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晨光 ...
-
飞机降落在日内瓦国际机场时,是当地时间清晨六点。阿尔卑斯山麓的晨雾还未散尽,给湖区和城市蒙上一层乳白的薄纱。空气清冷,带着湖水特有的湿润气息。
温叙礼、谢婉研和赵逸飞三人走出航站楼,神经共生联盟派来的接机车已经等候——一辆纯白色、流线型的电动车,车身上有极简的银杏叶标志,只是叶脉的纹路更加几何化,像电路板。
司机是个年轻女子,自称“艾莉亚”,笑容标准,语调柔和:“欢迎来到日内瓦。峰会将在九点开始,我先送各位去酒店稍作休整。联盟为所有参会者预定了莱芒湖景酒店,房间可以俯瞰湖面和勃朗峰。”
车上,艾莉亚开启了温和的话题:“三位是第一次来日内瓦吗?这里的神经科学研究氛围很浓厚,CERN(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就在附近,很多物理学家后来转向了神经科学,因为‘探索宇宙和探索大脑是终极的前沿’。”
谢婉研礼貌回应:“确实,日内瓦在科技伦理方面也有很多开创性工作。”她指的是当年制定《意识科学研究伦理公约》的经历。
“是的,”艾莉亚点头,“联盟选择这里作为首次全球峰会的地点,也是为了致敬这种跨界对话的传统。”
温叙礼观察着车内环境。车窗玻璃是智能调光的,可以完全屏蔽外部视线;座椅有极轻微的震动,频率与人类静息心率72次/分同步;空调出风带着和邀请函相同的雪松-柠檬草香气。一切都设计得舒适而不突兀,但处处是精心计算的影响。
到达酒店后,他们被安排在相邻的三个房间。房间内,联盟已经准备好了全套参会物资:可降解材质的参会证、内置翻译器的智能徽章、一个银灰色的“共生头环”(用于沉浸式体验),以及一本纸质手册——《神经共生:个体与系统的新契约》。
温叙礼翻开手册,扉页上是一句引言:
“真正的自由不是免于约束,而是在相互依存中自主选择约束的形式。——‘园丁’”
“园丁”——欧洲议会老友警告过的代号。温叙礼用手机扫描这句话,发现每个字母的油墨中都嵌有微型荧光颗粒,在紫外光下会显示出另一层信息:
“欢迎加入花园。请记住:再小的种子也渴望生长。”
双重信息。表面的哲学深度,和暗处的招募暗示。
他立即联系谢婉研和赵逸飞,三人用反窃听设备扫描了房间。果然,在床头灯的底座、卫生间的镜子边缘、甚至窗帘的挂钩里,发现了微型传感器——不是录音录像设备,而是生命体征监测器,用于收集心率、呼吸频率、体动数据。
“他们在做会前基线测量,”赵逸飞低声说,“建立我们的生理特征档案。”
谢婉研用屏蔽袋装起所有电子设备:“从现在开始,重要谈话都用纸笔,或者去卫生间开水龙头干扰。另外,我们每隔两小时要互相确认状态——用暗语:‘银杏叶子是什么颜色?’”
