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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的到来 ...

  •   五月的青瓦,几片地里的玉米叶子油亮亮地绿着,晃得人眼晕。

      江文年懒懒趴在窗沿上晒太阳,身后陈聘等得着急,忍不住又催了句:“队长,咱们今天什么时候上村子里开会把同意书的事解决了?真的不能再拖了。”

      江文年回头,眼里带着被太阳晒化的懒意,慢悠悠吐出三个字:“急什么。”

      “能不急吗我的大队长,你看见山上那块玉米地没,那是火罗家的,你让其他签了同意书改种红薯的农户咋想?”

      “看见了,那有什么办法。”江文年磨蹭着支起身,顺手将桌上那沓关于养蜂合作社的文件放到许梦圆桌上,“这上面的数据你再核对一遍。”

      “你上山?”陈聘见他已经走到门口。

      江文年点头,将那顶洗得发白的迷彩帽扣在脑袋上:“我去修房子。”

      “我真看不懂你。”陈聘的埋怨很快追来,“一个驻村扶贫干部整天正事不干,东家修房子西家砌围墙你掺合个什么劲!”

      “欸欸,民生无小事啊,这话可说的不对。”江文年并没回头,话语中透出不愿深谈的敷衍。

      陈聘嘟囔的话传进耳朵里:“两个月前回家奔了趟丧,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那个江文年哪儿去了。”

      这话直直地戳到江文年心窝子里,慌乱让他脚步失去方向,一时间不知该往哪儿迈。

      正巧,村副书记隔着老远就喊他,江文年顺势压下那点不自在,眯着眼看过去,走来的却是两个人,副书记身后跟着个青年。

      那人个子很高,简单的白衣黑裤,站在尘土满地的村委会院子里,干净的有些格格不入。

      “小江啊,这是……裴钊。”副书记的介绍有点含糊,像在刻意隐瞒什么。

      “裴钊?”江文年昂起头,帽檐挡住了视线,他得仰着脸才能看清对方,“又是放下来的新人?”

      “你好,江队长。”裴钊开口,嗓音清澈,带着与他外表不符的温润,主动朝江文年伸出手。

      江文年握了上去,对方手掌的触感很干燥,指节很有力。

      “我是江文年,青瓦驻村扶贫队队长,你多大?”

      “25。”裴钊十分泰然,丝毫不见青涩。

      “25,嗯,好年纪。”江文年上下打量着,目光最终落在裴钊那双看似低调、实则不便宜的鞋子上,话语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刺,“到农村来就得入乡随俗,这鞋脏了在这可没地方给你送洗。”

      裴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眉目的线条在动作间显得愈发清晰利落。

      副书记连忙打圆场:“小江你干啥去?”

      江文年掏出烟盒给两人分别递去,自己则顺手点上一根,深吸一口后才说:“上山。”

      “那你先去忙,我带裴钊再认认人。”

      “行。”江文年不再看裴钊,转身走上那条上山路。

      青瓦村在山顶,上山路是一条两人宽的石板路,是江文年刚来那年带着村民风风火火修出来的。

      江文年一步步向上走,汗水很快浸湿后背,这条路他已经爬了快两年,闭着眼都能摸上去,可每次都觉得这山好像又高一寸。

      一个多小时后江文年抵达山顶,穿过村中央的篮球场,绕过挂满南瓜藤的篱笆,要修房子的人家到了。

      “叔,做饭呢?”他熟门熟路钻进灶房。

      栗本昌正用地灶炒菜,蒸腾的锅气挡住沧桑的脸:“是嘞,你没吃呢吧?正好一起!”

      江文年也没多客气,帮着收拾饭桌,从房间里跑出来一个剃着寸头的男人,咧嘴笑着:“哥……你又来陪我玩,我高兴!”

      那是栗本昌的儿子栗福,一个智力停留在孩童时期的四十岁男人,也是江文年在这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午饭很简单,一碗就着大肥肉的炒菜,油水很足,栗福一个劲往江文年碗里夹肉,他面不改色全部吃完。
      尽管江文年不爱吃肥肉,但两年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的胃,也足够把许多东西揉进骨子里。

      下午的活是换掉老房子下面几根主要的承重支柱,这片地区的老式民居,房子并不是直接落地,而是像吊脚楼那样在木桩上搭起来的。

      江文年戴上粗布手套一矮身钻了下去,房子底下光线很暗,空气也很潮湿,陈年木料的腐朽夹杂着家禽的粪便味惹得他轻咳了两声。

      “就这四根,都几十年的老木头了,你看这底下都空了,再不换雨季来了怕是要垮。”栗本昌指着一根主梁柱。

      江文年像只螃蟹一样挪了过去仔细看,果然木桩挨着泥土那截已经发黑,在两人配合下一根比大腿还粗的新木头拖了进来。

      拆旧补新这活并不轻松,尤其是在低矮逼仄的空间里,人根本直不起腰。

      两人互相搭着力,用撬棍和肩膀将旧木头从基地中拔出,木头一端扛在江文年肩上,粗糙木茬在他肩头搓出些许刺痛。

      偏偏这时栗福也钻了进来,不由纷说从栗文昌手里抢过另一端,嘴里嚷嚷:“我也要帮忙!我也要帮忙!”

