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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扩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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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温叙礼知道，真正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手机在桌上震动。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是谢婉研发来的消息：“刚收到师范大学教育学院的正式邀请，希望我父亲作为顾问，参与制定《南城市教育科技应用伦理指南》。这是讲座的直接成果。”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另，周小雨的父亲同意让小雨的案例（匿名）作为指南的参考案例。这是重大进展。”
温叙礼深吸一口气。从社区餐馆到市教育局的正式文件，这确实是涟漪的扩散。他回复：“需要我做什么？”
“下午三点，师范大学教育学院会议室，第一次工作组会议。你有空参加吗？作为技术顾问。”
“有。林景澜呢？”
“如果学校没课，可以一起来。他作为学生代表的角度很有价值。”
温叙礼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他下楼，林景澜正在帮忙择菜——一把翠绿的菠菜，他仔细地去掉老叶和根部，动作已经相当熟练。
“下午三点，师范大学，工作组会议。”温叙礼说，“关于制定教育科技伦理指南。”
林景澜抬头，眼睛亮了一下：“我也能去？”
“谢婉研说可以，如果你下午没课。”
“下午两节自习，可以请假。”林景澜迅速算了下时间，“妈，下午我们出去一趟。”
陈静仪从厨房探出头：“去吧。正事要紧。餐馆有王师傅和我呢。”
午饭时，雨势稍缓。三人简单吃了面条，温叙礼和林景澜就出发前往师范大学。公交车上人不多，雨滴在车窗上划出蜿蜒的水痕，窗外城市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绿的色块。
“我在想，”林景澜看着窗外，“如果三个月前，有人告诉我，我会坐在公交车上，去参加制定城市教育政策的会议，我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温叙礼侧头看他：“现在呢？”
“现在觉得……很自然。就像这些雨，落下，汇入水流，最终成为城市循环的一部分。”林景澜转回头，“我们做的事，也许就像雨滴，微小，但很多雨滴汇聚，就能改变土地的含水量，改变河流的水位。”
这个比喻让温叙礼沉思。确实，他们不是在做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在做微小但持续的工作：一场讲座，一份指南，一次会议。但正是这些微小的工作，可能在潜移默化中改变土壤，让某些种子无法发芽，让某些植物得以生长。
师范大学到了。雨中的校园宁静雅致，梧桐树的新叶被雨水洗得发亮。教育学院是一栋红砖老建筑，会议室在二楼，推开木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谢婉研已经到了，正与一位六十多岁的女教授交谈。看到他们，她招手示意。会议室长桌边，除了师范大学的教授，还有两位市教育局的工作人员，一位中小学教师代表，以及——温叙礼注意到——一位穿着西装的年轻男性，面前的名牌上写着“回声系统公司技术总监赵逸飞”。
赵逸飞大约三十岁，戴着无框眼镜，面容清秀，看起来更像学者而非商人。他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材料，直到谢婉研介绍时，才抬起头，露出礼貌的微笑。
“这位是赵逸飞总监，‘回声系统’的代表。”主持会议的教育学院副院长介绍，“我们邀请各方代表参与指南制定，确保视角多元。”
温叙礼与赵逸飞目光相接。对方的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敌意或戒备，反而有种开放的好奇。这让他有些意外——他预想过各种对抗姿态，却没料到是这种合作姿态。
会议开始。副院长首先说明指南制定的背景：“随着教育科技快速发展，各类基于神经科学、人工智能的技术进入校园，带来了新机遇，也引发了新问题。市教育局委托我院制定伦理指南，为学校、教师、家长提供参考框架。”
她打开投影：“指南将包括几个部分：技术分类与风险评估、知情同意原则、数据隐私保护、效果验证标准、以及争议解决机制。今天第一次会议，我们先讨论框架。”
