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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买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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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叙礼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梅兰小镇的白色建筑,树林里的观察,电话里影子的声音,还有屏幕上那些关于“认知优化”的商业宣传。
技术像水,总是会找到缝隙渗透出去。监管就像堤坝,需要不断加固,堵住每一个漏洞。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是在洪水泛滥之前,建造足够坚固的堤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景澜发来的消息:“睡不着。在想那些可能已经接受了记忆植入培训的人。他们知道自己被改变了吗?”
温叙礼回复:“可能不知道。或者被告知这是‘普通培训’。”
“那更可怕。”林景澜的消息很快回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改变,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我们在这里。制定规则,要求透明度,要求知情同意。”
“来得及吗?”
这个问题温叙礼无法回答。他只能打下两个字:“尽力。”
窗外,日内瓦的夜晚深沉宁静。但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在二十公里外的小镇上,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已经开始。六天,144小时,他们需要在这段时间里找到证据,阻止演示,保护可能受害的人。
而同时,他们还要在万国宫的会议室里,与克劳斯这样的对手辩论条款,争取大多数人的支持。
双重战场,双重压力。
温叙礼闭上眼睛,深呼吸。他想起了母亲胸针上的银杏叶——秋天变成金色,不是死亡,是准备新的开始。
也许他们现在经历的,就是这样的时刻:在黑暗中坚守,等待黎明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梦里没有实验室,没有心跳监控,只有一片金色的银杏树林,树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微小的希望。
***
倒计时第五天,清晨七点。
温叙礼被手机震动声唤醒。是专案组发来的加密信息:“建筑图纸已获取,正在传输。安全会议上午十点在你房间进行。”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窗外,日内瓦的天空是清澈的淡蓝色,几缕云丝像被风吹散的棉絮。这样的好天气,与正在逼近的危机形成讽刺的对比。
林景澜敲门进来时,手里端着酒店早餐托盘。他看起来休息得不错,眼睛里少了昨天的疲惫。
“收到信息了?”温叙礼问。
“嗯。”林景澜把托盘放在小桌上,“谢婉研说专案组的人会带着图纸过来,还有一位瑞士当局的代表。我们需要在会议开始前吃好早餐。”
简单但营养丰富的早餐:麦片、酸奶、水果、煮鸡蛋。两人安静地吃着,各自想着今天可能面临的挑战。
八点半,谢婉研过来,带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日程表。
“今天上午的委员会会议,你们可以请假。”她说,“施耐德教授已经批准了,理由是你们需要整理陈述材料。下午的会议比较重要,是关于记忆操控技术具体禁令的条款辩论,你们需要在场。”
她顿了顿,看向温叙礼和林景澜:“但我有个建议——在上午的安全会议之后,午饭时间,我们出去走走。去老城区的市场转转。你们需要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会影响判断力。”
这个提议出乎意料。温叙礼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时间紧迫,怎么能去闲逛?但林景澜先开口了。
“我觉得可以。”他说,声音平静,“如果我们一直处于高压状态,反而容易出错。而且……我想看看日内瓦真实的样子。不只是会议室和酒店。”
温叙礼看着林景澜,看到他眼中的渴望——不仅仅是放松,更是对正常生活的向往。三年的伪装和监控,让最普通的日常都成了奢侈品。
“好吧。”温叙礼最终同意,“但我们需要保持警惕。”
“安保人员会暗中跟随。”谢婉研保证,“不会打扰我们,但能确保安全。”
上午十点整,安全会议在温叙礼的房间举行。专案组来了两位代表——张警官和技术专家李工,瑞士当局来的是位名叫安娜的女警官,负责协调跨国调查。
