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4、最后 ...
-
地下三层,凌晨两点。
陆文远站在中央控制台前,看着全息投影中林景澜的神经活动图谱。图谱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完美对称——左右半球高度同步,各个功能区和谐共振,像一曲精确编写的交响乐。
“同步率93%,”一个技术人员报告,“自我参照网络活动降至基线以下。海马体的记忆编码功能被定向抑制。”
“很好。”陆文远满意地点头,“当一个人的大脑不再执着于‘我是谁’,不再固守个体的边界,才能真正融入更大的神经网络。节点07-A正在成为我们理论的最佳证明。”
另一个屏幕上显示着林景澜的生理数据:心率稳定在72次/分,呼吸规律,血压正常。所有指标都完美得像是教科书范例。只有瞳孔反射测试显示异常——对情感刺激的反应减弱,但对抽象符号的反应增强。
他在失去人性,成为接口。
“准备进入最后阶段,”陆文远命令,“同步率提升至95%后,启动‘共生桥接协议’,将节点07-A与全球神经多样性图谱的核心数据库连接。”
“伦理委员会那边...”
“伦理委员会已经批准了。”陆文远微笑,“我提交了详细的风险收益分析报告。数据显示,这种程度的神经改造可以有效预防神经多样性个体的心理问题,提升社会适应性,减少医疗和社会支持成本。委员会成员大多来自经济学和公共政策背景,他们理解这种宏观效益。”
有人举手:“但节点的自主权...”
“自主权是通往痛苦的桥梁。”陆文远打断,“当一个人执着于‘我的感受’‘我的选择’,就会与社会需求产生冲突。而冲突导致痛苦。我们提供的是解脱——从自我中解脱,从选择中解脱,从与世界的摩擦中解脱。”
他走到透明容器前,看着漂浮在蓝色液体中的林景澜。那张脸平静,安详,像沉浸在美梦中。
“你会成为先驱,”陆文远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第一个完全融入共生网络的个体。你的大脑将成为一个模板,帮助无数人摆脱差异带来的孤独。”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
通风管道里,温叙礼看着下面的混乱。赵逸飞成功入侵了安保系统,触发了火警和门禁故障。工作人员匆忙奔跑,陆文远大声下达指令。
“现在!”温叙礼低吼。
三人顺着管道滑下,落在主厅边缘的阴影里。王瑾和赵逸飞分头行动——王瑾去破坏电力系统,赵逸飞去释放储备的神经干扰剂(一种非致命化学气体,能暂时阻断神经信号传导)。
温叙礼则直奔中央容器。
他穿着偷来的白大褂,低着头,混在慌乱的工作人员中接近。距离容器还有十米时,一个技术人员拦住他:“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温叙礼没有回答,直接发射了眩晕器。技术人员倒地,但警报再次响起——有人看到了。
“入侵者!”有人大喊。
温叙礼加速奔跑。子弹擦过耳边,打在容器外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是安保人员,他们使用了非致命橡胶子弹。
但温叙礼没有停下。他冲到控制台前,找到容器开启按钮,按下。
容器上方的机械臂开始移动,液体缓缓排出。林景澜的身体随着液面下降,最后躺在容器底部,像搁浅的鱼。
温叙礼踢碎容器外壳的应急玻璃,伸手进去。林景澜的皮肤冰凉,但还有呼吸。
“景澜,”温叙礼拍打他的脸,“醒醒!”
林景澜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但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温...叙礼?”
“是我。我来带你走。”温叙礼试图解开他身上的电极,但它们像藤蔓一样缠绕着,需要工具。
“别...浪费时间...”林景澜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们...在我脑子里...放了东西...”
“什么?”
“同步...协议...是病毒...会感染...所有连接的人...”林景澜闭上眼睛,似乎在集中精神说话,“陆文远...计划用我...作为传播节点...把标准化神经模板...扩散到整个网络...”
温叙礼的心沉下去。原来不只是把林景澜变成接口,还要把他变成传染源。一旦连接上全球神经多样性图谱,所有接入的个体都可能被“感染”,逐渐失去自我,接受标准化的思维模式。
“切断连接,”林景澜抓住温叙礼的手,力气大得不像病人,“必须...在我完成同步之前...摧毁...数据库...”
“我不能丢下你!”
“你必须...”林景澜突然剧烈咳嗽,血液从嘴角渗出。监测仪报警:脑压升高,神经活动过载。
“他在反抗!”远处传来陆文远的声音,带着惊讶和兴奋,“自我意识在最后一刻反弹,与同步协议冲突。这会产生巨大的神经能量...记录下来!这是宝贵的数据!”
温叙礼看向控制台,全息投影显示林景澜的脑电图正在分裂:一部分是完美的同步波,另一部分是混乱的尖峰波,两种模式激烈对抗。
林景澜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但眼神突然聚焦了一瞬:“用...共鸣器...”
温叙礼明白了。他掏出神经共鸣器,贴在林景澜的太阳穴上。
“发送...什么信号?”
“雨夜...的心跳...”林景澜微弱地笑,“182次...那个...”
