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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闪回 ...

  •   不是李哲明,而是另一个参与者——十七岁的女孩苏语,在深夜给林景澜打来紧急电话。她的声音支离破碎:“我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的脸。我知道那是我的脸,但感觉像面具...像别人的脸...”

      林景澜和温叙礼立即赶到她家。苏语缩在卧室角落,浑身颤抖。她的父母焦急而无措:“这几个月明明好多了,怎么会突然...”

      “是‘闪回’。”温叙礼平静地说,“植入记忆和真实记忆在争夺认知主导权。苏语,你能描述现在的感觉吗?”

      “像...像有两套说明书在脑子里打架。”女孩的眼泪无声滑落,“一套说‘你擅长社交,喜欢帮助别人’;另一套说‘你其实喜欢独处,讨厌虚伪的寒暄’...我不知道该信哪套。”

      林景澜想起自己曾经的状态——完美伪装的心跳下,真实情感在挣扎。他蹲下身,与苏语平视。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确定‘我是谁’吗?”他轻声说,“不是当某种感觉特别强烈时,而是当我允许两种矛盾的感觉同时存在时。”

      他分享了自己的经历:既渴望被爱又害怕亲密,既想逃离又渴望归属,既是受害者也是幸存者。

      “身份不是单选题。”林景澜说,“它是你容纳所有矛盾的能力。”

      那个晚上,他们陪苏语到凌晨。没有治疗技术,只是倾听、陪伴、泡茶。女孩最终疲惫地睡去,手里握着一块温叙礼给她的“认知锚点石”——普通的鹅卵石,但让她在混乱时可以触摸,提醒自己身体的存在。

      “这种情况不会是个例。”回程的车上,谢婉研忧心忡忡,“随着时间推移,可能会有更多参与者经历记忆冲突。”

      “我们需要系统性的应对方案。”温叙礼看着凌晨空旷的街道,“不仅是心理支持,还要有神经科学层面的干预。”

      机会意外地来自赵逸飞。

      春节前一周,他再次拜访银杏花园,这次带来了一个加密硬盘。“我们重新设计算法时,发现了一些...遗留问题。”他的表情严肃,“早期版本的‘回声系统’不仅植入了情绪基调,还实验性地测试了‘记忆标记技术’。”

      硬盘里的数据令人震惊:超过五千名用户接受了隐性记忆标记。方法是在神经反馈训练中,将特定视觉刺激与中性词汇配对,建立潜意识联想。例如,当用户看到快速闪过的银杏叶图案(时间短于意识感知阈值)时,会下意识地更信任系统给出的建议。

      “这是‘启动效应’的滥用。”谢婉研愤怒地说,“你们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修改了他们的决策倾向。”

      “我承认。”赵逸飞没有辩解,“这也是我决定离开公司的原因之一。但我带来了补救方案——反向启动算法。”

      他解释道,既然记忆标记是通过重复配对建立的,那么通过反向配对可以逐渐削弱这种联系。但需要用户的主动参与和知情同意。

      “这就是你来找我们的原因?”温叙礼问。

      “我需要一个伦理监督委员会。”赵逸飞坦诚地说,“我一个人无法保证这个过程不被滥用。你们有公信力,有专业知识,有...”他顿了顿,“有真正在乎人的立场。”

      这是一个转折点。曾经的对手,现在请求成为盟友。

      团队连夜讨论。风险显而易见:赵逸飞可能仍在表演;反向启动技术本身可能带来新风险;与商业公司合作可能损害独立性。

      但机会也同样明显:这是系统性帮助受害者的可能路径;可以获得“回声系统”的完整用户数据库;更重要的是,可以建立一个行业伦理监督的实操模型。

      “我们需要制定严格的协议。”温叙礼最终说,“所有流程透明,所有算法开源,所有参与者拥有随时退出的绝对权利。”

      “还要有独立的第三方审计。”谢婉研补充。

      “以及受害者的直接参与决策。”林景澜说,“他们不是‘被修复的对象’,而是合作者。”

