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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的占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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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要辞职。”
江文年每个字都说的非常用力,他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桌上每个人的脸,没有人接话。
林邓更是夹了块青菜慢悠悠吃着,那态度分明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裴钊则拿起公筷往江文年碗里夹了块鸡腿肉,那块挂了汤汁的肉十分诱人。
江文年恼火的瞥向裴钊,对方正低头喝汤,灯光下的侧脸平静无波。
众人的冷处理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肚子里的愤怒和委屈无处发泄,胀得他胸口发疼。
江文年猛地推开椅子起身,丢下一句:“我吃饱了。”
说罢人就跑出堂屋,掀开门帘一头扎进浓重夜色里。
屋内传出林邓的说话声:“别管这小子,他脾气要是上来了犟得跟头牛似的。”
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江文年自己赌着气往村外走,每一步都走的很愤懑。
几只在村口游荡的土狗远远闻到他身上属于狗东西的气味后,都心照不宣的绕开他。
村口是一个向下的缓坡,地势原因住户少了很多,再往下就是荒坡和树林,路旁一个土坡上散落着几座旧坟,没有像样的修葺,更没有墓碑,坟堆上长满了荒草。
江文年在一座坟前停住,远处隐约的狗吠和怒江涛声反衬得四周更加安静。
江文年想到的却是秦浙,听说他是被火化的,一米八个子的大男人最后只剩得把灰,连人带盒葬在某片公墓。
不知道秦浙墓前有花没,江文年挠挠头,事实上他连秦浙埋在哪片公墓他都不知道。
想到一个死人让江文年心情平复很多,很快心底所剩不多的愤怒也被疲惫和空茫取代。
江文年在坟前蹲下掏出烟点上火,他深吸上一口,辛辣烟雾涌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指尖火星在黑夜中不停明灭,烟雾缭绕着擦过他的眉眼后飘进夜色。
一支烟很快抽完,烟头被江文年顺手按进土里,身后传来放轻的脚步声,江文年脊背立刻僵住,但他没有回头。
来人从后面给他递来一支烟,江文年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后缓缓转过头,裴钊已经站在身后。
“少抽点,对身体不好。”裴钊学着江文年蹲下,蜷起那双长腿。
江文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劳驾裴队长您关心,烟盒上写着‘吸烟有害健康’呢,我识字。”
说罢,江文年就一把抓过裴钊指尖那支香烟,抡起胳膊就朝草丛扔去。
那支烟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随即消失在夜色深处,江文年扔完后抬眼看向裴钊,眉眼间带着几分挑衅意味。
裴钊手仍保持着递烟姿势,他注视着江文年,微微歪头,显出几分与他气质不符的乖巧。
“你一直都这么幼稚?”裴钊收回手,语气淡淡,听不出是疑问还是讽刺。
“嗯,我就是!”江文年毫不犹豫地点头。
裴钊也跟着点头,紧接着他就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那支烟……是白天你给我的。”
两人间的空气瞬间凝固。
下一秒,江文年匍匐冲进黑夜,躬着身子在草丛里摸索,一边嘴里还不停骂骂咧咧:“暴殄天物啊你!我一个月工资就那点,买包烟我容易吗我!”
重新找回那支烟后,江文年如获至宝般将它放进烟盒,做完这一切后他发现裴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好整以暇地盯着他,夜色模糊了对方的表情,但江文年就是肯定,那家伙绝对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江文年羞愤之下拔腿逃跑。
裴钊没说话,只是不远不近的跟着。
回青瓦的车上,陈聘和许梦圆占据前排,两人将车载音响的声音开得很大,哼哼唧唧装出陶醉模样,努力营造出一副‘我们没空注意后排’的假象。
后排,江文年身体紧紧靠着车门,脸恨不得贴在车窗上,裴钊则故意靠他很近,姿势依旧端正,目视前方。
江文年低声警告:“能不能离我远点?”
裴钊嘴角扬起,依旧目不斜视:“难道我离你很近吗?”
