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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被抛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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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钊的回答像是一记闷棍,结结实实敲在江文年脑袋上,他耳朵里嗡嗡响成一片。
足足愣了好一会,他才把话消化进脑子里,江文年第一反应是荒谬,接着是不可置信。
“顶替我?”江文年错愕,“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辞职了?”
他试图从裴钊脸上找出对方在开玩笑的痕迹,可裴钊只是平静的回望他,脸上没有任何戏谑的成分。
“跟你辞不辞职无关。”裴钊的声音依旧平稳,“是书记到乡里沟通过后,乡里往上反馈,县里直接下达的决定,明天起,我就正式上任。”
说完,裴钊又跟栗本昌对付起第二根木桩,榔头敲打楔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声都敲在江文年骤然落空的心口上。
这件事对于江文年来说不至于是晴天霹雳,毕竟驻村扶贫干部轮换是常态,他的任期也就剩三个月。
可是,到期卸任和中途被顶替,这完全是两个概念啊。
前者是功成身退,后者却是明晃晃的否定,是认为他江文年已经无法胜任这份工作。
他在青瓦待了快两年,数百个日夜,早就数不清爬了多少回山路,他几乎吃过每一户人家的饭,听过太多关于贫穷、疾病和无奈的叹息。
他是真的将自己视作这里的一份子,可现在青瓦似乎不需要他了,至少上面是这么认为的。
“不是……”江文年张着嘴,喉咙发紧,声音飘忽,“逗我呢?”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裴钊敲打木桩的声音,阳光依旧炽烈,晒得他头皮发麻,房前坡地上的菜园子生机勃勃,红苋菜和空心菜划分出整齐色块,那是属于土地的、不关人间烦恼的旺盛生命力。
脚下怒江咆哮声永不止歇,那声音平时听惯了,寻常得像是这片山川的背景音,此刻却在他心坎上横冲直撞,搅动江文年五脏六腑不得安宁。
江文年感到非常疲倦,那份疲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拖着他往下坠,他几乎是扶着东西才勉强坐到台阶上。
他呆呆望着前方,一种被所有人抛弃的感觉毫无道理的捆绑住他,他像是一个努力很久却被否定的孩子。
自己倾注了心血的这片土地,正要以一种这么不体面的方式将他请出去了吗?
江文年就那么坐着,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肩头擦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和心里的茫然比起来,那点疼痛完全算不上什么。
期间陈聘来找过他一次,大概是听说了裴钊上山的消息所以来确认一下,陈聘在院子外探头探脑,看见裴钊确实在,又看见失魂落魄的江文年,他终究没敢进来,悄悄地又离开了。
江文年看到他了,却连打招呼地力气都没有。
换木桩的活到下午三点多才结束,栗本昌为了感谢两人,回屋里捧出一个用红色塑料袋小心包裹的罐子,里面装着烘得很干的茶叶,刚打开盖子就能闻到一阵馥郁的茶香。
“去年六月份收成的绿茶,自家种的,你们拿回去泡着喝吧。”栗本昌不由纷说就往裴钊手里塞。
江文年看着那罐茶叶,若是放平时他多少会揣点走,但现在他心里头堵得慌,任何带有馈赠或者感谢意味的东西,都让他感到一阵无地自容的难堪。
他勉强扯出个笑容,摆摆手:“叔,不用了,您留着喝吧,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干巴巴的声音刚落下,江文年的身影已经仓促地消失在院子里。
栗本昌捧着茶罐有些手足无措,趁江文年不在他才敢问一嘴:“江队长真的要走啦?”
裴钊目光从江文年消失的拐角收回,手中接过那罐茶叶,入手沉甸甸的,茶香扑鼻而来。
“叔,咱们村种茶的人多吗?”裴钊问,语气很温和,转移了老人的注意力。
栗本昌见裴钊感兴趣,又高兴起来:“不多,十几户吧,村东头那片坡地上有一块茶园,我的地就在那,还有村后有一块。”
“每年收成怎么样。”裴钊接着问。
“哎呀就那样吧,我种的是咱们这块的滇绿,夏季茶,能收成30斤左右,我这还算这个品种里产量高的。”
“那这茶会拿去卖吗?或者咱们村里有人专门靠这个赚钱吗?”
