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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邀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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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市场里慢慢走着,暂时忘记了梅兰,忘记了公约,忘记了倒计时。温叙礼买了两杯热巧克力,递给林景澜一杯。浓郁的香气在冷空气中格外诱人。
“小时候,我妈也会在市场给我买热巧克力。”温叙礼说,“冬天的时候,捧着热杯子,手就不冷了。”
“你妈妈是个怎样的人?”林景澜问。
温叙礼思考了一会儿:“温柔,但坚定。她相信科学能让人更好,但前提是科学服务于人,而不是控制人。有时候我想,如果她还在,看到我们现在在做的事,一定会……”
他没有说完,但林景澜明白。
他们在市场边缘的长椅上坐下,看着逐渐热闹起来的广场。游客开始增多,本地人采购日用品,孩子们在喷泉边玩耍,狗在主人脚边打转。
“正常的生活。”谢婉研也坐下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有时候,为了保卫这样的正常,我们需要做不正常的事。”
她的话把现实拉回眼前。放松时刻结束,他们需要回到战斗中去。
午饭在一家小餐馆解决。简单的沙拉和三明治,但食材新鲜,味道很好。吃饭时,他们低声讨论着下午的会议策略。
“克劳斯今天一定会反对记忆操控禁令。”谢婉研分析,“他的论点会是:定义模糊,阻碍合法研究,侵犯科学自由。我们需要准备好具体的技术描述和案例。”
“用梅兰的例子?”温叙礼问。
“还不能公开说,但可以用理论案例。”谢婉研说,“描述记忆植入的技术流程,解释它如何破坏人的自主性和身份认同。用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理论支撑。”
林景澜安静地听着,突然说:“我可以在下午发言吗?”
两人看向他。
“我想从个人角度讲。”林景澜说,“不是讲我的经历,而是讲一个假设:如果有人在我的记忆里植入片段,让我以为某些事发生过,而某些事没发生过,那‘我’还是我吗?我的身份,我的选择,还有多少是真实的?”
这个问题直击核心。记忆操控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控制行为,而是篡改人的过去——而过去决定了我们是谁。
“可以说。”谢婉研点头,“但要控制情绪,保持理性。我们需要的是说服,不是煽情。”
下午一点半,他们返回万国宫。市场里的轻松氛围被会议室的严肃气氛取代。温叙礼注意到,克劳斯今天提前到了,正在和几位欧洲委员低声交谈,表情认真而诚恳。
下午两点,会议开始。今天的议题正是“记忆操控及其他深度神经干预技术的伦理边界”。
发言顺序经过精心安排。首先是一位神经科学家介绍记忆形成的生理机制,然后是法律专家讨论现有的法律框架如何无法覆盖新技术,接着是伦理学家提出原则性建议。
然后轮到实践案例。谢婉研站起来,屏幕上出现了模拟示意图:记忆编码、存储、提取的神经环路,然后是外部干预如何可能篡改这些过程。
“关键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应用场景和目的。”谢婉研说,“如果用于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帮助患者整合破碎的记忆,那是医疗应用。但如果用于植入虚假记忆,改变人的身份认同或行为倾向,那就是滥用。”
她展示了几种可能的滥用场景:商业公司植入对产品的虚假好感,政治团体植入对意识形态的忠诚,甚至个人用来控制他人的情感。
“这些听起来像科幻小说,但技术已经存在。”谢婉研最后说,“区别只在于,我们是否允许它被这样使用。”
克劳斯举手请求发言。获得同意后,他站起来,表情庄重。
“谢博士的担忧我完全理解。”他开场很客气,“但我必须指出,这种‘滑坡论证’可能阻碍真正有益的研究。因为害怕技术被滥用,就禁止所有相关研究,等于因为害怕车祸就禁止汽车。”
他走向发言席,调整了一下麦克风:“让我举个例子。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失去记忆,失去自我。如果神经科学技术能够帮助他们恢复部分记忆,哪怕是通过外部辅助,难道这不是好事吗?而如果我们制定过于严格的禁令,这样的研究可能就无法进行。”
论点很巧妙——从最弱势、最需要帮助的群体切入,引发同情。
“问题在于如何区分治疗和操控。”谢婉研回应,“我们需要的是精准监管,不是全面禁止。”
“但监管需要明确的界限。”克劳斯说,“什么程度的记忆辅助算治疗?什么程度算操控?谁来界定?如果一个患者在接受治疗后,对某些事情有了新的看法,这是治疗的成功,还是被操控了?”