“金色,”温叙礼接上,“但南城现在是绿色。”
这是他们约定的清醒锚点变化:如果回答“金色”,说明认知正常,记得银杏的象征;如果回答“绿色”,说明可能受到环境影响,认知出现偏差。
---
上午九点,峰会正式开始。
会场设在联合国欧洲总部附近的一座现代建筑内,建筑外形模仿大脑皮层的褶皱,曲面玻璃幕墙反射着湖光。三百名参会者来自四十多个国家,大多是神经科学家、伦理学家、教育工作者、科技创业者,也有不少神经多样性自我倡导者。
开幕式上,主持人终于揭晓了神经共生联盟的公开负责人:埃琳娜·莫雷诺博士,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性,气质融合了学者的严谨与外交官的亲和。她的履历令人印象深刻:剑桥神经科学博士,曾任WHO神经健康顾问,领导过多个全球脑科学计划。
“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争论谁对谁错,”莫雷诺博士的开场白温和而有力,“而是为了承认一个现实:神经技术正在以超出我们伦理想象的速度发展。我们可以恐惧它、抵制它,也可以引导它、塑造它。神经共生联盟选择后者。”
她展示了一系列数据:全球神经多样性人群的失业率、教育辍学率、心理疾病发病率。“传统的‘接纳’模式是必要的,但不够。我们需要积极的、基于科学的支持系统。而这个系统,必须超越‘个体治疗’的局限,构建‘个体-环境-技术’的协同生态。”
接着,她介绍了联盟的三大支柱项目:
1. 全球神经多样性图谱计划:收集匿名神经数据,绘制人类认知多样性的全貌,为个性化支持提供依据。
2. 共生界面开发:开发生物兼容的神经接口设备,帮助个体与不同环境“翻译”彼此的需求。
3. 神经伦理共识框架:推动全球统一的神经技术伦理标准,防止滥用。
每一项都听起来无可挑剔。台下的掌声真诚而热烈。
温叙礼却注意到细节:当莫雷诺博士提到“全球神经多样性图谱”时,背景屏幕闪过一瞬间的地图界面,上面有无数光点在闪烁,每个光点下方都有编号和简略分类标签——不是病理分类,但依然是分类:视觉思维优势型、语言处理特殊型、社交认知差异型...
“他们在做比病理分类更精细的‘功能分类’,”他低声对谢婉研说,“然后用这些分类来配置资源、设计界面、甚至可能...匹配人际关系。”
谢婉研在笔记本上写:“问:图谱数据谁拥有?分类标准谁制定?如何防止分类固化偏见?”
上午的议程主要是主题演讲。第三位演讲者引起了温叙礼的特别注意:马克斯·里希特,一位德国神经艺术家,也是“不完美大脑交响曲”的创作者。他分享了自己如何将自闭症儿子的脑电波数据转化为音乐,那段音乐空灵、跳跃、充满意想不到的转折,在场许多人感动落泪。
“我儿子无法用语言表达他的世界,”里希特说,“但通过音乐,我听到了他大脑中的风景——那里没有直线,只有螺旋;没有边界,只有渐变。神经共生,对我来说,就是学会聆听这种不同的音乐,并承认它和我习惯的调性一样完整。”
演讲后,温叙礼在茶歇时主动找到里希特。
“您的作品很动人,”他说,“但我有个问题:当您将儿子的脑电波转化为音乐时,您是否过滤掉了一些‘不和谐’的部分?比如焦虑时的异常放电,痛苦时的神经风暴?”
里希特怔了怔:“作为艺术家,我确实会选择最能表达美的频段...”
“但那些‘不美’的频段,也是您儿子真实体验的一部分。”温叙礼温和但坚定地说,“如果我们只分享神经多样性中‘美好’‘艺术’‘有创造力’的一面,是否在制造另一种选择性叙事?那些伴随着差异而来的痛苦、困惑、功能障碍,是否也因此被遮蔽了?”
里希特陷入沉思:“我从没这样想过。我只是想展示差异的价值...”
