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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花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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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完美了,反而可疑。”温叙礼诚实地说,“但如果我们拒绝访问,就显得不开放。如果我们接受,可能需要做充分准备。”
林景澜思考着:“如果是真诚的改进,这是好事。如果是表演,我们去看了,也能发现破绽。”
“专案组需要知道。”谢婉研说,“另外,我们需要自己的技术专家团队——不只有神经科学家,还要有密码学专家、数据安全专家、儿童心理学家。如果去,就要做全面审查。”
他们决定回去与专案组详细讨论。公交车上,温叙礼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街景。雨后的南城清新明亮,行人步伐轻快,孩子们在水坑边跳跃玩耍。普通的生活,普通的快乐。他们努力守护的,就是这些普通时刻不被技术异化。
回到银杏餐馆时,已是傍晚六点。晚餐时段刚开始,餐馆里坐了几桌客人。陈静仪在柜台后招呼,看到他们,指了指楼上——示意有客人等候。
上楼,二楼小包间里坐着两个人:周明和他的女儿周小雨。女孩今天看起来气色好了一些,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正低头画画。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往日的灵动。
“小雨想当面谢谢你们。”周明站起来,声音有些激动,“治疗师说,她最近进步很大。昨天晚上,她睡了个整觉,没有惊醒。”
周小雨合上素描本,站起来,对温叙礼和林景澜鞠了一躬:“谢谢哥哥们。”
林景澜连忙摆手:“别这样,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
温叙礼注意到女孩手中的素描本:“你在画什么?”
小雨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本子。最新的一页上,画着一座花园。花园里有各种各样的花——有的高大,有的矮小,有的盛开,有的含苞,颜色形状各异。花园中央,一个女孩正在浇水,她脚下没有复杂的图案,只有松软的泥土。
“治疗师说,我可以重新想象自己的大脑。”小雨轻声说,“所以我画了这个花园。每种花代表我的一部分——数学是蓝色的花,语文是红色的,画画是黄色的,和朋友玩是紫色的……它们长得不一样,但都好看。”
温叙礼感到喉咙有些发紧。这幅画比任何理论都更生动地表达了他们努力守护的东西——多样性,独特性,自由生长。
“画得真好。”他真诚地说。
“治疗师还说,”小雨继续,“那些‘图案’其实是我自己焦虑的投射。因为我太想学好,太怕让爸爸妈妈失望,所以当我看到那些培训承诺‘快速提升’时,就把希望寄托在上面,结果反而被控制了。”
这句话让三个成年人都沉默了。孩子的直觉有时比成人的分析更透彻。
周明揉了揉眼睛:“我们做父母的也有责任。太焦虑,给了孩子太大压力,才让她容易受这种‘速成’承诺的吸引。”
陈静仪这时端着茶点上来,听到这番话,轻声说:“做父母都不容易。重要的是,发现问题后,一起面对,一起成长。”
小雨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给哥哥们。是治疗师让我写的,关于培训的详细回忆。她说可能对防止其他小朋友受伤害有帮助。”
信封里是几页手写纸,字迹工整,详细描述了培训的每个环节:设备佩戴的感觉,屏幕上的任务,那些闪过的图案,训练后的感受变化,以及后来那些“奇怪的话”如何浮现。
“这些很有价值。”谢婉研小心接过,“小雨,你帮了大忙。”
女孩微笑,那是她出现症状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真实的笑容。
周家父女离开后,温叙礼、林景澜、谢婉研和陈静仪坐在二楼,传阅小雨的回忆记录。女孩的观察很细致,甚至记下了某些图案出现的具体时间点(“数学题做到第三分钟时出现蓝色图案”)和当时的心理感受(“突然觉得必须做对,不然会不好”)。
“这证实了我们的推测。”谢婉研说,“刺激与任务绑定,强化特定认知状态。而且有明显的情绪操控——用焦虑驱动服从。”
陈静仪看完记录,轻声说:“这孩子真不容易。经历了这些,还能这么勇敢地帮助别人。”
“创伤可以摧毁人,也可以让人更坚强。”林景澜说,“关键是有人支持,有人相信。”
当晚,温叙礼将小雨的回忆记录扫描发给专案组和谢明哲教授。半小时后,谢教授打来电话,声音里有着难得的激动。
“这些时间点记录太关键了!”他说,“如果结合脑电波的变化规律,我们可以重建整个操控链:任务引发认知负荷-负荷引发轻微焦虑-焦虑时呈现操控刺激-刺激强化特定反应模式。这是个闭环操控系统!”
