床洗漱,做早饭,烤了两片面包,抹了点果酱。
吃的时候看了眼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真的要下雨了。
出门前她特意带了伞,一把折叠伞。
公交车上人很多,她挤在角落里,抓着扶手。
车开过昨天那条街的时候,她下意识往窗外看。书店还没开门,街角空荡荡的。
到公司是八点四十。出版社在一栋老式写字楼里,电梯慢,她通常爬楼梯。
到办公室的时候,周晓宁已经到了,正端着咖啡看电脑。
“早啊。”
“早。”陆以然放下包,“你看邮件了吗?刘主编说那个系列书要提前上市。”
“看了,这不是要人命吗?”周晓宁叹气,“稿子还没终审呢。”
“加班呗。”
“加呗,反正单身狗有的是时间。”
陆以然笑了笑,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一上午都在看稿子,眼睛疼了就看看窗外休息一下。
外面果然下起了雨,不大,毛毛雨,但天很暗。
中午和周晓宁去楼下吃饭,简餐店人满为患。她们等了十几分钟才有位置。
“你昨天干嘛去了?”周晓宁问,“打电话的时候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去淘了几本书。”
“又买书?你家书架还能塞下吗?”
“总能找到地方的。”陆以然说,“对了,下午开会是什么内容?”
“还能是什么,催进度呗。”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陆以然继续看稿子。一点五十,她收拾东西去会议室。
走廊里遇到其他同事,互相点头打招呼。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果然是说进度的事。陆以然负责的那个系列书要提前半个月上市,意味着所有环节都要压缩时间。
她记了好几页笔记,脑子里已经在重新排时间表。
散会时四点了。她回到办公室,周晓宁凑过来。
“怎么样?是不是又要熬夜了?”
“差不多。”陆以然揉揉太阳穴,“我今晚得把这几篇稿子看完。”
“我也差不多。要不叫外卖一起吃?省得回家做了。”
“行。”
六点,外卖到了。
两人在休息室吃,边吃边聊工作。雨下大了,敲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这雨得下一夜。”周晓宁说,“你带伞了吗?”
“带了。”
“我忘了,等会儿得去买一把。”
吃完饭继续工作。陆以然看稿子看到九点,眼睛实在受不了了,才关了电脑。
周晓宁还在对面埋头苦干。
“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
陆以然收拾东西下楼。写字楼大堂里人不多,保安坐在前台后面打瞌睡。
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冷风夹着雨点扑面而来。
伞撑开,深蓝色的伞面在路灯下泛着光。
公交站就在前面不远,她走过去,站在站牌下等车。雨夜等车的人少,只有她和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没带伞,她用伞往那边偏了偏。
“谢谢啊姑娘。”老太太说。
“没事。”
车来了,不是她要坐的那路。老太太上车走了,站牌下只剩她一个人。
她又等了十分钟,车还是没来。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半了。
可能得打车。
正这么想着,就看见一辆出租车开过来,亮着空车灯。
她抬手要拦,但车没停,直接从她面前开过去了。
里面有人。
陆以然收回手,继续等。
雨越下越大,伞边缘开始漏水,滴在她肩膀上。
她往后退了退,靠到站牌的广告牌上。
广告牌上贴的是旅游宣传,蓝天白云沙滩,和此刻的天气形成鲜明对比。
又过了几分钟,终于来车了。
她上车,收伞,报地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这么晚才下班啊?”
“嗯。”
“辛苦。”
车开动了。陆以然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街景模糊成一片片色块。路灯的光晕开,像一朵朵发亮的花。
车停在她家楼下。
她付钱下车,撑伞走进楼道。感应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填满楼梯间。
上楼,开门,开灯。
屋子还是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安静,整齐,空荡。
她换了鞋,把湿衣服挂起来,然后去厨房烧水。等水开的时候,她走到书架前,找到昨天买的那几本诗集。
抽出来,翻开,又看到那行字:
“给文慧,愿诗永伴你左右。1979年春。”
手指摩挲着那行字,她突然想,四十年前写这行字的人,会不会想到四十年后,有一个陌生人会这样触摸他的字迹,想象他的故事?
时间真奇怪。能把一切都变得遥远,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水开了。她泡了杯茶,端到书桌前。
打开电脑,本来想再看看邮件,但最后还是关掉了。她拿出日记本,纸质的那种,不用电脑写。
翻开新的一页,她拿起笔。
犹豫了一下,写下:
“今天下雨了。”
停住。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晕开一个小点。
然后继续写:
“昨天在街角撞到一个人。他的相机包边角磨白了。”
写到这里,她又停住。为什么写这个?日记不是应该记重要的事吗?
但她的手自己动起来: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认识我很久了。但我确定我们没见过。”
写完这句,她合上日记本,好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茶凉了。她喝完,洗漱,上床。
关灯前又看了眼那片银杏叶,它静静躺在床头柜上,脆弱得让人不敢碰。
闭上眼睛,雨声还在继续。
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街角,没有雨,只有一片银杏树林。叶子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她在树林里走,走着走着,看见一个人影,背着相机包。
她想追上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只能看着那个人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银杏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