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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陆以然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伸手按掉闹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雨好像停了,外面很安静。过了几秒,她才完全清醒过来,想起今天是周六。
      不用上班。
      但她还是起来了,因为和书店老板约好了今天去拿另一本书。
      那本书老板说昨天没找到,让她今天再去看看。
      洗漱,做早饭,烤面包的时候她看了眼窗外。
      地面是湿的,水洼里映着灰白的天。雨确实停了,但云还没散,随时可能再下。
      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了伞。塞进包里的时候,她想起昨天在公交站等车的情景。
      雨很大,伞漏水,肩膀湿了一片。
      还有那个没停的出租车。
      里面坐着谁?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锁门下楼。
      周末的早晨,老城区醒得晚。
      巷子里的早点摊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陆以然买了个馒头,边走边吃。馒头是热的,捧在手里很暖和。
      走到公交站,车刚好来。她上车,找位置坐下。
      车里人不多,有几个是去买菜的老人家,篮子里装着青菜。
      车开过昨天那个街角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
      没人。
      书店在城南,要坐七站。她提前两站下车,因为想顺便去旁边的市场买点菜。
      市场很热闹,周末人更多。她挤在人群里,买了点青菜、鸡蛋,还有一块豆腐。
      拎着菜出来,她看了眼时间,九点半。和老板约的是十点,还有时间。
      她慢慢往书店走。
      路过一家咖啡馆时,她停了一下。橱窗上贴着新品海报,热可可的照片,上面挤着奶油,撒了可可粉。
      她想起昨天早上烤面包的时候,其实想喝热可可来着。但家里没有可可粉了。
      站了几秒,她推门进去。
      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低声说着话。吧台后面有个年轻女孩在擦杯子。
      “一杯热可可。”陆以然说。
      “要奶油吗?”
      “要。”
      “好,稍等。”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菜放在旁边椅子上。
      包里的伞拿出来,靠在桌腿边。伞面还是湿的,在地上印出一小片水渍。
      热可可很快端上来。杯子很厚实,摸着烫手。
      奶油堆得高高的,慢慢往下塌。她拿起小勺,舀了一点奶油送进嘴里。
      甜,腻,但很满足。
      她喝了一口,看着窗外。街上有行人走过,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孩子裹得严严实实。
      还有个遛狗的老人,狗是金毛,走得慢吞吞的。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从街对面走过来,还是背着那个相机包,灰色的夹克,牛仔裤。
      他走得很快,快到咖啡馆门口时,抬头看了眼天。
      他推门进来,铃铛又响了一声。
      陆以然下意识低下头,假装在看杯子里的可可。
      但余光看见他走到吧台,点单,付钱,然后转过身——
      停住了。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又是那种眼神。像认识她,但又不太确定。像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你好。”他先开口。
      “……你好。”陆以然说。
      他看了眼她旁边的空位:“这里有人吗?”
      “没有。”
      他坐下来,把相机包放在地上。吧台的女孩喊:“先生,你的美式好了。”
      “谢谢。”他起身去拿,端回来一杯黑咖啡,没加奶也没加糖。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陆以然盯着自己的热可可,奶油已经全化进去了,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她拿起小勺搅了搅。
      “前天……”他开口,“你的书真的没事吧?”
      “没事。”陆以然说,“我检查过了。”
      “那就好。”他喝了口咖啡,“我后来其实回去看了一眼,想看看你还在不在。但你已经走了。”
      陆以然抬头看他:“你回去过?”
      “嗯。”他点头,“大概过了十分钟吧。我觉得该留个电话什么的,万一书有损伤……”
      “书真的没事。”她又说了一遍。
      “那就好。”
      沉默又来了。但这次没那么尴尬,更像是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
      “你是摄影师?”陆以然问,指了指地上的相机包。
      “算是吧。自由职业,拍点植物什么的。”
      “植物?”
      “嗯。树木,花草,人,什么都拍。”他说,“最近在拍秋海棠,但这个季节不太容易找。”
      陆以然想起昨天买的诗集里夹着的那片银杏叶。但她没说这个。
      “你呢?”他问,“昨天看你抱着那么多书,是学生?老师?”