温叙礼立即设置参数:182Hz脉冲波,模拟雨夜坦白时两人同频的心跳。他按下启动键。
共鸣器发出微弱的嗡鸣。林景澜的身体猛然绷直,监测仪上的数据疯狂跳动。脑电图显示,那些混乱的尖峰波突然增强,开始压倒同步波。
“不!”陆文远冲过来,“你不能中断实验!”
温叙礼挡在他面前。两人扭打在一起。陆文远看着文弱,但受过格斗训练,温叙礼很快处于下风。
“你毁了最完美的作品!”陆文远怒吼,“他本可以成为新人类的起点!”
“他特么的就是人!”温叙礼回击,“比你这种把人当零件的人,更像人!”
就在这时,赵逸飞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干扰剂释放完成!大部分人昏迷了!但王瑾那边...他触发了应急封锁,把自己困在电力室了!”
温叙礼看向电力室方向,那里的门已经落下厚重的防爆门。
“王瑾!”
“别管我!”王瑾的声音断断续续,“数据库...在主服务器室...坐标我发给你了...炸掉它...这是唯一的方式...”
温叙礼看向林景澜。共鸣器的效果在持续,他的自我意识正在重新夺回控制权,但代价是巨大的神经负担——血液从他的眼睛、鼻子、耳朵里渗出,医学上这叫“脑血屏障破裂”。
“带他...走...”林景澜用尽力气说,指向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按那个...可以解除...我的电极...”
温叙礼按下按钮。机械臂自动解开电极,林景澜的身体软倒。温叙礼抱住他,感受到那具身体的颤抖和滚烫。
“我们一起走。”
“不...”林景澜摇头,“我走不了...我的大脑...已经毁了...带走的...只是一具躯壳...”
他说的是事实。即使能救出身体,他的神经网络已经经历了不可逆的损伤。自我意识虽然暂时夺回,但大脑的结构性改变无法逆转。
“那我陪你。”温叙礼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反正数据库一炸,这里也会塌。”
“温叙礼...”林景澜想说什么,但突然抽搐起来,瞳孔放大——这是颅内大出血的征兆。
“医疗舱!那里有急救设备!”温叙礼抱起他,冲向旁边的医疗区。
但医疗舱的门锁着。需要权限。
“陆文远!开门!”温叙礼吼道。
陆文远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我可以开门。条件是,你停止破坏,让他完成同步。”
“他会死!”
“不,他会进化。”陆文远的眼神狂热,“死亡只是旧形态的终结。他的意识会被上传到网络,成为永久的神经节点。这才是真正的永生!”
温叙礼明白了。这些人的疯狂已经超越了理性的边界。他们把意识的数字化当成了进化,把自我的消亡当成了升华。
“我不会让你得逞。”他放下林景澜,转身面对陆文远,“即使要和他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林景澜突然动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颤抖地输入着什么。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备用通道密码——1207”
谢明哲母亲的忌日。也是谢婉研告诉过他们的,谢明哲所有加密文件的第二层密码。
系统提示:“备用通道开启。通往数据库核心。”
林景澜转头看温叙礼,嘴角流着血,但眼神清澈:“去...完成...该做的事...”
“可是你——”
“我在这里...等你...”林景澜微笑,“就像...你每次出门...我都在家...等你回来...”
温叙礼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他知道这是林景澜给他的最后礼物:一个完成任务的机会,和一个不让他愧疚的理由。
“我会回来。”他说,像往常一样承诺。
“我知道。”林景澜闭上眼睛,“你总是...说到做到...”
温叙礼冲进备用通道。通道狭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他用林景澜给的密码打开门,里面是巨大的服务器阵列,成千上万的指示灯在闪烁。
全球神经多样性图谱的核心数据库。
他找到王瑾发送的坐标位置,安置好炸药——足够炸毁服务器,但不会引发整个设施崩塌。
设定倒计时:五分钟。
他转身跑回主厅。
---
主厅里,陆文远站在林景澜身边,试图重新连接电极。林景澜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但监测仪上还有微弱的心跳。
“放手。”温叙礼举起眩晕器。
“太晚了,”陆文远摇头,“他的意识已经开始上传。你看——”
他指向一个屏幕,上面显示着数据流:从林景澜的大脑流向服务器的神经信号。上传进度:42%。
“当进度达到100%,他的意识就会完全数字化,成为网络的一部分。”陆文远的声音充满奇异的温柔,“他不会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存在形式。你可以随时在虚拟空间里见到他,和他对话,甚至——”
“那不是我爱的林景澜!”温叙礼打断,“我爱的,是会煎糊鸡蛋的,会在雨夜发抖的,会因为我一句冷笑话笑的,活生生的人!不是数据,不是算法,不是完美同步的幽灵!”
他冲向控制台,试图中断上传。
“你不能!”陆文远扑过来。
两人再次扭打。这一次,温叙礼不再留手。他想起林景澜躺在容器里的样子,想起周小雨空洞的眼神,想起银杏花园那些被迫选择“优化”的家庭的绝望。愤怒给了他力量。
他打倒陆文远,冲向控制台。上传进度:67%。
他寻找中止按钮,但系统提示需要管理员权限。
“王瑾!”他对着通讯器喊,“能远程中断上传吗?”
