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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典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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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威胁纸条像一片不祥的雪花,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在专案组的分析仪器下慢慢融化,露出其隐藏的结构。纸张是最常见的A4打印纸,欧洲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墨水是标准的中性笔油墨,化学成分普通得无法追踪。笔迹经过初步分析,显示书写者可能有意识地改变了书写习惯——某些笔画的起落处有不自然的停顿和修正。
唯一可能的信息是折痕。纸张被折叠过两次,形成一个紧凑的长方形,这种折叠方式常见于需要贴身携带的文件。折痕处有轻微的汗渍痕迹,微量的化学残留显示书写者可能使用过一种特定的护手霜——含有乳木果油和维生素E,瑞士本土品牌“Alpine Herb”的常见配方。
“范围可以缩小到瑞士境内,但仍然是数百万人。”专案组的李工在视频会议上说,“而且对方可能故意留下这个痕迹误导我们。”
温叙礼看着屏幕上放大后的折痕图像,那些细微的汗渍在紫外线下呈现出发光的斑点,像某种神秘的星座图。“有没有可能是梅兰研究所的人?漏网的研究员?”
“可能性存在,但不高。”李工调出研究所被捕人员名单,“所有核心研究人员都在押,行政人员也全部控制。外围人员正在排查,但目前没有发现与纸条直接相关的线索。”
谢婉研沉思着:“如果纸条是真的,而不仅仅是恐吓,那么意味着确实还有类似梅兰的实验在进行。问题是,谁在运行它们?资金从哪里来?参与者是谁?”
林景澜轻声说:“‘国际投资者联盟’。赫连提到的那个。”
“对,那个联盟。”谢婉研点头,“如果这个联盟真的存在,如果它投资了多个类似项目,那么梅兰可能只是其中之一。我们需要找到其他项目。”
但如何寻找隐藏的实验?它们可能伪装成合法研究,可能位于世界任何角落,可能有精密的保密措施。
“我父亲的研究可能提供线索。”谢婉研突然说,“他早期研究自然共鸣理论时,也研究过强制同步的神经信号特征。如果类似的实验在进行,它们的神经数据可能有可识别的模式。”
“需要大量数据才能分析出模式。”温叙礼指出。
“我有渠道。”谢婉研神秘地微笑,“还记得我父亲在学术界的那些老朋友吗?有些人还在研究一线,有些人管理着大型神经科学数据库。如果以研究伦理为名,请求匿名化的数据共享分析……”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利用学术网络,在不暴露具体调查目的的情况下,收集可能存在问题的研究数据,通过算法分析寻找异常模式。
“但需要时间。”温叙礼说。
“而且需要公约提供的法律依据。”谢婉研补充,“如果公约通过,国际监督委员会就有权要求签署国提供研究数据用于伦理审查。这正是我们需要加快公约进程的另一个原因。
纸条的威胁没有让他们退缩,反而坚定了他们的决心。
第二天,日内瓦的天气反常地温暖。阳光明媚,湖面平静如镜,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蓝天下清晰可见。会议安排相对轻松——主要是技术性条款的细节润色,不涉及重大原则辩论。
中午休会时,施耐德教授找到他们:“明天将是关键日。公约的完整草案将进行第一次全会审议。如果通过,就进入最终修改和签署准备阶段。如果不通过……”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克劳斯会怎么做?”谢婉研问。
“他会提出最后一轮修正案,试图在最后时刻削弱关键条款。”施耐德教授说,“我得到消息,他正在联络一些小型研究机构和患者团体,准备在下午举行联合新闻发布会,声称公约‘忽视了小机构的声音和患者的急迫需求’。”
典型的策略:制造“精英 vs 普通人”、“官僚 vs 民众”的对立叙事。
“我们需要回应。”温叙礼说。
“是的,但需要巧妙。”施耐德教授点头,“下午的新闻发布会你们最好不要直接参加,容易陷入辩论泥潭。我会安排委员会的官方回应,强调公约的分级监管体系正是为了适应不同规模机构的实际情况。”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距离下午会议还有一个半小时。我建议你们休息一下,呼吸新鲜空气。过度紧绷会影响判断力。”
这个建议与谢婉研之前的做法如出一辙——在高压工作中保持节奏,寻找平衡。
他们离开万国宫,沿着湖岸漫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天鹅在近岸处梳理羽毛,游客们坐在长椅上享受难得的春日。林景澜在一家小摊买了三个冰淇淋——香草、巧克力、草莓,最简单的口味,装在脆皮甜筒里。
他们找了个面向湖面的长椅坐下。冰淇淋在舌尖融化,甜味简单而直接。温叙礼想起小时候,母亲偶尔会在周末带他去公园,买一个冰淇淋,然后坐在长椅上看云。那些平凡的时刻,在记忆里闪闪发光。
“我在想,”林景澜舔着巧克力冰淇淋说,“如果我们成功了,公约通过了,之后会怎么样?”
