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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小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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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餐馆二楼临街的包间里，晨光透过木格窗棂，在深色地板上切出规整的光斑。温叙礼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摊开的专业书籍。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量子纠缠数学模型，旁边的手写笔记上则是神经同步的生理机制图解。他正在尝试寻找两者之间的数学同构性——这是赵教授提出的研究方向，也是他自己着迷的谜题。
楼下传来豆浆机工作的嗡嗡声和油条下锅的滋啦声。七点十分，早餐时段刚开始。温叙礼保存了文档，起身走到窗边。街对面的杂货店老板正在卸货，新鲜的蔬菜在晨光中绿得发亮。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匆匆走过，手里拿着早餐，书包歪斜地挂在肩上。
普通的南城清晨，普通的市井生活。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油炸面食的香气和清晨微润的空气。在日内瓦的那些日子——万国宫的庄严肃穆，湖边的精致宁静，媒体闪光灯下的紧绷感——现在回想起来，有种遥远的不真实感。就像一场做了很久的梦，醒来后需要时间重新适应现实的重力。
楼梯传来脚步声，林景澜端着托盘上来，托盘里是两碗牛肉面和一小碟泡菜。
“妈说今天牛肉炖得特别好，让你一定尝尝。”他把托盘放在小圆桌上。
温叙礼回到桌边。面条热气腾腾，牛肉切成均匀的薄片，汤色清亮，葱花翠绿。他挑起一筷子，热气扑在脸上。“你今天第一节有课吗？”
“九点，物理。”林景澜坐下，也拿起筷子，“昨晚复习到导数应用，基本弄懂了。你讲的方法比老师清楚。”
“因为我知道你容易在哪里卡住。”温叙礼说。这是实话。三年的监听让他对林景澜的思维模式了如指掌——哪些概念需要更多解释，哪些步骤容易出错，哪些关联需要特别强调。这种了解曾经用于监视，现在用于帮助。技术的双重性，在人身上同样体现。
他们安静地吃着面。窗外，南城在老城区的节奏中缓缓苏醒——自行车铃声，小贩叫卖声，远处公交车的报站声。一种温叙礼曾经觉得平凡到几乎忽略的日常交响，现在听来却珍贵得让人想仔细记住每一个音符。
吃完早餐，林景澜收拾碗筷下楼。温叙礼重新坐回电脑前，但这次没有立刻投入研究。他打开加密邮箱，检查专案组的最新消息。
有一封凌晨两点发来的邮件，标题是“回声系统公司南城推广活动初步安排”。附件是一个PDF文件，详细列出了该公司未来一个月在南城的活动计划：三场针对企业高管的“领导力优化研讨会”，两场面向家长的“学生潜能开发说明会”，还有一场在南城国际会议中心举办的“神经科技与教育创新论坛”。
邮件末尾，张警官写道：“该公司推广手法专业，所有活动均有知名学者站台，有‘成功案例’分享，包装得无懈可击。目前已有两所私立中学表示有兴趣，一家科技公司正在洽谈采购培训方案。我们需要更具体的证据才能干预。”
温叙礼快速浏览活动安排。最近的是一场家长说明会，时间就在这周六下午，地点在南城图书馆报告厅。说明会主题是“释放孩子潜能：基于神经科学的个性化学习方案”，主讲人包括一位师范大学的教授和一位“教育神经科学专家”。
包装得确实很好。如果不知道背后可能的技术风险，任何关心孩子学习的家长都会感兴趣。
他回复邮件：“收到。周六说明会我们是否可以旁听？以普通家长或学生身份。”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可以，但需要伪装身份，不能暴露。专案组会准备□□明。另外，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行动。”
关上邮箱，温叙礼走到窗边。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上班族步履匆匆，学生们三五成群。在这些人中，有多少人可能会被“回声系统”那样的公司吸引？有多少家长为了孩子的成绩，愿意尝试任何听起来科学的方法？有多少员工为了职业发展，愿意接受任何“优化”培训？
技术永远不是中立的。它承载着设计者的意图，反映着使用者的价值观。当技术能够触及人的心智时，这种承载和反映就有了更深刻、更危险的含义。
八点半，林景澜再次上楼，背着书包。“我该去学校了。你今天去实验室？”
“嗯。下午可能去图书馆查资料。”温叙礼合上电脑，“晚上回来一起看专案组发来的视频？”
“好。”