栗本昌摇了摇头:“想卖都难哟,你也看到了,下一趟山都折腾,这点茶要是挑下去卖不掉,还得再挑上来,费那劲干啥?大部分都留着自己喝了,或者送亲戚朋友。”
“好东西,出不了山呐。”
裴钊点了点头,他刚走过栗本昌口中的那条石板路,知道那条路的艰辛,晴天上下山况且如此,更别提雨天那条山路有多难走人。
交通,是阻碍青瓦这座山村发展的第一道难题。
“行,谢谢您了,茶叶我拿点尝尝味道。”裴钊抓了一撮茶叶放在摊开的纸上,剩下的全还了回去,“叔,这心意我们领了,等以后咱们村茶叶能顺顺当当卖出去变成钱回到你们口袋,那会我再多拿点。”
说完他也告辞,快步去追江文年。
好在江文年并没有走远,裴钊在村中央那架掉了漆的篮球架旁找到他。
江文年正坐在集体会议室前的台阶上,身后是一排刷着斑驳白漆的土坯房,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双手无力垂在膝间,迷彩帽脱在身旁。
身后墙上残留着褪色剥落的宣传标语,依稀能辨认出‘脱掉穷帽子,幸福一辈子’的字样,江文年就坐在那行残破的口号下面,满面愁容。
江文年天生皮肤白皙,是太阳都晒不黑的那种,此刻坐在灰扑扑的土墙背景前,显得非常突兀,甚至是脆弱。
裴钊走近的脚步声惊动了他,江文年抬起头看他一眼,眼里空空的没什么情绪,随即又垂了下去。
他默默拿起帽子,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走吧。”
这时一道黑黄相间的影子从巷子里狂飙过来,带着兴奋的呜咽和风声,朝江文年直直撞过来。
江文年被撞了个趔趄,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那枚狗炮弹显了形,是一条体型健硕、毛色光亮的德牧。
只见它两脚立着,爪子搭在江文年胸口,湿漉漉的鼻子激动地嗅着,粉红舌头迫不及待要去舔江文年下巴,尾巴在屁股后面捣成了螺旋桨。
“咴!狗东西!”江文年眼里恢复点神采,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试图将狗爪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跑哪儿野去了?半天不见影子!”
那被称作狗东西的德牧喉咙里发出欢快呜呜声,嘴筒子一个劲往江文年脸上凑,热烘烘的狗气喷了他一脸。
裴钊停住脚步,看着面前诙谐的人狗互动,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不禁有了点真切的笑意。
“这是你的狗?”裴钊目光一直没离开那条兴奋的德牧。
江文年好不容易将狗东西的前爪按下去,脸上的纵容和无奈瞬间收敛,转而语气冷淡到:“是,也不是。”
他拍了拍狗东西的背:“至少现在,他是我的狗了。”
“这是什么回答?”裴钊挑眉,显然他对这个模糊的答案并不满意。
江文年不做解释,只是蹲下去给狗东西顺毛,不经意间触碰到裴钊小心翼翼伸过来的手。
江文年立刻收了回来,看着对方试探着抚摸狗东西厚实的毛发。
“它叫什么?”裴钊的抚摸很快降伏了狗东西,它顺从着趴在地上翻滚,露出自己的肚皮。
“狗东西。”江文年回答得理所当然。
“什么?”
以为对方没听清,江文年又重复了一遍:“狗东西,它的名字啊。”
这个回答引得裴钊愣了两秒,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肩膀跟着微微耸动。
“非常特别的名字,它知道自己叫这个吗?”裴钊又轻声唤到:“狗东西?狗东西?”
狗东西听到声音,耳朵动了动,扭头对他友好的摇尾巴,似乎真对这个称呼有反应。
“它聪明着呢。”江文年语气有几分骄傲,他看了看天色决定不再耽搁,朝着狗东西打个响指,招呼道:“下山了,狗东西。”
刚才还在裴钊膝下示好的狗东西听到指令,瞬间脱手再次化作一道疾影,嗖地窜下山路。
“它很听话的。”江文年说着也拐进下山的石板路。
裴钊也跟了下去,江文年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几乎全程都没有回头,他不太想搭理裴钊,也不想对方跟自己搭话。
如他所料,裴钊也确实想试着跟他搭话,几次裴钊都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关于那些茶叶,或者脚下的路,甚至关于江文年突兀的卸任。
可江文年的背影总是紧绷着、拒人千里之外,他只有将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之间只剩下脚步声,以及峡谷底部的江涛。
回到山脚下的村委会大院时已经过了五点,夕阳将院子的白墙涂上一层暖橘色,陈聘给狗东西的饭盆里倒了点水,它正呱嗒呱嗒地喝着。
江文年和裴钊前后脚进门,办公室里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陈聘和许梦圆交换眼神,都从对方脸上读到了‘小心说话’的提示。
江文年脱下帽子随手扔在自己那张堆满杂物的办公桌上,他扫了一眼神情紧张的两人,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干嘛?一个个的跟见鬼了似的,至于这么小心翼翼吗?”
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凉水壶直接灌下几大口,抹了抹嘴继续说:“我不至于那么小心眼,上面要撤我那是上面的决定,跟你们又没关系,该怎么着还怎么着,以后……好好相处。”
陈聘小心试探:“队长,你……都知道了吧?”
“多大点事儿啊。”江文年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迟早都得知道。”
说到这江文年顿了顿,他想把这个话题翻过去,于是问道:“晚上吃什么?食堂没开火吧?”
“哦,对对!书记下午打电话来了,让咱们晚上去他那儿吃饭,算是……算是给裴队长接风。”陈聘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可江文年还是听清了‘裴队长’这三个字,心里不由得一阵酸涩,表面依旧云淡风轻:“那走吧,正好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