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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涟漪 ...

  •   温叙礼翻阅材料。印刷精美,术语专业:“基于最新神经科学研究”、“个性化认知强化方案”、“量化效果评估”。宣传册上还有几位“专家”的介绍和照片,看起来都是正规学者。如果没有亲身经历,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前沿的教育创新。

      “他们说用了什么具体方法吗?”他问。

      “有。”周教授指着材料上一段文字,“说是‘非侵入性神经反馈训练’,通过脑电波监测和实时反馈,帮助大脑进入最佳学习状态。听起来很科学。”

      确实很科学,至少表面上。但温叙礼知道,“神经反馈”可以有很多种实现方式,有些是良性的自我调节训练,有些则可能包含隐蔽的暗示植入或神经调节。

      “我想和小雨单独聊几句,可以吗?”他看向周教授夫妇。

      老夫妇犹豫了一下,看向谢婉研。谢婉研点头:“温叙礼有相关经验,让他试试。”

      周教授同意了。温叙礼带周小雨到阳台,关上玻璃门。阳台很小,种着几盆绿植,其中一盆茉莉正在开花,香气清淡。

      “你喜欢茉莉花吗?”温叙礼问。

      女孩看向茉莉,眼神依然空洞:“植物的观赏价值有限。但花香可能对情绪有调节作用,理论上可以提升3%左右的学习舒适度。”

      “今天上课时,老师让你们做了什么具体练习吗?”

      “第一阶段:放松训练,通过呼吸调节心率。第二阶段:注意力聚焦训练,盯着屏幕上的移动光点。第三阶段:记忆编码训练,将知识点与特定图像关联。”女孩的回答像背诵说明书,“每个阶段都有实时脑电波反馈,绿色表示状态良好,红色表示需要调整。”

      标准的神经反馈训练流程,听起来无害。但温叙礼注意到一个细节。

      “你说‘盯着屏幕上的移动光点’。是什么颜色的光点?”

      “白色,但会变成蓝色或红色,根据我的脑波状态变化。”

      “光点移动有规律吗?”

      女孩停顿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出思考而非背诵的迹象:“有的……像是某种图案,但我不确定。”

      “你能画出来吗?”

      温叙礼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女孩接过,在空白页上画了起来。起初线条迟疑,但逐渐变得流畅。最终呈现在纸上的,是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像是分形结构,又像是某种加密符号。

      “这个图案,在课程中反复出现吗?”

      “在每个训练阶段之间会出现,老师说这是‘状态强化符号’,有助于巩固训练效果。”

      温叙礼看着那个图案,脊背发凉。他在零域的档案里见过类似的设计——用于潜意识暗示的视觉模板,通过重复呈现,可以在不引起意识注意的情况下植入信息。

      “小雨,”他放柔声音,“除了学习效率,老师还教了别的吗?比如……应该听谁的话?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女孩的眼神再次波动,这次更明显。她咬住下唇,手指握紧:“老师说……要信任科学,信任专业,信任……培训师。老师说,传统教育有很多误区,需要新方法纠正。老师说……”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小雨,那些‘老师说的’,是你自己想的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女孩低下头,肩膀开始轻微发抖。

      温叙礼等待。他知道这个过程——当植入的信息与原有自我认知冲突时,人会经历一种认知失调的痛苦。这种痛苦可能摧毁一个人,也可能成为觉醒的起点。

      终于,女孩抬起头,眼泪滑落:“我……我不知道。我觉得他们说得对,但又觉得……不对。我本来数学不好,很着急,爸爸说这个课可能有用。可是上完课……我好像……不着急了。但也不开心了。就像……就像一部分的我被关起来了。”

      她说出了关键点。一部分的自我被压抑、被关闭,以便让“更有效率”的部分运行。这就是“优化”的真相——不是提升整体,是切除被认为“低效”的部分,无论那部分可能是情感、直觉、批判性思维,还是独立意志。

      “小雨,”温叙礼轻声说,“听着,你没有错。感到困惑是对的。如果有人试图让你停止感受、停止怀疑,那才需要警惕。”

      女孩的眼泪流得更凶,但眼神开始有了真实的情绪——困惑、恐惧,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们回到客厅。周教授夫妇看到孙女在哭,反而松了口气——至少,她在哭了,而不是那种空洞的平静。