林景澜离开后，温叙礼也收拾东西前往南大。步行二十分钟的路程，他选择穿过老城区的巷子。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暗沉的光泽。巷子两旁的民居大多还是老式木结构，阳台上晾晒着衣服，花盆里种着月季和茉莉。一个老奶奶坐在门口摘豆角，看到温叙礼，点点头——她已经认识这个常走这条路的年轻人。
“上学去啊？”老奶奶用南城方言问。
“嗯，去学校。”温叙礼用普通话回答，放慢脚步。
“好好读书，有出息。”老奶奶笑眯眯地说，继续手上的活。
简单的对话，简单的善意。温叙礼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想着那些可能永远不知道技术风险的人们——像这位老奶奶，像餐馆的常客，像街上的普通人。他们信任科学，信任教育，信任那些打着“进步”旗号的东西。这种信任是社会的黏合剂，但也可能成为被利用的弱点。
到达南大时，校园里已经充满生机。梧桐树下有学生在晨读，篮球场上已经有早起的人在打球，图书馆门口排着等待开馆的队伍。温叙礼径直走向物理系大楼，三楼的实验室门开着，赵教授已经到了。
“早，叙礼。”赵教授正在白板上写公式，头也不回地打招呼。
“早，教授。”温叙礼放下背包，“关于昨天的模型，我有个新想法。”
“哦？说说看。”
温叙礼走到白板前，拿起蓝色马克笔：“我们之前假设量子纠缠和神经同步在数学结构上相似。但如果考虑时间维度呢？神经同步是动态过程，有建立、维持、消退的阶段。而量子纠缠一旦建立，理论上不受时间影响。”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时间轴：“但如果引入退相干理论，量子纠缠也会随时间衰减。那么这个衰减过程，是否与神经同步的消退有可比性？”
赵教授眼睛亮了：“有意思！退相干速率与环境干扰有关，神经同步的维持也需要排除干扰。这可能是连接点。”
他们开始讨论，公式写满了半块白板。九点半，学姐和其他几位研究生也来了，加入讨论。实验室里充满了学术辩论的声音——这种纯粹的知识探索，让温叙礼感到一种久违的专注和宁静。
然而，宁静在十点被打破。温叙礼的手机震动，是谢婉研发来的消息：“紧急。回声系统公司今天上午在南城一中举办了一场‘学习效率提升示范课’。我父亲的一个老同事的孙女参加了，回家后行为异常。我们正在去他家的路上。你能来吗？”
温叙礼的心一沉。这么快就有实际案例了？
他向赵教授简单说明“家里有事”，匆匆离开实验室。走出物理系大楼时，他给林景澜发了消息：“有情况。谢婉研发来消息，回声系统今天在一中有活动，有学生出现异常。我现在过去。你继续上课，保持联系。”
林景澜几乎立即回复：“我在上课，但可以请假。需要我吗？”
“先不用。有情况我告诉你。”
打车前往谢婉研发来的地址。那是南城一个中档小区，环境整洁安静。温叙礼按照地址找到楼栋，乘电梯上到十二楼。门开着，谢婉研已经在门口等他。
“进来吧。”她的表情严肃，“情况不太好。”
屋内是典型的教师家庭装修，简洁朴素，满墙书架。客厅里，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妇坐在沙发上，神情焦虑。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坐在他们旁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是周教授，我父亲的老同事。”谢婉研介绍，“这是他的孙女周小雨，今天上午参加了那个示范课。”
温叙礼礼貌点头，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她穿着南城一中的校服，马尾辫有些松散，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与普通中学生应有的生气截然不同。
“小雨，”周教授的声音温和但透着担忧，“跟叔叔说说，今天上午的课怎么样？”
女孩抬起头，眼神依然空洞，但开口时声音清晰得不像她的年龄：“课程很有效。老师教了我们注意力集中技巧和记忆编码方法。我感觉学习效率提升了37.2%。建议继续参加完整培训课程。”
精确的数字，机械的语气。温叙礼和谢婉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觉。
“小雨，我是研研姐姐，记得我吗？”谢婉研蹲下身，与女孩平视，“你小时候常来我家玩，喜欢我家阳台上的茉莉花。”
女孩的眼神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空洞：“记得。但那些记忆属于情感记忆，对学业帮助有限。理性认知比情感记忆更有价值。”
周教授的夫人忍不住抹眼泪：“这孩子从中午回来就一直这样。说话怪怪的，不哭不笑，就像……就像换了个人。”
温叙礼轻声问：“周教授，方便让我看看示范课的资料吗？”
周教授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夹：“这是他们发的宣传材料。说是免费示范，如果效果好，可以报名完整课程，十二次课，收费一万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