图纸摊开在桌上。李工指着建筑的平面图讲解:“这是官方备案的设计图。地上两层,地下一层。地上部分主要是办公区、接待区和普通实验室。但注意这里——”他指向地下室,“备案上写着‘资料存储和备用设备间’,但看这个通风系统和电力配置,明显是支持大型实验设备的。”
温叙礼仔细观察。地下室的面积比地上建筑还要大,有独立的通风管道、备用电源接口,甚至有一个标注为“样本准备区”的空间。
“样本准备区……”林景澜低声重复,“在人身上做记忆植入实验,参与者就是‘样本’。”
这个词让房间里的气氛凝重了几分。
安娜警官用略带口音的英语补充:“我们调阅了研究所的用电记录。过去一年,地下室的用电量是地上部分的三倍,而且有明显的昼夜节律——白天用电量低,夜晚用电量高,符合秘密实验的模式。”
“有办法进入吗?”谢婉研问。
“正规途径需要搜查令,而申请需要确凿证据。”安娜说,“但如果……如果有人从非正规途径进入,找到了证据,那么搜查令的申请就会容易得多。”
她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确:如果你们能找到决定性证据,官方就可以行动。
李工指向图纸的一个角落:“看这里,地下室东南角,标注着‘紧急通道’。按照瑞士的建筑规范,地下空间必须有两个以上出口。这个紧急通道通向……”他的手指沿着虚线移动,“建筑后方的小树林,确实有一个小型结构物,备案上是‘园艺工具间’。”
和“影子”提供的信息吻合。紧急出口确实存在。
“通道内部情况?”温叙礼问。
“没有详细图纸。”李工摇头,“但根据规范,应该是一个楼梯或斜坡,宽度至少一米二,有应急照明和防火门。通道另一端的工具间可能有锁,但不会太复杂——毕竟是紧急出口,需要从内部能够快速打开。”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专案组提供了研究所的人员名单——包括八名研究人员、四名行政人员,以及“十二名志愿者”的记录。志愿者名单只有编号,没有姓名,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注意:十二个人的年龄从19岁到35岁不等,来自六个不同国家,都是持短期学术签证入境瑞士。
“短期签证,意味着他们可能在实验结束后就会离开,消失在人群中。”张警官分析,“这也是为什么一直没人举报——参与者要么被控制,要么离开后记忆被混淆,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
会议结束时,张警官严肃地看着三人:“专案组会加快调查,但官方程序需要时间。你们的首要任务仍然是公约制定。梅兰的事情,我们会处理。”
但温叙礼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潜台词:如果情况紧急,可能需要非正规手段。
上午十一点,会议结束。离午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谢婉研提议直接去老城区。
“现在去,人少一些。”她说,“下午市场会更拥挤。”
他们步行前往,安保人员跟在五十米外,穿着便衣,像普通的游客。从酒店到老城区需要穿过日内瓦湖的湖滨步道,阳光下的湖水波光粼粼,天鹅在近岸处游弋,姿态优雅。
林景澜放慢了脚步,看着那些天鹅。“它们看起来真自由。”
“实际上,这些天鹅大部分是半驯化的。”温叙礼说,“冬天有人喂食,夏天在湖边筑巢。它们离不开这片湖了。”
“像我们一样。”林景澜轻声说,“习惯了某种生活,即使那不是真正的自由。”
温叙礼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林景澜说得对。即使脱离了零域,他们仍然被各种责任、任务、危机束缚着。真正的自由可能永远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
但至少,他们现在可以选择为什么而束缚。
老城区的石板路起伏不平,两旁是色彩柔和的老建筑,阳台上种着鲜花,有些已经开始绽放。市场在圣彼得大教堂附近的广场上,摊贩们正在布置摊位,新鲜的蔬果、奶酪、鲜花、手工艺品陆续摆出来。
空气中混合着咖啡、面包和鲜花的香气。一个街头音乐家开始拉小提琴,旋律轻快,为早晨的市场增添了几分生机。
“我父亲以前常带我来这样的市场。”谢婉研突然说,声音里有些怀念,“他会买最新鲜的水果,说科学研究需要健康的身体,而健康的身体需要好的食物。”
她在一个奶酪摊前停下,用流利的法语和摊主交谈,买了三种不同的小块奶酪。摊主是个胖乎乎的大妈,笑着多送了一块,说“给这些好看的年轻人”。
林景澜在一个花摊前驻足。摊主是个年轻女孩,正在整理刚送来的郁金香,颜色从深紫到亮黄,排列得像一道彩虹。
“要买花吗?”女孩用英语问,笑容灿烂。
林景澜犹豫了一下,选了一束浅蓝色的勿忘我。“多少钱?”
“五法郎。”女孩接过钱,仔细地包装好花束,“送给你喜欢的人?”
林景澜愣了一下,摇摇头:“送给我妈妈。她喜欢蓝色。”
女孩笑着点头:“她一定会喜欢的。”
温叙礼看着林景澜接过花束,小心地拿在手里。这个简单的动作里有一种温柔的坚持——即使在危机中,也要记住那些值得珍惜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