      春节前三天,“记忆修复合作项目”正式启动。赵逸飞提供了技术框架,团队补充了伦理保障,银杏花园成为第一个试点中心。

      苏语自愿成为首批参与者。过程出人意料地简单:她戴上改良后的神经反馈设备,观看一系列图片——包括那些曾经被用作潜意识刺激的图案。但这次,设备会实时显示她的神经反应,当她感到不适时,可以立即暂停。

      “这是一种‘认知脱敏’。”赵逸飞解释,“通过有意识的重新接触,削弱潜意识关联。”

      四次课程后,苏语报告:“那些矛盾的感觉还在,但...不那么急了。像从‘打架’变成了‘对话’。”

      更重要的是,她开始主动记录自己的“记忆碎片”——不是判断真伪,只是标注感受。一本普通的笔记本,左边写“这感觉像我的”,右边写“这感觉像借来的”,中间是“不确定,但可以暂时保留”。

      这种朴素的方法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其他参与者纷纷效仿,开始建立自己的“记忆档案”。没有高科技设备,只有纸笔和诚实。

      春节当天,银杏花园举办了团圆饭。所有参与者、家属、团队成员都来了。桌子拼成长长的一排,上面摆满每个人带来的菜。

      饭前,陈静仪提议:“每个人说一个过去一年发现的,关于自己的小事。”

      周小雨:“我发现我讨厌整齐的花园,喜欢野生的草地。”

      吴昊天:“我发现我对建筑的兴趣不是出于‘帮助他人’的崇高感,而是纯粹喜欢结构的美。”

      苏语:“我发现我可以同时喜欢独处和聚会,取决于和谁在一起。”

      林景澜:“我发现真实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选择——在每个瞬间,选择更靠近内心的方向。”

      温叙礼:“我发现守护具体的人,比对抗抽象的恶更需要勇气。”

      轮到赵逸飞时,他沉默了很久。“我发现...技术没有善恶,但技术专家有责任。而我逃避这份责任太久了。”

      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旧年将尽,新年将至。

      饭后,温叙礼和赵逸飞在后院单独交谈。冬夜的星空清澈寒冷。

      “你为什么真的改变了?”温叙礼直接问。

      赵逸飞仰头看着星空。“因为我女儿。她去年被诊断为阅读障碍。我第一反应是——用我的技术‘修复’她。然后我看到了她看我的眼神...那种害怕自己不够好的恐惧。”他深吸一口气,“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在对别人孩子做的事,和想对自己孩子做的事,本质是一样的:用‘为你好’的名义,否定他们本来的样子。”

      “所以你离开了公司?”

      “我在公司内部推动改革,但失败了。”赵逸飞苦笑,“董事会说‘家长就想要快速见效的产品’。所以我把股份卖了,带着核心算法出来了。”他看向温叙礼,“我知道这不足以弥补过去的错。但我至少可以不再继续错下去。”

      那天深夜,温叙礼收到一封匿名加密邮件。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视频拍摄于某个实验室,画面抖动模糊。一个穿着束缚衣的年轻男子躺在医疗床上,周围是监控设备。一个画外音在说:“忒修斯计划,第三阶段测试。身份覆盖率92%,残余原始记忆压制中...”

      男子突然睁开眼,直视镜头。他的眼神空洞,但嘴唇微动,重复着一个词。

      温叙礼放大音量,调整音频。那个词是:
      “花园。”

      视频结束。发件地址无法追踪。

      温叙礼立即召集团队。他们反复分析视频,发现了几个关键细节:实验室墙上的标志被模糊处理,但隐约能看到鹰形轮廓;设备型号是欧洲某公司的定制款;男子的口型在说“花园”前,还说了另一个词——“告诉他们”。

      “他在向我们传递信息。”林景澜肯定地说,“即使身份被覆盖92%,仍有8%的原始自我在反抗。”

      “花园这个词...是指我们的项目,还是某种隐喻?”谢婉研思索。

      谢教授调出全球神经科技公司的数据库。“鹰形标志...可能是‘普罗米修斯生物科技’,总部在苏黎世。他们专攻神经接口和记忆编码。”

      线索开始汇聚。忒修斯计划、普罗米修斯公司、国际投资者联盟...