谢婉研首先发言：“我建议增加‘儿童自主权保护’部分。很多技术应用的对象是未成年人，他们可能无法完全理解风险，或者迫于家长、学校的压力参与。指南应强调尊重儿童的渐进自主权，随着年龄增长，他们应有更多决定权。”
一位教师代表点头：“确实。有些家长太焦虑，把各种‘提升班’‘训练课’塞满孩子的时间表，孩子根本没有选择权。”
赵逸飞这时举手发言：“我完全同意谢博士的观点。实际上，我们公司在设计产品时，也强调家长与孩子的共同决策。比如，我们的培训课程要求孩子本人签署‘理解声明’，用他们能懂的语言解释训练内容。虽然法律上未成年人的同意需要监护人确认，但我们希望在伦理层面做到更完善。”
他的发言让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温叙礼观察着赵逸飞的表情——诚恳，认真，不像作伪。难道“回声系统”内部有不同声音？或者这是新的公关策略？
“赵总监，”温叙礼开口，“关于您提到的‘理解声明’，能否分享具体内容？如何确保孩子真正理解，而不是形式上的签字？”
赵逸飞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最新版本的理解声明。我们请儿童心理学家参与设计，使用简单语言和图示，解释训练会做什么、可能有什么感觉、可以随时停止。而且，声明不是一次性的，每五次训练后会重新确认，确保孩子持续知情。”
文件在会议桌上传递。温叙礼仔细阅读。声明确实设计得比想象中周到，提到了“可能会觉得有点奇怪”“如果不喜欢可以告诉爸爸妈妈和老师”。但问题依然存在——孩子可能因为想讨好大人而签字，或者因为语言过于简化而未能理解深层风险。
“声明是好的开始。”那位女教授说，“但还需要配套的监督机制。比如，学校引入类似技术时，应有独立的伦理委员会审查，委员会中应包括儿童代表或儿童权益专家。”
“我赞同。”赵逸飞立即回应，“事实上，我们正在与几所学校探讨建立‘技术伦理学生委员会’，让高年级学生参与评估校园科技应用。虽然他们不是专家，但能提供宝贵的用户体验视角。”
会议在务实的气氛中进行。赵逸飞没有回避问题，反而主动提出改进方案。这种态度让温叙礼感到困惑——如果“回声系统”真的如他们怀疑的那样危险，这位技术总监的表现在太完美了。
中场休息时，温叙礼在走廊窗边与谢婉研低声交谈。
“你怎么看？”他问。
谢婉研皱眉：“要么是真诚的改革者，要么是高超的演员。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多次提到‘我们正在改进’‘我们意识到问题’。这可能是真话，也可能是为了争取指南制定的话语权，让指南更符合他们的现状。”
“如果他真愿意改进呢？”
“那我们就该支持这种改进。”谢婉研说，“我们的目标不是打倒某个公司，是推动整个行业向更伦理的方向发展。如果他们愿意走这个方向，即使动机不纯，结果也可能是积极的。”
林景澜走过来，手里拿着水杯：“我听到他和那位教师代表的谈话。他说公司最近在做内部培训，强调‘技术服务于人，而不是人服务于技术’。他还提到，因为周小雨的案例，他们重新审查了所有训练模板，移除了可能有问题的视觉刺激。”
“他主动提到周小雨？”温叙礼警觉。
“用的化名，但描述的情况吻合。”林景澜压低声音，“他说‘一个中学生案例让我们意识到，即使最微小的潜意识刺激，对敏感个体也可能造成影响’。听起来……像是真的在反思。”
会议继续。后半场讨论数据隐私问题。赵逸飞提供了公司最新的隐私保护方案：数据本地化存储（不传云端）、匿名化处理、定期删除、家长可随时要求删除数据。方案符合即将实施的个人信息保护法，甚至有些条款更严格。
“我们也在开发‘透明化数据看板’。”赵逸飞补充，“家长和学生可以实时查看收集了哪些数据，这些数据如何被使用，有哪些算法决策基于这些数据。虽然技术实现有挑战，但我们认为透明是建立信任的基础。”
会议在下午五点结束。指南的初步框架确定，各方同意两周后提交详细草案。散会时，赵逸飞主动走到温叙礼面前。
“温记者，我知道你写过关于我们的报道。”他伸出手，表情坦然，“报道很客观，提出的问题正是我们需要面对的。事实上，那篇报道在公司内部引起了很大讨论。”
温叙礼与他握手：“我只是呈现事实。技术发展很快，伦理讨论需要跟上。”
“完全同意。”赵逸飞点头，“其实，我想邀请你和谢博士访问我们公司，看看我们最新的改进措施。当然，你们可以带专家团队，可以查看任何技术细节。我们想证明，商业公司也可以在追求效益的同时，坚守伦理底线。”
这个邀请出乎意料。温叙礼看向谢婉研，后者微微点头。
“我们考虑一下。”温叙礼说，“需要和团队讨论。”
“当然。这是我的名片，随时联系。”赵逸飞递上名片，然后礼貌告别。
走出教育学院大楼时，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给湿漉漉的校园镀上一层金色。温叙礼、林景澜和谢婉研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
“你怎么想？”谢婉研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