      “编辑。图书编辑。”
      “出版书的那种?”
      “嗯。”
      “挺好。”他又喝了口咖啡,“我认识的人里没有做这个的。”
      陆以然不知道该接什么,就笑了笑。
      她也喝了一口热可可,温度刚好,不烫嘴了。
      窗外的天更暗了。然后,雨开始下。
      一开始是几点雨滴砸在玻璃上,很快就变成一片雨幕。
      街上的行人跑起来,躲到屋檐下。那对推婴儿车的妈妈赶紧把雨棚拉上。
      “又下了。”他说。
      “嗯。”陆以然看了眼靠在桌边的伞,“我带了伞。”
      “我没带。”他说得很坦然,“本来以为不会下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我没看。”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很大,敲在玻璃上,像很多小石子砸过来。
      店里的音乐声调小了,是一首很经典的英文歌。
      “我叫沈见深。”他突然说。
      “陆以然。”
      “陆地的陆?”
      “嗯。以为的以,自然的然。”
      “沈是沈阳的沈,见是看见的见,深是深浅的深。”
      互相介绍完名字,好像又没话说了。
      陆以然觉得这样不行,太奇怪了,两个人坐在这里,明明不认识,却像在约会。
      “你在等人吗?”她问。
      “没有。就是路过,想喝杯咖啡。”沈见深说,“你呢?”
      “约了书店老板,但时间还没到。”
      “那家旧书店?”
      “你知道?”
      “路过几次,没进去过。”他说,“里面书多吗?”
      “挺多的,就是乱。要慢慢淘。”
      “我一般不看纸质书,都在手机上看。”
      “为什么?”
      “方便。”他说,“而且我经常在外面跑,带本书太重。”
      陆以然点点头。她能理解,但还是喜欢纸质书。
      喜欢翻页的感觉,喜欢书的味道,甚至喜欢书页泛黄的样子。
      “你刚才说在拍秋海棠?”她换了个话题。
      “嗯。想拍一组不同品种的,但这个季节很多都谢了。”
      “植物园里应该有吧?”
      “有是有,但都是常见的品种。”沈见深说,“我想找几种少见的。”
      “比如?”
      “比如‘月光’,花瓣是淡绿色的,晚上看真的像在发光。还有‘黑天鹅’,花瓣是深紫红色,几乎接近黑色。”
      陆以然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在打拍子。
      “你拍到了吗?”
      “拍到几种,还不够。”他说,“可能得等明年了。”
      “明年还会拍吗?”
      “会。”他回答得很肯定,“想做的事情,总会想办法做完。”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陆以然看了眼手机,九点五十了。
      她要走了。
      “你要去书店?”沈见深问。
      “嗯,约了十点。”
      “雨这么大,要不等等?”
      “不远,走几分钟就到。”
      “我送你过去吧。”他说,“反正我也没事。”
      陆以然愣了一下:“你不是没带伞吗?”
      “你的伞够大吗?”
      她看了眼自己的伞。
      折叠伞,其实不大,两个人打的话肯定会湿肩膀。
      “可能会淋湿。”
      “没事,淋湿一点没关系。”沈见深已经站起来,拿起相机包,“走吧。”
      陆以然也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东西。
      她付了热可可的钱,沈见深已经付过咖啡钱了。两人走到门口,她撑开伞。
      深蓝色的伞面在雨天里显得更暗了。
      推门出去,冷风夹着雨扑面而来。陆以然缩了缩脖子,把伞举高。
      沈见深靠过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混合着一点咖啡的味道。
      “往哪边走?”他问。
      “右边。”
      两人并排走在雨里。
      伞确实小,陆以然尽量把伞往他那边偏,但他接了过去:“我来拿吧。”
      伞到了他手里,她突然觉得轻松了。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
      “书店老板是个老头?”沈见深问。
      “嗯,六十多岁,姓陈。”
      “好说话吗?”
      “还行,就是有点固执。他觉得好的书,你再怎么讲价也没用。”
      “那你今天去拿什么书?”
