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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糊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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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会第二天,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早餐时,温叙礼注意到参会者自然地分成两拨:一拨人聚在一起热烈讨论“共生界面”的可能性,语气中充满对技术的乐观;另一拨人则沉默许多,多半是昨天在各种环节中提出过质疑的人,包括那位听障自我倡导者、几位来自发展中国家的社区工作者,以及银杏花园团队。
“他们在用社交压力筛选,”谢婉研低声说,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炒蛋,“看看哪些人更容易被同化,哪些人需要额外‘关注’。
果然,当温叙礼取咖啡时,埃琳娜·莫雷诺博士“恰好”出现在他身边。
“温博士,昨天的沉浸式体验,听说您提前退出了?”她语气关切,毫无指责意味,“是我们的引导方式让您不适吗?”
“体验很流畅,”温叙礼礼貌回应,“只是我个人的选择——我更倾向于在完全清醒、自主的状态下参与讨论。”
“明智的选择。”莫雷诺博士点头,递给他一份新的议程表,“事实上,我们今天下午增加了一个特别环节:‘边缘声音工作坊’。专门讨论那些在主流叙事中容易被忽略的视角。您和您的团队有兴趣主持吗?”
温叙礼扫了一眼议程:工作坊设在最小的会议室,时间安排在峰会闭幕前一小时——那时大多数人已经疲惫,或提前离开去赶飞机。
边缘的声音,被安排在边缘的时间和空间。
“我们很荣幸,”他说,“但能否调整到上午?这样更多人可以参与。”
莫雷诺博士的微笑不变:“很遗憾,其他时段都排满了。不过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将工作坊内容录制下来,放入联盟的开放知识库。”
又是精致的隔离策略:允许你发言,但确保听众最少;尊重你的观点,但将其归档为“多元声音之一”,稀释其批判力量。
“我们会参加。”温叙礼最终说。
上午的主论坛主题是“神经技术与社会公正”。一位来自非洲的学者在演讲中提出尖锐问题:“当全球最先进的神经科技集中在欧美少数实验室,当‘优化’的标准基于西方认知模式,我们如何防止神经技术成为新的殖民工具?”
台下反应平淡。莫雷诺博士在回应中说:“联盟致力于全球合作,我们已经启动了‘南方国家神经技术普惠计划’...”
但温叙礼注意到,当这位非洲学者提问时,会场内的灯光微妙调暗了10%,背景音乐的频率也有轻微改变——这些都是在潜意识层面降低演讲的冲击力。
科技不仅在产品中,也在环境设计中。每一个细节都在管理你的注意力、情绪、认同。
茶歇时,那位非洲学者找到温叙礼,他叫卡辛·奥卢,来自尼日利亚。“他们给我的研究资助很慷慨,”奥卢苦笑,“条件是我的研究要‘与国际标准接轨’。可我们的社区需要的是低成本、易维护的辅助工具,而不是需要持续校准的精密接口。”
“你可以在研究中坚持本土需求。”谢婉研建议。
“我试过。但资助方会委婉地提醒:‘这样可能影响论文在国际期刊的发表。’而我的年轻同事们需要这些发表来晋升。”奥卢摇头,“这就是新型控制:不是禁止你说什么,而是奖励你说某些话。”
赵逸飞插话:“你们需要开源的技术方案,不依赖特定公司的校准服务。我们在开发这样的设备,也许可以合作。”
奥卢的眼睛亮起来:“真的?如果能绕过专利壁垒...”
但他们还没深入讨论,一位联盟工作人员就“恰好”路过,邀请奥卢去参加一个小型闭门会议——“几位投资人对非洲项目很感兴趣”。
看着奥卢被带走,温叙礼感到一种无力感。联盟用资源编织了一张柔软的网,每个挣扎者都会被温柔地包裹、引导、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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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边缘声音工作坊”果然只有十五人参加,大多是昨天在各个场合表达过疑虑的人。会议室狭小,但至少没有监控设备——温叙礼提前扫描过。
“感谢各位在这个时间还愿意留下,”温叙礼作为主持人开场,“这个工作坊没有既定议程,只有一个问题:在‘神经共生’的美好愿景中,哪些声音、哪些体验、哪些代价,可能正在被忽略?”