“差异的价值包括全部,包括那些难以被审美的部分。”谢婉研加入对话,“否则,我们只是在用新的‘非凡叙事’取代旧的‘缺陷叙事’,但依然要求神经多样性个体证明自己‘值得存在’。”
这番话让里希特动容:“你们说得对。我儿子的生活不只有那些美丽的脑电波,还有因为感官过载而崩溃的尖叫,因为无法理解社交规则而被孤立的泪水...这些也应该被看见。”
茶歇结束的铃声响起。里希特最后说:“我会重新思考我的创作。谢谢你们提醒我,真实比美好更重要。”
回到座位时,赵逸飞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来自留守南城的王瑾:“林景澜状况稳定,但监测到间歇性异常脑电活动,与他幻觉出现前的模式相似。已加强监护。另:思维彩虹在南城新区开设了第二个中心,宣传语是‘从接纳到共生的下一站’。他们借用了联盟的概念。”
概念正在被迅速扩散、变形、本土化。温叙礼感到一种紧迫感:他们必须在这场峰会中,找到联盟的真正弱点,否则等他们回到南城,可能发现战场已经被重新定义。
---
下午是工作坊环节。温叙礼选择了“从‘修复’到‘共生’——重新定义神经技术的伦理框架”,谢婉研去了“社区驱动的神经多样性支持模式”,赵逸飞则参加技术性的“开源神经接口设计挑战”。
工作坊在一个环形会议室举行,二十个参与者围坐,主持人是一位年轻的伦理学家。开始前,每个人都戴上了“共生头环”——说是为了“收集讨论时的群体神经动态,用于后期分析”。
温叙礼戴上的瞬间,感到一股极轻微的麻刺感,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然后消失。头环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工作坊的核心讨论围绕一个案例展开:
一个聋哑儿童,通过新型神经接口,可以“听”到声音转化为的触觉模式,并学习口语。但接口需要持续校准,且会轻微抑制他原本敏锐的视觉空间能力。家长问:该继续使用吗?
参与者分成三组讨论。温叙礼所在的小组,一位来自硅谷的科技创业者首先发言:“当然继续!这是技术的恩赐,让孩子进入主流社会。视觉空间能力轻微下降是值得的代价。”
一位听障自我倡导者反对:“但为什么‘进入主流社会’是默认目标?为什么不开发让听人学习手语的技术?或者创造一个手语和口语同等重要的社会?”
温叙礼问了一个问题:“这个决策过程中,孩子本人的意愿被如何考量?他多大了?是否理解接口的长期影响?有没有试过其他替代方案,比如更强大的手语教育、视觉警示系统?”
讨论激烈起来。温叙礼注意到,每当小组达成共识时,头环会发出一次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暖脉冲,像是一种奖励;而当争论激烈时,脉冲变得清凉,像在安抚。
中场休息时,温叙礼去卫生间检查头环。在镜子前,他发现自己太阳穴处有两个极微小的红点——头环在持续采集局部血氧和皮电数据。
他假装整理头发,用指甲轻轻撬开头环内侧的一个卡扣。里面是复杂的微型电路,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组发光的光纤束,正以特定频率闪烁。他迅速用手机摄像头记录下闪烁模式——那是某种编码信号。
回到会场后,温叙礼开始实验。当他在讨论中强调“个体自主权”时,头环的脉冲变得微弱;当他说“技术应该适应人”时,脉冲清凉;但当他说出“也许在某些情况下,适度的神经调节有助于...”时,脉冲突然温暖而明显。
头环在训练他。用隐性的神经反馈,塑造他的表达倾向。
工作坊结束时,主持人让每个人用一句话总结收获。轮到温叙礼时,他摘下头环,放在桌上。
“我的收获是,”他看着主持人,声音清晰,“任何未经充分知情同意的神经干预,无论多么温和、多么‘为你好’,都是对自主权的侵犯。而真正的共生,必须建立在每个节点都有权随时断开连接的基础上。”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位听障自我倡导者鼓起掌来,接着是稀稀拉拉的掌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鼓掌了——包括那位硅谷创业者。
主持人保持微笑:“感谢温博士的提醒。这正是我们需要深入讨论的伦理边界。”
但温叙礼看到,主持人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显然在记录什么。
---