      “一套散文集,他说昨天没找到,今天再帮我找找。”
      “你经常去他那儿?”
      “差不多一个月去一次。”陆以然说,“他进的旧书质量都不错。”
      说着就到了。书店门面很小,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写着“陈记旧书”。
      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
      陆以然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头。
      “小陆啊,进来进来。”
      “陈伯。”
      两人进去,沈见深跟在后面。书店里很暗,只有一盏吊灯亮着。
      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书,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过。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的味道。
      “书我找到了。”陈伯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纸盒子,“你看看,是不是这套。”
      陆以然打开盒子,里面是三本书,蓝色布面精装,书脊上的金字已经黯淡了。
      她抽出一本,翻开扉页,确认了作者和出版社。
      “是这套。多少钱?”
      “老价钱,三百。”
      陆以然付了钱。陈伯这才注意到沈见深:“这位是?”
      “朋友。”陆以然说。
      陈伯打量了沈见深一眼,点点头,没多问。他转身去整理架子上的书,动作慢吞吞的。
      “这里的书真多。”沈见深低声说。
      “嗯,都是陈伯几十年攒下来的。”陆以然说,“他说这些书是他的命,谁都不卖,只借给我这样的老顾客看看。”
      “那你很特别。”
      陆以然没接话。她把书装进袋子,又看了眼书架。
      最上层有一套诗集,她一直想要,但陈伯不肯卖,说那是别人寄存的。
      “走吧。”她说。
      两人跟陈伯道别,又走进雨里。伞还是沈见深拿着,他举得很稳。
      “现在去哪儿?”他问。
      “我回家。”陆以然说,“你呢?”
      “不知道。”他说得有点茫然,“本来打算去城西公园拍雨景,但这雨太大了,去了也拍不了。”
      “那……”
      “我送你回去吧。”他说,“反正顺路。”
      陆以然想问他怎么知道顺路,但没问出口。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雨小了一点,但风大了,吹得伞面摇晃。
      “你住哪儿?”沈见深问。
      “老城区,红星路那边。”
      “我住南园小区,离得不远。”
      确实不远,就隔两条街。陆以然知道那个小区,新建的,房价很高。
      “你一个人住?”她又问,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
      “嗯。”他却回答得很自然,“刚搬来不久,很多东西还没收拾。”
      “从哪儿搬来的?”
      “城北。之前住那边,但离拍摄的地方太远,就搬了。”
      走到公交站,车刚好来。陆以然说:“我坐车回去就行,伞你拿着吧。”
      “那你呢?”
      “我还有一把。”她撒谎了。
      沈见深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然后他点头:“那好。谢谢。”
      他把伞递给她,自己退到站台的雨棚下。
      陆以然接过伞,伞柄上还留着他的温度。
      “那……再见。”她说。
      “再见。”
      她上了车,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前,她往外看了一眼。
      沈见深还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车开走的方向。
      车动了。雨水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痕迹,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陆以然收回视线,低头看手里的伞。
      深蓝色,折叠处有点磨损,是她用了三年的那把。
      刚才为什么说还有一把?
      她也不知道。
      到家时雨已经很小了,毛毛雨。她收了伞,上楼。
      开门进去,把书和菜放下,先去洗了个热水澡。
      洗完澡出来,她煮了面当午饭。吃面的时候,她打开电视,但没看进去。
      脑子里还在回放上午的事。
      咖啡馆里的对视。
      他说的那些关于秋海棠的话。
      一起走在雨里的那几分钟。
      还有他说“我送你回去”时的语气,很自然,好像他们已经很熟了一样。
      面吃完,她洗了碗,然后把新买的书拿出来看。
      那套散文集品相很好,几乎没怎么翻过。她翻开第一本,看到前主人的签名:
      “李建华,1985年购于上海。”
      又是别人的故事。
      她看了几页,眼睛累了,就放下书。走到窗前,外面还在下雨,细细密密的。
      街道湿漉漉的,偶尔有车开过,溅起水花。
      她突然想,沈见深现在在干什么?回家了吗?还是去了城西公园?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线,轻轻扯了一下她的心。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日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页,看着那几行字:
      “今天下雨了。在街角撞到一个人。他的相机包边角磨白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像认识我很久了。但我确定我们没见过。”
      笔拿起来,她犹豫了一下,在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又遇到他了。在咖啡馆,下雨,一起躲雨。他叫沈见深,是植物摄影师。我们聊了秋海棠,聊了书,他送我去了书店,又送我上车。伞在我这里,他说他还有一把。其实他没有,我知道。”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晕开。
      然后她又写:
      “他看我的时候,我心跳很快。为什么?”