辩论升级。温叙礼看到,几位委员开始点头,似乎被克劳斯的论点打动。他正准备举手发言,林景澜先站了起来。
施耐德教授示意他发言。
“我想分享一个思考实验。”林景澜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假设有两种技术。第一种,帮助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找回真实的记忆——他们确实经历过的童年、家人、重要时刻。第二种,给健康的人植入虚假记忆——让他们以为自己在某个品牌的产品中获得了快乐,或者以为某个政治人物曾经帮助过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对比被消化:“第一种技术,目标是恢复真实的自我。第二种技术,目标是创造虚假的自我。即使技术上相似,目的完全不同。”
克劳斯想要插话,但林景澜继续说:“所以界限不在于技术细节,而在于目的和结果。如果一个技术的主要用途是创造虚假,那么即使有少数治疗应用,我们也应该严格限制它。因为一旦技术扩散,滥用几乎是必然的。”
他看向克劳斯:“就像汽车,我们都知道它主要用于交通,车祸是意外。但如果一种工具的主要用途是伤害人,只有少数建设性应用,我们就会严格管制它——比如炸小药。”
类比很有力。温叙礼看到克劳斯的笑容有些僵硬。
辩论继续,但风向开始转变。林景澜的发言提供了一个清晰的思考框架:不是禁止所有技术,而是根据主要用途和风险等级进行监管。
下午的会议在五点半结束。记忆操控禁令条款的原则性框架获得通过,具体的监管等级将在后续会议细化。这是一个重要的进展。
走出会议室时,克劳斯迎面走来。他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精彩的发言,林先生。”他说,“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理想主义,相信原则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话里有话。林景澜平静地回应:“谢谢。但我认为这不是理想主义,是现实主义。看到了问题,所以尝试解决它。”
克劳斯点点头,转向温叙礼:“你们很优秀。但记住,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为了更大的善,我们需要接受一些灰色的地带。”
他说完,转身离开。温叙礼看着他的背影,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是为自己的行为辩护,还是某种警告?
回酒店的车上,谢婉研接到了专案组的电话。通话结束后,她的表情变得严峻。
“新情况。”她说,“‘影子’又联系了专案组。投资者演示的具体时间确定了——下周四下午三点。而且,投资者名单中,确实有莱克斯制药的代表,但不是克劳斯本人,是他的副手。”
“克劳斯很小心。”温叙礼说,“自己不直接出面,让手下处理。”
“还有更糟的。”谢婉研压低声音,“‘影子’说,研究所为了准备演示,正在加快实验进度。参与者中,有两人出现了严重的记忆混淆症状,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研究所的处理方式是……增加镇静剂剂量,让他们保持安静。”
林景澜握紧了拳头:“他们在伤害那些人。”
“而且时间不多了。”温叙礼计算着,“今天周二。下周四下午三点,我们还有不到九天时间。”
“专案组正在准备行动方案。”谢婉研说,“但需要瑞士当局的配合,还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最好能在演示进行时突袭,人赃俱获。”
“风险很大。”温叙礼说,“如果突袭失败,证据可能被销毁,参与者可能被转移。”
“所以需要周密的计划。”谢婉研看着他们,“专案组询问……你们是否愿意提供协助?不参与直接行动,但帮助分析建筑图纸,制定可能的进入和撤离路线。”
这是一个委婉的邀请——希望他们利用对零域技术的了解,帮助制定方案。
温叙礼和林景澜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我们愿意。”温叙礼说。
回到酒店,图纸再次被摊开。这次,他们看得更仔细。温叙礼用红笔标出了可能的监控盲点,林景澜则根据自己在零域的经验,推测了实验区可能的位置和安保措施。
“如果他们真的在做记忆植入,需要安静、隔离的环境。”林景澜指着地下室的一个区域,“这里,远离通风管道和电梯井,可能是主要实验区。墙壁应该做了隔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