      “周教授,”谢婉研严肃地说,“我建议暂时不要让小雨参加任何后续课程。如果需要,我可以安排专业的心理评估。”

      “可是……她说学习效率提高了……”周教授犹豫。

      “以压抑部分自我为代价的效率提升,长远看有害无益。”温叙礼说,“而且,我们怀疑这种培训可能包含不恰当的神经干预技术。我们需要更多调查。”

      老教授毕竟是学者,理解其中的风险。他最终点头:“好,我们听你们的。那其他孩子呢?今天参加示范课的有三十多人……”

      这正是问题所在。三十多个中学生,可能正在经历类似的变化。而他们的家长,可能像周教授最初一样,为孩子的“进步”感到高兴,没有意识到代价。

      离开周教授家,温叙礼和谢婉研在小区花园里短暂交谈。

      “情况比预想的严重。”谢婉研说,“他们已经从企业高管扩展到中学生,而且是免费的示范课——这明显是在扩大样本,收集数据,同时培养潜在客户。”

      “那个视觉图案,”温叙礼拿出笔记本,“我需要分析它的结构。可能是某种潜意识编码模板。”

      “我父亲可能知道一些。他研究过视觉刺激对神经可塑性的影响。”谢婉研看了看时间,“专案组约我们下午三点开会,同步信息。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整理现有线索。”

      他们分头行动。谢婉研回父亲那里咨询视觉图案的问题,温叙礼前往南城图书馆——他原本就计划今天去查资料,现在有了更明确的目标。

      图书馆位于市中心,是一栋现代化的建筑。温叙礼出示学生证进入,直接前往神经科学和心理学区域。他需要查找关于潜意识暗示、神经反馈伦理、教育神经科学的最新研究。

      在书架间穿梭时,他的手机再次震动。是林景澜发来的消息:“刚下课。情况如何?”

      温叙礼简单回复:“有实际案例,中学生参加示范课后行为异常。我正在图书馆查资料。下午三点专案组会议。”

      “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正常上课,观察学校里有关于这类培训的宣传。另外,注意安全。”

      “明白。你也注意安全。”

      收起手机,温叙礼找到几本相关书籍,在阅览区坐下。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他快速浏览目录,标记相关章节,拍照记录关键段落。

      工作到中午一点,他整理了初步资料:

      1. 潜意识视觉刺激确实可以影响认知和行为,效果与呈现频率、时长、个体敏感性有关。

      2. 神经反馈训练如果包含隐蔽的暗示信息,可能在不引起意识警觉的情况下改变信念和态度。

      3. 青少年大脑可塑性高,更容易受此类干预影响,但也可能造成长期身份认同问题。

      4. 目前对教育领域神经干预的监管几乎空白,相关伦理准则仍在讨论中——这恰恰是他们正在推动的公约要填补的部分。

      他买了个三明治在图书馆咖啡区简单解决午餐,继续工作。两点半,他前往与专案组约定的地点——不是公安局,而是南城大学附近的一家茶馆包间,隐蔽且安静。

      到的时候,谢婉研已经到了,还有张警官和李工。桌上摊开着一些文件,包括周小雨画的那个图案的放大复印件。

      “分析有结果了。”李工直接切入主题,“这个图案不是随机的。它的结构符合‘科赫雪花’分形模式,但做了一些修改。分形图案因为自相似性,容易引发大脑的专注状态,降低批判性思维。同时,我们在图案的某些节点发现了可能包含二进制编码的微小变形——如果快速闪现,可能传递潜意识信息。”

      “能解码吗?”温叙礼问。

      “需要更多样本,以及知道他们的编码规则。”李工摇头,“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不是普通的神经反馈训练。他们嵌入了额外的东西。”

      张警官调出一份名单:“这是今天参加示范课的三十四个学生的基本信息。我们已经联系了其中五位的家长,以‘课程效果回访’的名义。其中三位家长表示孩子‘变得更专注、更听话了’,只有两位觉得孩子‘有点不对劲’。大多数人没有察觉异常,或者认为变化是积极的。”

      “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谢婉研说,“当控制被包装成进步,当服从被包装成专注,人们不仅不会抵抗,反而会欢迎。”