“不行...我这边...被锁死了...”王瑾的声音虚弱,“但你可以...物理破坏...连接林景澜的服务器端口...”
温叙礼环顾四周。服务器端口在中央容器的底座,需要拆卸面板。
时间不多了。炸药倒计时:三分钟。
他跑到容器旁,用工具撬开面板。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路,其中一条粗大的光纤连接着林景澜的神经接口,正闪烁着蓝色的数据光。
上传进度:78%。
温叙礼握住那条光纤。一旦拔掉,林景澜的意识上传会中断,但已经上传的部分可能无法恢复。更重要的是,突断连接可能对他的大脑造成二次伤害。
“景澜,”他轻声说,“如果你能听见...告诉我该怎么做...”
没有回应。只有监测仪上规律的心跳声:嘀,嘀,嘀。
上传进度:85%。
温叙礼想起林景澜说过的话:“当一个人无法独自完整时,可以通过连接保持部分的活着。”
也许...也许不需要完全中断。也许可以改变数据流的方向。
他连接自己的便携电脑,快速编写了一个小程序——将上传的数据流复制一份,存储在本地硬盘。这样即使服务器被炸,至少还有一份林景澜意识的备份。
程序开始运行。数据开始分流。
上传进度:92%。复制进度:15%。
太慢了。服务器有加密,复制需要时间。
炸药倒计时:两分钟。
“快点...”温叙礼盯着进度条,手心全是汗。
上传进度:96%。复制进度:30%。
陆文远挣扎着爬起来,看到温叙礼在做的事,突然笑了:“你在备份他的意识?然后呢?你以为你能复活他?意识上传是不可逆的过程,他的大脑已经在死亡了!”
温叙礼没有理会。他专注地看着进度条,看着林景澜平静的睡颜,看着监测仪上逐渐放缓的心跳。
上传进度:99%。复制进度:45%。
心跳越来越慢。60次/分...50次/分...40次/分...
“景澜,”温叙礼握住他的手,眼泪消无声息的落下,那只手已经冰冷,“别走。你说过要等我回来的。”
心跳:30次/分。
上传进度:100%。系统提示:“意识上传完成。原载体生命体征终止中。”
复制进度:58%。还有42%的数据没有备份。
监测仪上,心跳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长长的“滴——”声。
林景澜停止了呼吸。
温叙礼僵在原地,看着那张失去血色的脸,看着那条直线,看着还在缓慢爬升的复制进度条。
时间仿佛凝固了。
炸药倒计时:一分钟。
赵逸飞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温叙礼!时间到了!快走!”
“我不走。”温叙礼平静地说。
“什么?”
“你们走。从备用通道出去。王瑾,你能远程打开电力室的门吗?”
“可以...但你——”
“我留下来,等复制完成。”温叙礼看着进度条:61%...62%...
“你疯了!”赵逸飞吼,“你会死的!”
“也许。”温叙礼微笑,“但他的一部分...会活着。”
他看向林景澜。那张脸像睡着了,甚至带着一丝安详。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就像他常说的:“普通的一天,普通的结束。”
但这不是普通的结束。这是被剥夺的结束,是被控制的结束,是被迫的牺牲。
复制进度:70%。
炸药倒计时:三十秒。
“走!”温叙礼命令,“这是最后的机会!”
通讯器里传来挣扎的呼吸声,然后是赵逸飞的回答:“我们在外面等你。你一定要出来。”
“嗯。”
通讯中断。
复制进度:75%。
温叙礼坐到林景澜身边,握住那只冰冷的手。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监听这个男孩的心跳,那些完美的数据下隐藏的摩斯密码。想起雨夜的坦白,想起叛逃时耳机里的真实心跳,想起无数个清晨的阳光和煎蛋的香气。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像是林景澜还能听见,“我一直觉得,我们最珍贵的时刻,不是那些戏剧性的叛逃或冒险。是普通的早晨,你抱怨第三次煎蛋失败;是雨天的午后,我们一起听雨声;是深夜你在我怀里睡着,呼吸轻轻挠着我的脖子。”
复制进度:80%。
“那些时刻,构成了‘我们’。不是完美的同步,不是高效的合作,而是...两个不完美的人,在尝试理解彼此,在笨拙地相爱。”
炸药倒计时:十秒。
复制进度:85%。
温叙礼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林景澜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像冬天的银杏叶。
“我会找到你的,”他低声承诺,“在数据里,在记忆里,在我余生的每一次心跳里。我会一遍遍把你拼回来,像修复一件破碎的瓷器。即使只有碎片,那也是你。”
三。
复制进度:90%。
温叙礼抬手脱下外套,将它套在林景澜身上。
二。
复制进度:92%。
“我爱你,永远爱你,只爱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你。”
一。
爆炸声从深处传来,震动整个地下空间。冲击波撞开防爆门,热浪涌进主厅。
温叙礼抱紧林景澜的身体,在最后一刻看着复制进度条跳到——
93%。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