      还未等栗文昌夺下木头,栗福一个起身脑袋撞上头顶横木,后半截木头骤然升高,所有重量猛地朝江文年压过来。

      “呃啊——!”薄薄的短袖阻挡不了粗糙的木头,江文年肩上瞬间擦出火辣辣的刺痛。

      “净添乱!滚出去!”栗本昌又气又急,夺过木头的同时顺势往栗福屁股上不轻不重踹了一脚。

      “江队长,你没事吧?”栗文昌担忧的看向江文年。

      江文年脸色有些发白,摇了摇头从牙缝里挤出:“没……没事,先把木头弄出去再说。”

      江文年将木头挪到另一肩膀上,当他像只土拨鼠似的从房子底下灰头土脸钻出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裴钊那双很贵的鞋子。

      阳光在裴钊身后勾勒出耀眼的轮廓,江文年被晃得眯起眼,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感到肩头刺痛愈发鲜明。

      “你咋来了?”他有些狼狈,语气不自觉带上硬邦邦的质问。

      裴钊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一双大长腿挺得笔直,身后菜园子被他衬得像摄影棚背景布。

      “这小伙子是…?”栗本昌放下木头好奇问到。

      江文年正提着汗湿的领口查看肩头伤势,闻言头也没抬,回答了句:“新来的大学生村官,干啥的我也不清楚。”

      “那我去倒杯水,你歇会。”栗本昌小跑回屋。

      江文年走到摞起的柴堆旁,一屁股坐了下去,他摘下迷彩帽用力抖了抖。

      抖完朝着依旧站在原地的裴钊招呼:“大学生,你过来。”

      裴钊果真迈着长腿走了过去,不等江文年再次开口,他便先澄清道:“我毕业两年了,已经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大学生。”
      “你可以直接叫我全名,裴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同时他掏出一包纸巾给江文年递了一张,“擦擦吧。”

      接过纸的江文年没有擦汗,顺手揣进裤兜里,嘴里说着:“谢了,一会用。”

      然后他抬起眼,带着点戏谑的表情纠正到:“大学生只是个代称,泛指你们这种刚来没多久、年轻又有文化的干部,我管办公室里的陈聘、许梦圆都叫大学生。”

      “为什么?”裴钊黑沉沉的眸子直视着江文年,似乎对称呼背后的含义很感兴趣。

      梦想着到青瓦来挥洒汗水的年轻人不少,最后会被这里的贫穷吓走的十有八九,江文年习惯了叫这些人大学生,也从没有人问过他缘由,裴钊是头一个。

      江文年能从裴钊眼里看到那份未经挫折、纯粹而无畏的探究,忽然又觉得可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想听解释?”

      “不应该听吗?”裴钊目光中没有闪躲。

      端着水的栗本昌将水送到两人手里,江文年也确实觉得口干舌燥,仰头一饮而尽。

      裴钊默默将自己那杯也递过去,他上山前刚喝过,现在并不渴。

      江文年舔着依旧干燥的嘴唇,接过杯子又喝了个干净,他将空杯子放在柴堆上,目光看向的是远处山峦,声音因为刚才剧烈的饮水和内心情绪显得有点沙哑:“每个人来的时候都跟你一样,眼里有光,心里有火,干劲十足想要大展拳脚。”

      “但青瓦这地方的穷,比你在报告上看到的还要沉重得多,来的十个里有八个挺不过三个月,找理由调走或者借调的,或者干脆辞职的。”

      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所以大学生这个称呼挺好的,机动、灵活、来去自由,不沉重。”

      裴钊静静听他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眸中却像被投下石子的深潭,荡着阴影,开口说出的话却带着无情的尖锐。

      “所以你给每个初来乍到的同事都提前判了死刑,否定我们可以留下的任何意义?”

      江文年猛地一怔,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他想说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亲眼所见事实,可话到嘴边却找不到语言来组织,最后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那你自己呢,江队长,你是不是……也早就否定了留在这的意义?”裴钊微微倾身,目光精准察觉到江文年领口盖不住的擦伤。

      这句话才是最终捅开江文年心里那把锁的钥匙,锁后尘封的是他不敢面对、但一直汹涌的洪流——一个关于失去、关于失败、关于那个支持他走下去的人永远离开的事实。

      关于他内心深处那个‘或许我就是真的不行’的可怕念头。

      江文年被问得哑口无言,二人之间是长久的沉默,脚下的怒江在峡谷里咆哮,从不停歇。

      半响,江文年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猛地站起身,虚张声势的动作差点推倒柴堆:“我可没说过否定谁这种话!”

      然后他狼狈地戴好手套,准备再次钻进房底,裴钊却把他拦下,在他惊讶的目光中开始挽起袖子。
      裴钊的手臂线条非常流畅,一眼就是常年锻炼的人,肤色是均匀的麦色,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有力量。

      不等江文年反应过来,裴钊已经弯腰钻进房底。

      里面传出裴钊清晰的询问:“是要把新的这根换上去?”

      江文年僵在原地,他内心预料过很多种对方的反应,唯独没料到裴钊会是这样的行动。

      “嘿哟,现在你们这些小干部个个都是好样的啊,能说还能干!”栗本昌由衷的笑着,说罢连忙钻了下去,房子下面很快传出两人简短的沟通。

      江文年心里生起一股无名火,难以言喻的烦躁中还有一丝被比下去的窘迫。

      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来青瓦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禁开始怀疑对方这副做派是当真实干,还是故意做给他看的下马威。

      “喂!”他忍不住蹲下身,扶着木桩朝里面喊,语气冲得很,“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里面榔头敲击木桩的闷响停了,裴钊转身看过来,有限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他脸上的轮廓。

      裴钊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块巨石投进江文年本就波澜暗涌的心湖。

      “新任青瓦村驻村扶贫队队长。”

      “江文年,我是来顶替你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他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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