沉默片刻后,那位听障自我倡导者,玛丽娜,用手语开始发言(助手同步翻译):“我是后天失聪的。最初我渴望恢复听力,尝试了各种技术。但后来我意识到,我的聋人身份让我拥有了不同的感知世界的方式——更敏锐的视觉观察,更丰富的肢体表达,更深度的书面思考。现在有人告诉我,新的神经接口可以‘恢复’我的听力,但代价可能是削弱这些能力。我该选择吗?”
一位患有妥瑞氏症的年轻学者接话:“我的抽搐和怪声让我在学术会议上被侧目。有人建议我用神经调节技术‘抑制症状’。但那些抽搐有时伴随着思维的跳跃,怪声是我紧张时的释放。如果我把这些都‘优化’掉了,我还是我吗?”
一位ADHD孩子的母亲含泪说:“学校要求我给孩子用药,说这样才能‘正常学习’。我拒绝了,因为服药后他变得迟钝、无精打采。但每天接他放学,看到他因为被批评而低落的樣子,我又怀疑自己的坚持是不是自私...”
讨论越来越深入,每个人都分享了在“优化”压力下的真实挣扎。没有简单的答案,只有复杂的困境。
温叙礼在白板上写下三个问题:
1. 谁定义“需要优化的症状”?是医学标准,是社会便利,是商业利益,还是当事人自己的价值排序?
2. 优化的代价是什么?不仅是副作用清单,还有那些被削弱的“非常规能力”,被剥夺的“非功利体验”,被改造的自我认同。
3. 是否存在“零代价”的优化?如果改变大脑的某些模式,是否必然改变这个人的某些本质?
“我想分享一个故事,”谢婉研轻声说,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谈论父亲谢明哲的完整经历,“我父亲是零域的创始人之一,他最初相信神经同步技术可以搭建理解的桥梁。但当项目转向‘优化’和‘矫正’时,他退出了。临终前他告诉我:‘技术就像火,在好人手里是温暖,在坏人手里是毁灭。但问题在于,你怎么保证火永远在好人手里?’”
她停顿,环视在场的人:“神经共生联盟的理念听起来比零域进步得多——不是‘矫正’而是‘共生’。但核心问题没变:谁掌握火?谁定义‘共生’的标准?当标准与商业利益、社会效率、学术声望绑定,我们如何防止它再次滑向控制?”
玛丽娜用手语快速表达,翻译的声音激动:“这就是关键!他们让我们觉得‘共生’是更高级的理念,让我们为质疑感到愧疚——好像我们在阻碍进步。但真正的进步,应该是让每个人有权决定自己需要多少‘连接’,多少‘翻译’,而不是接受一套预设的‘最优共生参数’!”
工作坊结束时,十五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建立一个松散但持续的网络——“真实声音网络”。不追求组织化,不寻求大额资助,只保持定期交流,互相提醒那些在宏大叙事中容易被遗忘的具体痛苦。
“也许这就是我们的策略,”温叙礼在收拾东西时说,“不是建立一个与联盟对抗的组织,而是维持一些微小但坚韧的连接点,像神经网络中的‘异常节点’,提醒系统它的模型永远无法完全覆盖现实的复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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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会闭幕式在傍晚举行。莫雷诺博士做了总结发言,宣布了几项“里程碑式进展”:
1. 全球神经多样性图谱的测试版将在三个月后上线。
2. “共生界面”的首批试点城市确定(日内瓦、新加坡、旧金山)。
3. 联盟成立了“神经伦理全球委员会”,邀请包括温叙礼在内的十二位专家担任顾问。
最后一项宣布时,聚光灯打在温叙礼身上。全场鼓掌,许多人投来羡慕的目光——这是极高的荣誉。
温叙礼站起来,接过话筒。他没有立即接受或拒绝,而是说:“感谢联盟的信任。但在接受之前,我想问三个问题,也是今天下午工作坊中大家提出的。”
会场安静下来。
“第一,全球神经多样性图谱的数据归属权如何界定?参与者能否随时删除自己的数据?图谱的分类标准是否会公开并接受独立审查?”
莫雷诺博士微笑回应:“数据遵循最严格的GDPR标准,参与者拥有完全控制权。分类标准将由伦理委员会监督。”
“第二,共生界面的‘翻译算法’是否会开源?如果不,用户如何确认算法没有隐藏的价值预设,比如将‘安静坐四十分钟’定义为‘良好注意力’?”