这时前排音乐声又高上几个分贝,许梦圆甚至挥舞双手开始打拍子,江文年还想说的话也被堵了回去。
驻村扶贫队的宿舍就在村委会大院里,是三间平房,推开房间窗户就能欣赏怒江峡谷。
江文年将打包的残羹剩饭倒进破铝盆里,狗东西摇着尾巴就埋头苦干,江文年看着开心炫饭的狗东西,心里淤积的烦闷消散了不少。
洗漱是在院子东角的公共洗衣台,江文年接了杯凉水,就着头顶昏黄白炽灯刷牙,灯光吸引了一群小飞虫的疯狂打转,洗漱完后江文年甩了甩手上水珠,转身推开自己那间房门。
房间不大,里边的陈设也很简单,江文年刚放下自己的洗漱用具,目光立刻注意到那个放在椅子上的陌生旅行包。
而包的主人——裴钊,早就换上一身棉质睡衣,刚好从外面进来,并且毫不客气的躺在那张原本属于江文年的床上。
“站着干嘛,不睡觉吗?”裴钊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动作自然到让江文年产生对方才是这房间主人的错觉。
“我靠!这是怎么回事!?”
江文年吼声惊动了隔壁的陈聘和许梦圆,两人像是早就预知到会发生什么似的,磨蹭到门口,探出脑袋。
“队…队长。”许梦圆有点结巴。
江文年指着床上一脸悠哉的裴钊,胸口剧烈起伏:“你们白天没给他收拾屋子啊?”
门口两人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是,这真不能怪我们啊,副书记交待过的,西头那间屋子要留给合作社当办公室用,不能住人,所以,现在确实没有空闲房间了。”陈聘苦着脸解释。
“那为啥不让他跟你住?”江文年仍在拼命挣扎。
“我打呼噜啊!再说了我那张破床板,自己睡都吱嘎响,两个人非得塌了不可。”陈聘说的句句属实,以前偶尔有上级或者记者来借宿,第二天要不投诉他呼噜声大,就是床板子让人提心吊胆。
江文年彻底失去反驳的底气,看向床上的裴钊时,对方脸上居然带着一丝狡黠,江文年太阳穴直突突,他狠狠瞪了回去,又把门口两人驱散,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房间里一下子就剩他们俩,原本就不大的空间似乎都变得逼仄起来,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和随时会一触即发的对峙感。
江文年看着那张只剩一半的床,床上只有一床薄被,看情况,今晚俩人还得盖同一床被子。
这个认知让江文年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他深吸了口气,走到书桌前将裴钊的旅行包拿开,拉开那把旧椅子时他故意弄出些声响,然后拿出那本已经磨损的工作笔记本,埋头开始写字。
期间他偷瞄了一眼裴钊,只见那家伙找了本书解闷,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裴钊的翻书在他听来十分的吵。
江文年也写的很用力,笔尖划过纸张时沙沙作响,其实此刻写什么都不重要了,江文年就是想用写字声盖过裴钊的翻书声。
两人间的气氛僵持了很久,江文年终于合上笔记,转向床铺对着裴钊以前辈的姿态宣布到:“听着,明天早上七点就得准时起床,到这儿了就得遵守这儿的规矩。”
裴钊看了江文年一眼,然后合上书放到床头,顺手将屋里唯一的灯关上,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一点微弱的月光透进来。
“你关我灯干嘛?”江文年瞬间成了睁眼瞎。
“听你的话,睡觉啊。”裴钊翻身朝向靠墙面,“睡了,你也早点睡。”
江文年在黑暗里瞪着眼睛坐了会,只觉得自己一拳又打在了棉花上,他摸黑蹭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僵硬地躺了下去,尽量贴着床沿,和裴钊保持最远的距离。
一股陌生、但很清爽干净的气味隐约传来,江文年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不时拿眼角看一眼裴钊,没想到这人意外的听话,不一会就传来均匀轻缓地呼吸声。
江文年直呼没见过这种人,理直气壮睡他的床不说,还理直气壮睡得比他快。
要是把正在安分睡觉的人弄醒不算过分的话,江文年真想扒着裴钊的肩膀把他摇醒,在他耳边来一句:“睡个屁,起来重睡!”
反正今晚,江文年自己是久久不能入睡了。
第二天清晨,江文年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窗外是带着清辉的晨光,即使是五月的天,仍有几丝寒意透过不严实的窗缝钻进来。
江文年突然想起身边还有个人,下意识往床边挪动,可是那边早没了裴钊的身影。
他伸出手摸了一把被子,上面没有残留的体温,裴钊早就起床了。
江文年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披了件外套后拉开门。
屋外陈聘也刚起来,正眯着眼在院子里伸懒腰。
“哎,看见我屋里那个人了吗?”江文年问。
陈聘摇头:“没看见啊,我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就没人,狗东西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