晚间的“沉浸式体验”被安排在独立的沉浸舱区。温叙礼、谢婉研和赵逸飞会合,交换了下午的发现。
谢婉研的工作坊也有类似头环,她发现当讨论“社区自治”时反馈积极,但提及“警惕商业渗透”时反馈消极。赵逸飞的技术挑战赛更直接:参赛者被要求设计一个“最小干预的神经接口”,但评审标准明显偏向那些整合了“自适应调节算法”的设计。
“他们在用不同的方式,将‘适度干预’的理念正常化。”谢婉研总结。
沉浸式体验是自愿参加的。大约三分之二的参会者选择尝试。入口处,工作人员再次检查头环,并发放了“体验指南”:建议全程闭眼,放松,跟随引导。
体验舱像一个个白色的茧,内部柔软,可以半躺。温叙礼进入后,舱门无声关闭,光线暗下来。一个温和的女声通过骨传导耳机响起:“欢迎。接下来,您将体验三种不同的神经感知状态。请记住,您随时可以喊‘停止’退出。”
第一种状态开始。温叙礼感到自己的呼吸被轻微引导,与某种舒缓的节拍同步。同时,视觉中浮现出流动的光点,逐渐聚合成一个发光的网络——无数节点通过纤细的光线连接。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归属感,好像自己是网络中的一部分,被支撑,被看见。
这是“连接感”的模拟。
第二种状态,光点突然变得杂乱,节奏失调,网络扭曲。一种焦虑感升起——孤独、误解、无法融入。然后,一种柔和的“界面”出现,重新梳理光点,调节节奏,网络恢复和谐。焦虑被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的感激。
这是“差异导致冲突-技术调解和谐”的叙事。
温叙礼努力保持清醒。他反复默念清醒锚点:“林景澜在新加坡失联前最后一句话...等不到养猫的那天...”那股心痛感像锚一样,将他固定在自我之中。
第三种状态开始前,他感到头环施加了更强的脉冲。视觉中出现了熟悉的场景:银杏花园的后院,老银杏树下,林景澜坐在藤椅里,回头对他微笑。画面如此真实,他甚至能闻到银杏叶的气味。
但有什么不对劲。林景澜的笑容太完美,眼神太清澈——那不是经历过创伤的林景澜。那是...优化过的版本。
“如果你愿意,”引导声轻柔地说,“这种和谐可以成为常态。技术可以抚平伤痕,保留美好。”
温叙礼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们在利用他对林景澜的关爱,诱惑他接受“优化”。
“停止。”他说。
体验瞬间结束。灯光亮起,舱门打开。工作人员关切地问:“您还好吗?”
“我很好。”温叙礼平静地走出体验舱,但手心全是冷汗。
谢婉研和赵逸飞也陆续出来,三人交换眼神——他们都喊了停止,但原因不同。谢婉研在体验中看到了父亲谢明哲“健康年轻”的幻象,赵逸飞则看到了自己设计的“完美开源设备”被全球采用的景象。
“他们在定制诱惑,”谢婉研低声说,“针对每个人最深的渴望或愧疚。”
回酒店的路上,三人沉默不语。日内瓦的夜色很美,湖面倒映着万家灯火,远山轮廓如剪影。
温叙礼的手机震动,是林景澜发来的消息:“南城下雨了。银杏叶被雨水洗得很绿。你们那边呢?”
他回复:“日内瓦晴。但我想念南城的雨、绿色的银杏叶,最重要的是,想你。”
清醒锚点。我是我,你是你,我们在各自真实的环境里,感受真实的天气,拥有不完美的记忆。
回到房间,温叙礼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万国宫。那里曾是他们推动伦理公约的地方,如今,新的技术、新的理念、新的诱惑,正在以更精致的形式出现。
他想起体验中那个“优化版”的林景澜的笑容。美好得令人心碎,因为那不是真的。
而真实,有时候是痛苦的,困惑的,充满裂痕的。但那是他们的真实,是他们选择守护的、不完美的、活着的样子。
窗外,一艘游船缓缓驶过湖面,船灯在黑暗的水面上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就像理念的传播,就像技术的应用,就像所有试图定义“更好”的努力——它们留下痕迹,但湖水永恒,黑暗永恒,而人类在两者之间摇摆、选择、犯错、坚持的旅程,也永恒。
温叙礼握紧了口袋里的那片银杏叶。干燥的叶脉刺着掌心,像一种微小而坚定的提醒。
明天还有最后一天的议程。他们要做的,或许不是说服所有人,而是在这片看似完美的共生图景中,留下一道真实的、不和谐的、属于人性的声音。
哪怕那声音,最终会被淹没在更宏大、更和谐的交响中。
但至少,它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