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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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结束时，杜兰德教授真诚地说：“谢谢你们。医学文献中有很多关于记忆损伤的描述，但很少有这样来自‘内部’的视角。这很有价值。”
离开医院时，林景澜显得平静了一些。“至少，”他说，“我们在以某种方式帮助他们。”
上午九点半，他们返回万国宫。今天的媒体更多了，抗议团体也增加了——支持监管和反对监管的团体在广场两侧对峙，举着相反的标语，但秩序良好。
会议在十点开始。施耐德教授直接切入正题：“今天上午的首要议题是：是否成立‘多方利益相关者咨询小组’。请各位委员审议克劳斯先生提出的动议。”
克劳斯站起来陈述动议理由，言辞恳切，强调“包容性”、“广泛咨询”、“平衡各方利益”。几位支持他的委员随后发言附和。
轮到反对方发言时，谢婉研请求发言。她走到发言席，没有用演示材料，只是站在那里，声音清晰而坚定。
“各位，昨天我们讨论梅兰案例时，我看到了一份医疗报告。十二名参与者中，最年轻的是19岁，来自乌克兰，以为来瑞士学习酒店管理。现在她在医院里，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真实的童年，哪些是实验植入的片段。”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被消化：“我们在这里讨论‘包容性’、‘广泛咨询’，这些都很重要。但我想提醒各位，那些躺在医院里的人，那些记忆被篡改、自我被侵蚀的人，他们无法来这个会议室发言。他们的声音，是通过痛苦和伤害传达的。”
她看向克劳斯：“克劳斯先生建议成立咨询小组，征求各方意见。我同意——但请确保咨询对象包括梅兰事件的受害者，包括那些因为类似技术而受到伤害的人。不仅要听企业的声音、研究机构的声音，也要听那些最脆弱、最容易受伤的人的声音。”
发言完毕，会场安静。然后温叙礼举手请求发言。获得同意后，他站起来，没有走向发言席，就站在自己的座位旁。
“我只是一个学生，一个曾经的监听实验对象。我不懂政治，不懂商业。但我知道一点：当技术能够深入人的思想、记忆、情感时，权力关系就彻底改变了。这种权力需要制衡，需要监管，需要明确的红线。”
他看向全场：“咨询很重要，但咨询不能无限期拖延。因为每拖延一天，就有人在某个地方开发类似的技术，寻找监管的漏洞，准备下一个梅兰。公约可能不完美，但等待完美公约的代价，可能是更多人的记忆和自我。”
他坐下了。林景澜随后举手，也获得发言机会。
“我想分享一个很小的细节。”他的声音很轻，但会议室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在零域，他们教我控制心跳。晨起72，上课68，运动后132，误差不超过±2。三年，我做到了完美。但代价是，当我终于能够有真实的心跳时，我花了三个月才重新相信——加速是因为紧张，减慢是因为放松，波动是因为活着。”
他抬起头：“监管的目的，不是扼杀科学，而是保护那种‘活着’的感觉。保护心跳可以自由加速或减慢的权利，保护记忆可以真实属于自我的权利，保护每个人成为自己而不是别人设计的产品的权利。”
三个发言，三种角度，但核心一致：时间紧迫，需要行动，需要保护最脆弱的人。
投票前最后的沉默中，施耐德教授说：“现在请委员们投票。赞成成立咨询小组的，请按绿色按钮；反对的，请按红色按钮。”
温叙礼看着面前的投票器，红色按钮像一滴血，绿色按钮像一片叶子。他按下红色。
屏幕上开始计票。数字跳动：赞成，反对，赞成，反对……交替上升，势均力敌。
最后，投票停止。
屏幕显示：赞成48票，反对49票，弃权3票。
动议以最小差距被否决。
克劳斯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但他很快控制住表情，甚至还对身边的委员笑了笑，说了句什么，好像在说“没关系，下次再努力”。
但温叙礼看到了他眼神深处的寒意——那不是接受失败的平静，而是记下对手的冷酷。
上午的会议在投票后继续进行常规议程，但气氛已经改变。支持公约的委员们士气大振，反对者则显得消沉。条款讨论的进度明显加快。
中午休会时，施耐德教授特意找到他们：“今天的发言很重要。你们把抽象的原则带回了具体的人，带回了那些无法发声的受害者。这改变了投票结果。”
但他也提醒：“克劳斯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他可能会采取更激烈的措施。保持警惕。”
午餐时，他们收到了专案组的消息：对莱克斯制药的初步调查已经启动，公司股价今天上午下跌了12%。同时，赫连在审讯中提供了更多关于“国际投资者联盟”的信息，涉及五个国家的九家公司，调查正在扩大。
“风暴正在聚集。”谢婉研看着消息说，“克劳斯现在有双重压力：公约的推进，以及对他商业利益的调查。困兽犹斗，最危险。”
下午的会议相对平稳。处罚细则的讨论继续，有了上午的投票结果，反对声音弱了很多。下午五点半，会议结束时，核心处罚条款全部通过初稿。
走出万国宫时，夕阳将建筑群染成金色。媒体还在，但抗议团体已经散去了一些。温叙礼抬头看着天空，感到一种短暂的平静——今天他们赢了关键一局。
但就在他们走向等候的车时，一个陌生人突然走近。不是记者，不是抗议者，是个穿着普通西装的中年男性，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温叙礼先生，林景澜先生，”他说，英语有轻微的口音，“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
他把文件夹递过来，然后迅速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温叙礼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纸，手写的一句话：“游戏远未结束。你们救出了十二个，但还有更多。下一个实验，你们永远找不到。”
没有署名。
林景澜看着那句话，脸色发白：“是威胁？还是警告？”
“可能都是。”谢婉研接过纸张，仔细查看，“笔迹普通，纸张普通，无法追踪。但信息明确——梅兰不是唯一，还有更多。”
他们坐进车里，文件夹放在中间座位上，像一颗未爆炸的炸弹。
“专案组需要知道。”温叙礼说。
“我会报告。”谢婉研点头，“但我们需要思考——如果是真的，如果还有更多类似梅兰的实验在秘密进行，我们该怎么办？”
车驶离万国宫，汇入日内瓦傍晚的车流中。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美丽而平静。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新的阴影正在蔓延。
温叙礼看着手中的那句话：“下一个实验，你们永远找不到。”
也许是的。也许他们永远找不到所有隐藏的实验，永远救不出所有被困的人。
但他们会继续寻找，继续努力。因为这就是他们选择的道路——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在规则的边界为那些无法发声的人说话。
回到酒店，他们将纸条交给专案组。分析需要时间。
晚上，温叙礼站在窗前，看着日内瓦的夜景。林景澜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罐热饮。
“自动贩卖机买的，”他说，“热巧克力。虽然不如咖啡店的好，但至少是热的。”
温叙礼接过一罐，拉开拉环，热气带着甜香冒出来。他们并肩站在窗前，安静地喝着。
“有时候我觉得，”林景澜轻声说，“我们像在下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吃掉对方的棋子，但总有新的棋子出现。”
“但只要棋盘还在，游戏就要继续。”温叙礼说。
“值得吗？所有的风险，所有的压力，所有的……不确定。”
温叙礼思考着这个问题。他想起了医院里那些参与者的医疗报告，想起了梅兰地下室的照片，想起了自己母亲胸针上的银杏叶。
“值得。”他最终说，“因为每救出一个人，每阻止一个实验，每推动一条规则，棋盘就向光明倾斜一点点。一点点，但足够了。”
林景澜点点头，喝了一口热巧克力。窗外，夜色深沉，但城市的灯光温暖而坚定。
明天，棋局将继续。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