“能证明是故意的吗?”温叙礼问。
“需要原始设计文档才能证明意图。但从技术角度看,这个系统太‘精致’了,不可能是无意中形成的。”谢教授停顿了一下,“不过,如果公司真如赵逸飞所说在改进,这些记录可以帮他们识别和移除有问题的环节。”
这正体现了建设性工作的复杂性——他们收集的证据,既可用于对抗,也可用于合作。取决于对方的选择。
第二天,温叙礼、林景澜和谢婉研与专案组开会,讨论赵逸飞的邀请。张警官提供了新信息:他们对赵逸飞做了背景调查。此人32岁,清华大学神经科学博士,毕业后在美国一家知名脑机接口公司工作三年,两年前回国加入“回声系统”。在公司的职位确实是技术总监,但股权很少,更多是技术负责人。有前同事评价他“理想主义,有时与商业团队有冲突”。
“他在公司内部推动过几次伦理审查流程,但都被高层以‘效率优先’驳回。”李工补充,“直到最近,因为媒体报道和家长投诉,高层才松口让他负责‘伦理化改造’。”
“所以他是公司内部的改革派?”林景澜问。
“可能是,也可能是在压力下的策略调整。”张警官谨慎地说,“但无论如何,他现在的立场对我们有利。如果他真能推动公司改进,那比我们单纯对抗效果更好。”
“但需要监督。”温叙礼说,“改进不能只是表面文章。”
“所以访问很重要。”谢婉研说,“我们可以组织专家团队,做全面审查。如果他们是真诚的,我们支持改进;如果是表演,我们也能发现。”
计划确定:接受邀请,但提出详细条件——自由访问任何区域,自由访谈任何员工(包括离职员工),自由查看技术文档(包括早期版本),自由进行独立测试。如果对方同意这些条件,说明有一定诚意。
邀请通过正式邮件发出,附上条件清单。两天后,回复来了:同意所有条件,访问时间定在下周三,全天。赵逸飞在邮件末尾写道:“我们准备好了透明化的一切。唯一的请求是,如果发现问题的同时,也请看到改进的努力。”
这封回复让团队更确信,赵逸飞至少是部分真诚的。
访问前需要充分准备。温叙礼联系了南城大学的几位相关领域教授,组成专家团队:神经伦理学教授、数据安全专家、儿童发展心理学家、教育技术评估专家。谢婉研负责协调,林景澜作为学生代表和“用户体验专家”加入。
访问前夜,温叙礼在餐馆二楼整理资料。窗外月光明亮,银杏树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林景澜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上来,放在桌上。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温叙礼承认,“不是害怕,是……责任重大。如果他们是真诚的,我们的态度可能决定他们能走多远。如果他们是伪装的,我们的判断可能决定能否及时阻止伤害。”
林景澜坐下,拿起一片苹果:“你觉得,技术和伦理,到底哪个更难?”
温叙礼思考这个问题:“技术解决‘能不能’,伦理解决‘该不该’。‘能不能’有客观标准,‘该不该’涉及价值判断。所以伦理更难,因为它没有唯一答案,需要持续对话、反思、平衡。”
“就像我们做的。”林景澜说,“不是在找标准答案,是在促进对话。”
“对。而对话的前提是,各方愿意倾听和调整。”
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出窗棂的阴影。楼下,陈静仪关掉最后一盏灯,餐馆陷入宁静。这座小小的建筑,在过去几个月里,见证了从家庭创伤到社区教育,再到可能影响城市政策的涟漪扩散。
“我在想小雨的花园。”林景澜轻声说,“每种花都不同,但都好看。技术应该像园丁,帮助每种花长得更好,而不是把所有的花都修剪成同一个样子。”
“这就是我们明天要传递的信息。”温叙礼说,“不论对方是真诚还是伪装,这个信息本身是重要的。”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各自回房休息。温叙礼躺在床上,回想这几个月的一切——从日内瓦的国际公约,到南城的社区讲座,再到明天的公司访问。形式不同,规模不同,但核心一致:在技术快速改变人的时代,守护人之所以为人的独特性、自主性、尊严。
手机震动,是谢婉研发来的消息:“父亲让我转告:真正的改变不是一场战斗的胜利,是日常的坚持。明天,保持开放,保持怀疑,保持希望。”
温叙礼回复:“明白。晚安。”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带。在这道光带中,他仿佛看到了许多画面:周小雨画中的花园,银杏餐馆里专注听讲的家长,师范大学会议室里各抒己见的代表,还有明天即将面对的那些可能改变也可能伪装的技术开发者。
涟漪正在扩散。从一颗心到另一颗心,从一个家庭到一个社区,从一家餐馆到一座城市。
而他们,在这涟漪的中心,坚持着简单却艰难的信念:技术应该让人更像人,而不是更像机器。
明天,新的一天,新的对话。
但今夜,月光宁静,银杏树在窗外静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