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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重临 ...

  •   零域的旧基地位于南城北郊的废弃工业区内,隐藏在连绵的山体隧道深处。二十年前,这里是国家重点科研项目“863计划”的前沿实验室;十年前,零域解散后,这里被彻底封闭,入口用混凝土浇铸,外部长满藤蔓和杂草,像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谢婉研开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在清晨六点抵达。陈静仪抱着周小雨坐在后座,女孩还在昏睡,偶尔会惊悸地抽搐,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音节。

      “就是这里。”谢婉研停下车,指着前方被爬山虎覆盖的混凝土墙。墙上还有褪色的警示牌:“军事禁区严禁入内”。

      她走到墙边,在第三块砖的位置按压——那是谢明哲生前告诉她的紧急入口。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斜坡,里面漆黑一片,散发出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臭氧味。

      陈静仪有些害怕:“这里...安全吗?”

      “比外面安全。”谢婉研打开手电,“这里的屏蔽层能阻断一切无线信号,包括神经共生联盟的追踪。而且,我有最高权限。”

      她们推着轮椅上的周小雨进入隧道。墙壁滑回原位,将晨光隔绝在外。手电光柱在混凝土壁上跳动,照亮了斑驳的标语残迹:“科学为人类服务”“严谨求实创新”。

      隧道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铅门。谢婉研在控制面板上输入父亲的生日——那是他设定的永久密码。门锁发出沉重的机械转动声,然后缓缓打开。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挑高至少十五米,面积相当于两个足球场。虽然布满灰尘,但能看出当年的先进:环形的控制台,巨大的显示屏墙,一排排整齐的实验舱,还有中央那个标志性的“神经同步平台”——一个半球形的透明罩,内部有可调节的座椅和布满电极的头盔。

      这里曾是零域进行“深度神经同步”实验的核心场所。林景澜、谢婉研的父亲谢明哲、王瑾的父亲王建华...许多人曾在这里工作,或者成为实验对象。

      “左边有生活区,”谢婉研带着她们穿过主厅,“宿舍、厨房、医疗室都还完好,备用发电机应该还能启动。”

      陈静仪环顾四周,声音有些发抖:“这里...感觉还有人的气息。”

      “因为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完全消散。”谢婉研轻声说,她走到控制台前,拂去灰尘,按下几个按钮。备用电源启动,柔和的应急灯光亮起,照亮了这个沉睡多年的空间。

      她们把周小雨安置在医疗室的病床上,连接上旧式的生命监测仪——虽然型号老旧,但基本功能正常。数据显示女孩的脑电波依然紊乱,但比在医院时稍稳定。

      “屏蔽环境起了作用,”谢婉研看着波形图,“外界的神经干扰信号进不来。”

      陈静仪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不知道。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可能...”谢婉研没有说完。她检查了医疗室的药品储备,大部分已过期,但找到了一些未开封的基础神经药物,还有一套老式的经颅磁刺激设备——可以用来帮助周小雨的大脑重新同步。

      正当她准备调试设备时,主厅里传来异响。

      两人警觉地对视。谢婉研示意陈静仪待在医疗室,自己拿起墙角的消防斧,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主厅空无一人。但控制台的一个屏幕突然亮了,显示着登录界面。

      有人在尝试远程访问。

      谢婉研快步走到控制台前,看到登录名是:xie_mingzhe(谢明哲)。密码输入中...一次,错误。二次,错误。

      第三次输入时,系统提示:“识别到生物特征。虹膜验证启动。”

      控制台上升起一个虹膜扫描仪。谢婉研犹豫了一秒,然后俯身让仪器扫描自己的右眼。

      验证通过。屏幕显示:“欢迎回来,谢明哲博士。系统休眠时间:3725天。”

      但这不是她登录的。有人用她父亲的账号尝试访问,触发了生物特征验证——而她的虹膜与父亲有遗传相似性,系统误判了。

      也就是说,刚才确实有人试图黑入零域系统。如果不是她恰好在这里,对方可能已经成功了。

      谢婉研立即检查系统日志。记录显示:三次登录尝试来自外部网络,IP地址经过多重跳转,最终源头无法追踪。但登录时间非常精准——就在她们进入基地十分钟后。

      神经共生联盟知道她们来了这里。或者更可怕的是:他们一直知道这个基地的存在,甚至可能保留了某些后门。

      她立即给温叙礼发送加密信息:“基地已被远程探测。建议你们不要直接过来。另:医疗设备可用,小雨状况稳定。”

      几乎同时,温叙礼回复:“收到。我们已追踪到信标信号源,在南城生物科技园区地下。正在制定潜入计划。景澜尚未联系。”

      信号源在地下。这意味着神经共生联盟在南城有一个比思维彩虹更深层的设施,可能进行着更核心的实验。

      谢婉研回复:“小心。他们可能已经布下陷阱。”

      “我们必须冒险。24小时倒计时还剩18小时。”