“回南城,完成学业,开餐馆和咖啡馆。”温叙礼重复之前的约定。
“然后呢?”
这个问题更远。温叙礼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生活。读大学,做研究,或者开个小店。平凡地,真实地生活。”
“听起来很好。”林景澜微笑,“但我觉得,可能不会那么平静。”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看到了太多。”林景澜看着湖面,“知道了技术的可能性和危险性,知道了有些人会为了利益滥用它。即使公约通过了,也需要有人监督,有人提醒,有人继续为那些无法发声的人说话。”
谢婉研点点头:“他说得对。公约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执行、监督、更新、应对新挑战……这些都需要持续的工作。”
温叙礼理解他们的意思。一旦踏入了这个世界,就很难完全退出。但也许不需要完全退出——可以在研究的同时保持警惕,在生活的同时承担责任。
“我们可以做一部分。”他说,“不一定是全职,但保持关注,必要时发声。”
“像哨兵。”林景澜说。
“像银杏树。”温叙礼补充,“秋天变成金色,不是为了死亡,是准备新的开始。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提供庇护和希望。”
这个比喻让三人都沉默了。冰淇淋吃完了,甜筒脆皮的最后一点碎屑掉在手里,被温叙礼小心地丢进附近的垃圾桶。
湖面上,一艘小帆船正在调整方向,白色的帆在风中鼓起,船身倾斜,几乎要触及水面,但又稳稳地回正,继续向前。
“我想去坐船。”林景澜突然说,“就现在。一个小时的游船,看看湖,看看城市,暂时忘记一切。”
提议来得突然,但温叙礼和谢婉研都没有反对。也许真的需要这样一个短暂的逃离——从会议室、证据、威胁、责任中暂时抽离,只是作为三个普通人,在一艘船上,看一片湖。
码头不远,游船公司提供多种选择:大型观光船、小型帆船、电动小船。他们选择了最简单的电动小船,可以自己驾驶,容纳四到六人,安静且私密。
租船手续简单。船主是个晒得黝黑的老水手,检查了温叙礼的驾照(国际驾照允许驾驶小型船只),简单讲解了操作要领,就放他们上船。
小船是明亮的蓝色,名字叫“蓝鸟号”。电动马达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水流声和偶尔的水鸟鸣叫。温叙礼坐在驾驶位,谢婉研和林景澜坐在后座。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开阔的湖面。
离开岸边,世界突然变得不同。城市的喧嚣退去,只有水声、风声、偶尔的船笛声。日内瓦在湖的北岸展开,建筑从水上看去有了不同的轮廓——万国宫像一组白色的积木,大喷泉像一根永远向上的水柱,老城区的教堂尖顶在阳光下闪耀。
“我第一次坐船是在南城的湖上。”林景澜说,声音在开阔的水面上显得更轻,“学校组织的春游。那时候我还在努力扮演完美学生,记得要笑得很自然,要和同学说话,要记得老师教的所有知识点。”
他停顿了一下:“但现在回想,那天其实很美好。湖水,阳光,同学们的笑声。即使有些是表演,但快乐的一部分是真实的。”
温叙礼想起自己高中时的春游。作为理科尖子生,他总是带着书,在同学们玩耍时做习题。老师劝他放松,他说“时间不能浪费”。现在想来,浪费一些时间也许是必要的——为了记住自己是人,而不只是学习机器。
船驶向湖心。从这里回望,日内瓦全景展开,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城市肖像画。远处的山脉环抱着湖泊,云影在水面上移动,光与影的舞蹈缓慢而宏大。
“我父亲曾经想带我来日内瓦。”谢婉研突然说,声音里有种遥远的温柔,“那是他获得一个重要奖项的时候。他说,日内瓦湖是欧洲的镜子,映照着科学、和平、国际合作的理想。但他最终没能成行——零域的项目开始了,他被卷入了那个旋涡。”
她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我终于和他一起来到了这里。虽然方式不同,但至少,我们在完成他未完成的工作。”
船在湖心慢慢打转。温叙礼关闭了马达,让船随波轻轻漂荡。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然的声音。
“有时候我在想,”林景澜看着水面,“如果我们三年前没有相遇,或者相遇了但没有选择信任彼此,现在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