“算法核心将部分开源,但出于知识产权保护,部分优化模块...”
“第三,”温叙礼打断,声音依然平静但坚定,“也是最关键的:当一个个体的‘共生需求’与社会系统的‘效率需求’冲突时,谁有最终决定权?是个人,是伦理委员会,是技术团队,还是市场的反馈数据?”
这个问题直击核心。会场一片寂静。
莫雷诺博士沉默了五秒——这在她的完美控场中是罕见的失误。“这...需要具体案例具体分析。但联盟的原则是尊重个体自主权。”
“那么我提议,”温叙礼说,“在伦理委员会中设立一个独立的‘冲突仲裁小组’,成员必须包括神经多样性自我倡导者、非西方文化代表,以及至少一位拒绝过神经干预的个体。这个小组对案例有一票否决权。”
提议太大胆了。许多参会者露出惊讶表情,但那些“边缘声音”开始鼓掌。
莫雷诺博士恢复镇定:“这是一个有价值的建议,我们会在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上讨论。”
“在那之前,”温叙礼放下话筒,“我暂不接受顾问职位。等看到具体机制设计后,再决定是否加入。”
他坐下时,手心全是汗。谢婉研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表示支持。
闭幕式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但温叙礼知道,他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不是对联盟的彻底否定,而是对其实践与理念之间差距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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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飞机上,三人疲惫不堪。赵逸飞已经睡着,谢婉研在处理邮件,温叙礼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阿尔卑斯山。
“你觉得我们赢了吗?”谢婉研突然问。
“没有赢或输,”温叙礼摇头,“只是让他们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轻易被精美的包装说服。而且我们连接了其他怀疑者,这很重要。”
他想起工作坊结束时,玛丽娜用手语说的最后一句话(翻译):“以前我觉得自己是孤独的抵抗者。现在我知道,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不同的角落,用不同的方式,守护着同一种真实。这让我不那么害怕了。”
飞机进入平流层,下方是连绵的云海,在夕阳下染成金红色,像一片燃烧的海洋。
温叙礼打开手机相册,看着林景澜发来的照片:南城的银杏叶在雨后绿得发亮,一只橘猫蜷在藤椅里——是他们上周领养的流浪猫,林景澜给它取名“糊糊”,因为温叙礼第一次喂它时把猫粮糊在了碗边上。
照片下有一行字:“糊糊今天抓破了沙发,但我没训它。因为它抓的时候很快乐,而沙发可以修补。”
温叙礼微笑。这就是他们的哲学,微小,具体,不完美:允许快乐造成的破坏,接受可修补的不完美,在效率与人性之间,选择后者。
他回复:“等我回家,一起修补沙发。”
然后他关闭手机,靠在椅背上。身体疲惫,但心是踏实的。
也许神经共生联盟真的相信自己在创造更美好的未来。也许那些沉浸式体验、那些环境调节、那些温柔的引导,最终能让世界更和谐。
但温叙礼选择相信另一种未来:不是完美和谐的共生网络,而是充满摩擦、误解、修复、学习的真实连接;不是技术中介的深度共情,而是笨拙却真诚的面对面努力;不是消除差异的“翻译”,而是学习欣赏差异的语言。
而银杏花园,就是这种未来的一个微小实验场。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下方是灯火初上的南城轮廓。熟悉的城市,熟悉的战场,熟悉的、需要守护的日常。
温叙礼感到一种归家的安心。
他知道,明天醒来,新的挑战就会出现。思维彩虹会用联盟的概念包装新产品;神经共生联盟会继续用资源和理念渗透;王瑾可能再次动摇;林景澜的创伤可能复发;社区里会有新的家庭在诱惑与坚持间挣扎。
但今晚,此刻,飞机即将落地,他即将回到那个人身边,一起修补被抓破的沙发,一起喂养那只叫“糊糊”的猫,一起在银杏树下听夜风。
这些平凡的瞬间,就是他们的堡垒,他们的清醒锚点,他们愿意为之战斗的全部理由。
夜色渐深,飞机平稳着陆。
温叙礼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
战争还在继续,但今晚,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