      “周六的家长说明会,我们得去。”温叙礼说,“需要了解他们如何说服家长,收集更多证据。”

      “身份已经准备好了。”张警官递过两个文件夹,“温叙礼,你是‘南城晚报’教育版的实习记者,以采访名义参加。林景澜可以作为你的实习生陪同。谢博士,你以学者身份参加,我们安排了你作为‘特邀观察员’的席位。”

      谢婉研点头:“我父亲也会关注这件事。他联系了几个教育界的老朋友,提醒他们警惕。”

      “还有一个问题。”温叙礼说,“如果说明会上有现场示范,有孩子当场接受训练怎么办?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

      “我们会在现场安排便衣医疗人员。”张警官说,“如果有孩子出现明显异常,可以以‘身体不适’为由中断。但前提是证据充分,不能打草惊蛇。”

      会议持续到下午四点。行动计划确定:周六参加说明会,收集证据;同时继续调查“回声系统”的技术细节和资金背景;联系更多可能受影响的学生家庭,提供心理支持。

      离开茶馆时,已是傍晚。南城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街灯在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温叙礼和谢婉研并肩走在回银杏餐馆的路上。

      “有时候我觉得,”谢婉研突然说,“我们就像在修堤坝,但洪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堵住一个缺口,另一个又出现。”

      “但至少我们在修。”温叙礼说,“而且,每修好一段,就能保护一些人。”

      “你累吗?”

      温叙礼思考这个问题。累吗?身体上,是的。但更深的是一种沉重的责任——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看见了,就不能转身离开。

      “累。但这是选择。”他说,“就像你父亲选择继续研究自然共鸣,即使被囚禁也不放弃。就像你选择成为S,不被理解,甚至被唾弃辱骂,但依然在零域内部战斗。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谢婉研微笑:“你说得对。而且,我们不是一个人。”

      走到餐馆所在的小街口,他们分开。谢婉研要去父亲那里,温叙礼回餐馆。推开玻璃门,餐馆里正是晚餐时段,几乎坐满了人。陈静仪在柜台后忙碌,看到温叙礼,指了指楼上。

      温叙礼上楼。林景澜已经在二楼的学习角,面前摊开着课本,但显然在等他。

      “回来了。”林景澜合上书,“情况怎么样?”

      温叙礼坐下,详细讲述了今天的一切:周小雨的异常,图案分析,周六的计划。林景澜听得很认真,表情越来越凝重。

      “所以他们已经开始了。在我们眼前,在我们的城市。”他低声说。

      “而且包装得很好,很难直接反对。”温叙礼说,“周六的说明会,我们需要仔细观察,找出他们的破绽。”

      “我也去。以实习生身份。”

      “专案组已经准备了。但记住,只是观察收集信息,不要直接冲突。”

      林景澜点头,但眼神坚定:“我知道。但如果我们看到了什么……如果我们看到有孩子正在被……”

      他没有说下去。温叙礼明白那种感受——眼睁睁看着伤害发生,却要等待“合适时机”,这是最痛苦的抉择。

      “我们会尽力的。”温叙礼说,“尽一切可能,在规则内,保护能保护的人。”

      窗外,雨还在下。餐馆里的喧嚣隐约传上来——点菜声,交谈声,碗碟碰撞声。普通人的生活,普通的夜晚。但在这种普通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温叙礼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笔记。林景澜也重新翻开课本,但两人都知道,心思已经不完全在学业上了。

      晚上九点,陈静仪上楼来,手里端着两碗糖水:“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是红豆沙,熬得绵密,甜度适中。他们安静地吃着,陈静仪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雨。

      “妈,”林景澜突然说,“如果有一个方法,能让我学习更好,但可能需要改变我的一部分,你会让我用吗?”

      陈静仪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哪一部分?”

      “比如……让我不那么容易分心,但可能也会让我不那么容易感受到快乐。或者让我更听话,但可能也会让我失去一些自己的想法。”

      陈静仪沉默了很久。“景澜,妈妈不是教育家,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你之所以是你,就是因为你有你的分心,你的快乐,你的想法。如果为了成绩失去这些,那得到的高分还是你的吗?还是只是……一个分数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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