      “我们需要去瑞士。”温叙礼说,“如果视频是真的,那里正在进行更激进的实验。”

      但这一次,他们不能贸然行动。对方已经知道“花园”的存在——视频中的男子显然了解他们的项目。

      “这是警告,也是邀请。”谢婉研分析,“他们在展示力量,但也暴露了脆弱性——实验体会反抗。”

      春节假期结束后,团队开始筹备瑞士之行。但这一次,目的不是公开会议,而是隐秘调查。温叙礼以学术交流名义申请了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访问学者职位;谢婉研通过国际神经伦理学会的渠道获取邀请;林景澜则作为研究助理随行。

      与此同时,银杏花园的日常继续。更多前“回声系统”用户主动联系,希望加入记忆修复项目。团队培训了第一批志愿者——包括周小雨和吴昊天,他们从参与者转变为协助者。

      “这就是花园的扩展方式。”林景澜在志愿者培训时说,“不是我们‘帮助’你们,而是我们一起学习如何与自己的复杂性相处。”

      出发前夜,温叙礼和林景澜最后一次检查行装。实验室里,谢教授给了他们一个特殊的设备——只有U盘大小,却是最新研发的“神经信号屏蔽器”。

      “原理是发射特定频率的干扰波,可以暂时阻断低强度神经刺激。”老人严肃地说,“只能持续三分钟,而且对高强度植入无效。但关键时刻,可能创造逃脱的机会。”

      “爸,你要保重。”谢婉研拥抱父亲。

      “我在这里继续分析数据。”谢教授微笑,“记住,无论技术多先进,人心的复杂总是超越算法的预测。这是我们的优势。”

      凌晨,他们出发去机场。南城还在沉睡,街道空旷。出租车驶过银杏大道,光秃的枝桠在路灯下画出复杂的影子。

      “紧张吗?”温叙礼问。

      林景澜握住他的手。“紧张,但不害怕。因为这一次,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

      “即使可能回不来?”

      “即使可能回不来。”林景澜看向窗外渐亮的天空,“但花园已经种下种子了。即使我们不在,也会有人继续浇水。”

      温叙礼握紧他的手。三年了,从监听者与被监听者,到叛逃者与共犯,到守护者与同行者。他们的心跳早已不需要设备同步,在安静的晨光里,以各自的频率,和谐地跳动着。

      飞机起飞时,太阳刚好升起。金色的光芒透过舷窗,照亮机舱。

      “我们在做的,到底是什么?”林景澜轻声问。

      温叙礼思考了一会儿。“不是拯救世界。只是在世界的裂缝里,证明另一种可能性存在。证明技术可以尊重人,而不是改造人;证明差异不是缺陷,而是生态;证明即使被深深伤害过,人仍然可以选择信任和连接。”

      “听起来像童话。”

      “但童话是真实的另一种形式。”温叙礼说,“所有重要的真理,最初听起来都像童话。”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下方是连绵的云海,上方是无垠的蓝天。

      新的战场在等待。但这一次,他们不是孤军奋战。在南城,银杏花园里,七个年轻人正在准备新的小组活动;在网络上,记忆修复项目的开源协议正在传播;在国际学术界,关于“神经权利”的讨论正在兴起。

      改变如涟漪,微小但持续。花园在生长,一片叶子连接另一片叶子。

      而他们,带着花园的种子,飞向风暴的中心。

      苏黎世时间下午三点,飞机降落。阴天,空气清冷。在他们踏出机场的瞬间,温叙礼的手机收到一条匿名短信:

      “欢迎来到忒修斯的迷宫。小心,这里的墙壁会记忆,走廊会思考,而出口...可能从未存在过。”

      游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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