      写完这句,她立刻合上日记本,像做错了事一样。
      下午她本来想看书,但看不进去。稿子也不想看。
      最后她干脆收拾屋子,把书架整理了一遍,擦灰,把歪掉的书摆正。
      整理到诗集那格时,她看到昨天买的那几本。抽出来,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叶子还在,没有碎。
      她小心地把它拿出来,放在一张白纸上。叶子真的很薄了,叶脉清晰得像血管。
      那个文慧收到这本书时,是什么心情?送书的人还在她身边吗?
      这些问题不会有答案。就像她不会知道,四十年后会不会有人翻看她今天写的日记,想象她的故事。
      整理完书架,天已经暗了。雨彻底停了,云散开一点,露出灰白色的天空。
      她做了晚饭,简单的炒青菜和米饭。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晓宁。
      “干嘛呢?”
      “吃饭。”
      “出来玩吗?几个朋友准备唱歌,你也来。”
      “不了,有点累。”
      “周末累什么累,来嘛。”
      “真不去,你们玩吧。”
      “好吧好吧,工作狂。”周晓宁挂了电话。
      陆以然吃完饭,洗了碗,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但她没看。
      她的手指摸着沙发扶手上的绒毛,一下,一下。
      她想起沈见深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的样子。
      想起他说“想做的事情,总会想办法做完”时的语气。
      想起他站在雨里看着她上车的样子。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夜色已经降临,路灯亮起来了。
      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昏黄的光。
      她看着那条街,看了很久。
      最后她回到屋里,从包里拿出那把伞,
      她打开伞,在客厅里撑开。伞面有点湿,水珠滚下来,滴在地板上。
      她转了一下伞柄。
      伞面旋转,像一朵深蓝色的花在开放。
      转了几圈,她收了伞,用毛巾擦干,放在门边的伞架上。那里本来只有她的一把伞,现在有两把了。
      其实另一把在柜子里,很久没用了。
      她洗了澡,上床。关灯前看了眼手机,九点半。没有新消息。
      闭上眼睛,她以为会睡不着,但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银杏叶,也没有雨。只有一个咖啡馆,她在喝热可可,奶油堆得高高的。
      然后有人推门进来,铃铛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他走过来。
      他说:“你的伞还在我这里。”
      她说:“你不是说还有一把吗?”
      他笑了,没说话。
      然后梦就醒了。
      天还没亮,房间里很暗。陆以然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
      这次不像花了,像一片模糊的云。
      她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
      再也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外很安静,偶尔有车开过的声音。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飘忽。
      她想起梦里的对话。
      你的伞还在我这里。
      你不是说还有一把吗?
      他笑了。
      为什么笑?
      不知道。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但脑子很清醒,像被水洗过一样。
      就这样躺到天蒙蒙亮,才又睡过去。
      这次睡得沉,没有梦。
      再醒来时已经八点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亮线。
      雨停了,天晴了。
      她起床,拉开窗帘。外面是蓝色的天,白色的云,街道干了,只有低洼处还有水迹。
      是个好天气。
      她做了早饭,吃了,然后坐在书桌前看稿子。工作还是要做的,不能因为周末就完全放松。
      看到十一点,眼睛累了。她站起来活动一下,走到窗前。
      阳光很好,街上人多了起来。有小孩在骑自行车,笑声传得很远。
      她突然想,这么好的天气,沈见深应该会出去拍照吧。拍什么?秋海棠?还是别的什么?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日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页,看着那些字。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句:
      “今天天晴了。他应该会去拍照。希望他拍到想拍的东西。”
      写完,她合上本子,锁进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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