      倒计时。谢婉研看向医疗室方向,周小雨苍白的脸在监测仪的荧光下像一尊瓷器。又想到被带走的林景澜,那个总是微笑、总是坚韧、总是选择相信的年轻人。

      她突然感到一阵深重的疲惫。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太久,消耗了太多。父亲谢明哲当年选择退出零域,也许正是因为预见了这种无尽的消耗:你对抗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将人视为可优化对象的哲学。这种哲学会不断变形,不断重生,像九头蛇一样,砍掉一个头,长出两个。

      控制台的屏幕突然闪烁,弹出一个文件传输请求。来源标注:“匿名·安全信道”。

      谢婉研犹豫了一下,接受了传输。文件很小,只有几KB,解压后是一段文字记录,日期是1993年6月15日——零域正式转型为“优化计划”的前夜。

      记录者是谢明哲:

      “今天最后一次核心会议。陈正元展示了投资方提供的‘市场前景分析’:神经同步技术在教育、军事、企业管理领域的应用潜力,五年市场规模预计超百亿。王建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们需要这笔钱,项目才能继续。’

      李素云站起来反对:‘一旦接受商业投资,研究方向必然会被扭曲。他们会要求可量化的成果,要求标准化的产品,要求快速的回报。神经科学不是流水线!’

      陈正元反问:‘那你说怎么办?国家经费断了,我们难道解散?让这些研究半途而废?’

      我提出了折中方案:成立独立的伦理委员会,对研究方向有一票否决权。陈正元和王建华同意了。但我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当金钱流入,当利益绑定,伦理的声音会越来越微弱。

      会议结束后,李素云单独找我。她说:‘明哲,你在自欺欺人。你以为能控制火势,但火一旦烧起来,就不再听你的了。’

      她说得对。但我还是想试试。也许我们能创造一种新模式:既获得资源,又坚守原则。也许...”

      记录到此中断,像是被强行终止。

      谢婉研反复阅读这段文字。父亲当年的挣扎、矛盾、天真的希望,与她此刻的处境何其相似。她也曾想通过合作、对话、内部改革来影响神经共生联盟,结果却是林景澜被带走,周小雨被伤害,花园被渗透。

      历史在重演,只是舞台更宏大,技术更精妙,而代价...可能更惨痛。

      她关掉文件,开始检查基地的防御系统。零域时期,这里设有完整的电磁屏蔽、生物识别锁、甚至还有非致命的防御措施——声波驱散装置、强光眩晕器等。

      大部分设备还能运作。她启动了外围屏蔽,将整个基地包裹在法拉第笼中,确保没有任何信号能进出。然后她检查了通风系统——基地有独立的空气循环和水源,可以自给自足至少一个月。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医疗室。陈静仪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周小雨的呼吸平稳,脑电波显示出缓慢的δ波——深度睡眠。

      谢婉研轻轻给她盖上毯子,然后走到窗边。这里没有真正的窗户,只有模拟自然光的LED面板,此刻显示着虚假的晨光。

      她想起父亲最后的日子。阿尔茨海默症逐渐侵蚀他的记忆,但奇怪的是,他忘记了很多近期的事,却总是反复念叨零域的早期时光,念叨李素云的警告,念叨自己“没有坚持到底”。

      “爸,”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如果当年你更坚决一点,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同?”

      没有回答。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像这座地下坟墓的呼吸。

      ---

      南城生物科技园区,地下三层。

      温叙礼、赵逸飞和王瑾伪装成维修工人,通过通风管道潜入。赵逸飞的追踪设备显示,林景澜的“信标信号”从这里发出,强度很高,像是故意没有屏蔽。

      “可能是陷阱,”王瑾提醒,“他们知道我们在追踪。”

      “即使是陷阱,我们也得跳。”温叙礼的声音在通风管道里回响,“时间不多了。”

      他们在一个通风口停下,透过百叶窗观察下方。这是一个类似零域主厅的空间,但更现代化:全息投影在空中显示着复杂的神经网络图,十几个工作人员在忙碌,中央有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里面充满淡蓝色的液体。

      林景澜漂浮在液体中。

      他闭着眼睛,全身赤裸,身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电极,头上戴着银灰色的神经接口,比之前见过的型号都更复杂。液体中不时有微小的气泡升起,像是某种维持生命的营养液,也可能是药物输送系统。

      温叙礼的心跳几乎停止。这个场景太像科幻电影里的“人体实验”,冷酷,非人。

      “生命体征稳定,”下面一个技术人员报告,“神经标记已深度整合,同步率提升至87%。”

      “继续,”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温叙礼看过去——是陆文远,他站在控制台前,专注地看着数据,“目标同步率95%。达到后,节点07-A将成为完美的共生接口。”

      节点07-A。他们给林景澜的代号。

      赵逸飞已经悄悄放下了微型摄像头和监听器。他们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制定营救计划。

      “同步率提升的代价是什么?”另一个技术人员问。

      “短期记忆的进一步擦除,自我参照网络的抑制,”陆文远平静地说,“但这是必要的。自我边界是共生的障碍。当他的大脑完全开放,就能成为最有效的神经翻译器——帮助其他神经多样性个体‘理解’社会规范,同时帮助社会‘理解’他们的需求。”

      “他同意吗?”

      “同意的概念在这里需要重新定义。”陆文远微笑,“当一个选择能带来整体福祉的最大化,个体意愿是否还那么重要?就像疫苗接种,有些人也不愿意,但为了群体免疫,我们会鼓励甚至强制。”

      完美的逻辑,完美的理性,完美地消解了“同意”的伦理重量。

      温叙礼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手心。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监听。

      “节点07-B的状况如何?”陆文远问。

      “不稳定。银杏花园的人中断了连接,导致急性神经紊乱。但数据已回收,足够我们优化下一版接口。”

      节点07-B是周小雨。他们用她做实验,获取数据,然后就像丢弃实验动物一样,任她被救走——因为她已经没有价值了。

      “银杏花园团队现在的位置?”

      “追踪到零域旧基地。要采取行动吗?”

      “暂时不用。”陆文远摇头,“让他们在那里待着。旧基地的屏蔽系统很完善,正好成为我们的对照实验组——观察在没有神经技术干预的情况下,神经多样性社区的‘自然演化’效率。”

      原来如此。他们不急着铲除银杏花园,是因为把花园当成了对照组。科学实验需要对照组,来证明实验组的“优越性”。

      “那节点07-A的关联者温叙礼呢?他一直在追踪我们。”

      “让他追踪。当他看到节点07-A完成转化,成为更高效、更和谐的‘新版本’,他会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陆文远的声音充满自信,“人最终会选择更轻松的路径。抵抗很累,而共生...很轻松。”

      监听结束。温叙礼示意撤退。

      三人原路返回,直到回到地面上的安全屋——一个租用的仓库,里面堆满了电子设备和武器。

      “他们想把景澜变成...翻译器,”王瑾声音颤抖,“抹掉他的自我,让他成为一个中立的、高效的神经接口。”

      “而且他们不担心我们反抗,”赵逸飞分析,“因为他们认为,当我们看到‘优化后’的林景澜,会动摇,会投降。这是一种心理战术。”

      温叙礼沉默地看着监控录像。画面定格在林景澜漂浮在液体中的画面,安静,苍白,像一具等待复活的身体。

      “他不会同意的,”他最终说,“即使他们抹掉了他所有的记忆,即使他们抑制了他的自我感知,他的某个部分...最深处的那部分,依然会抵抗。”

      “你怎么知道?”王瑾问。

      “因为我知道他。”温叙礼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他有多讨厌被控制,多珍惜真实的感受,多痛恨完美的伪装。这些是他们无法完全抹除的——就像银杏树,即使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根系依然在按照自己的方式生长。”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强攻,但成功率低,而且可能伤到景澜。第二,从内部破坏。”

      “内部?”

      “陆文远提到,同步率达到95%后,林景澜会成为‘完美的共生接口’。这意味着他的大脑会对特定的神经信号极度敏感。”温叙礼在白板上画着示意图,“如果我们能发送一个强烈的情感信号——比如极度的痛苦,或者极度的爱——可能会引发他的神经系统的剧烈反应,破坏同步进程。”

      “用什么发送?”

      “用这个。”温叙礼从包里取出一个小设备——那是林景澜在新加坡受伤后,温叙礼秘密开发的“神经共鸣器”原型机,原本打算用来帮助他恢复记忆。“它可以定向发送神经信号。虽然功率不大,但如果频率精准,可以在近距离内引起共振。”

      计划成型:潜入,近距离对林景澜使用共鸣器,发送强烈的情感记忆(他们共同的叛逃记忆),期望能唤醒他的深层意识,破坏同步。同时,赵逸飞和王瑾负责制造混乱,瘫痪设施的系统。

      “风险很高,”赵逸飞说,“如果失败,我们可能全部暴露。”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24小时后,林景澜就会变成另一个人。”温叙礼看着他们,“我无法接受那个结果。即使失败,即使付出代价,我也要让他知道——有人从未放弃他。”

      王瑾点头:“算我一个。我欠他的。”

      赵逸飞也点头:“我也是。花园的理念值得用生命守护。”

      他们开始准备。武器、设备、逃跑路线、应急计划。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每一个风险都仔细评估。

      但温叙礼知道,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战场上,最重要的是随机应变的能力,和不顾一切的决心。

      夜幕再次降临。距离24小时截止,还剩12小时。

      温叙礼站在仓库的窗前,看着南城的夜景。万家灯火中,有多少个家庭正在经历类似的困境?有多少个神经多样性个体在“优化”的压力下挣扎?有多少个银杏花园在世界的角落默默坚持?

      他想起了林景澜常说的话:“改变不是奇迹,而是选择。”

      现在,轮到他们做选择了。

      选择冒险,选择反抗,选择相信即使是最深的控制,也无法完全泯灭人性中那点倔强的光。

      他拿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林景澜的照片——是他们在银杏树下拍的,两个人都笑得有点傻,糊糊在背景里打翻了一盆花。

      “等我,”他轻声说,“这次,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而在星海之下,黑暗之中,一场关于灵魂归属的战斗,即将打响。

      倒计时继续。心跳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像战鼓,像警钟,像生命本身不屈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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