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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突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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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餐馆的社区讲座像一粒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正以意料之外的方式扩散。三周后,南城市教育局正式邀请温叙礼、谢婉研加入《教育科技应用伦理指南》起草专家组——这是国内首个地方性神经技术教育应用规范文件。
“他们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谢婉研翻看着邀请函,眉头微蹙,“通常这种行政流程至少需要半年。”
温叙礼将两杯刚泡好的茶放在桌上,氤氲热气在实验室的冷白光下盘旋。“赵逸飞在里面起了作用。他上周以‘行业自律联盟’名义向教育局提交了建议书。”
“主动要求监管的企业家。”林景澜从书架后探出头,手中抱着一摞神经心理学教材,“这要么是真诚的改革,要么是极其高明的公关策略。”
“或者两者皆有。”温叙礼平静地说,“人性很少是非此即彼的。”
谢明哲教授坐在轮椅上,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二进制解码结果。“我分析了‘回声系统’最新版本的程序代码。公开部分确实移除了那些潜意识指令模板,但...”
“但是?”三人同时转向他。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他们在数据处理层添加了新的算法模块。表面上是‘个性化学习路径优化’,但逻辑结构让我想起零域早期的行为预测模型。”
实验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南大的银杏叶开始泛黄,又一个秋天悄然临近。
“我们需要去公司实地审查。”谢婉研最终说,“赵逸飞既然发出了邀请,这就是光明正大进入他们核心区域的机会。”
“同意。”温叙礼点头,“但必须做好充分准备。景澜,你负责记录所有视觉和听觉环境细节。谢教授,我需要你远程支持,实时分析我们传回的数据。”
“我呢?”林景澜放下书。
“你负责观察人。”温叙礼看向他,“员工的表情,肢体语言,那些代码无法捕捉的细微异常。”
三天后,他们站在“回声系统”公司总部大厅。建筑是现代极简风格,白色墙面镶嵌着流线型光带,空气中弥漫着柠檬草精油的淡香——这一切都刻意营造着“洁净、科学、安宁”的氛围。
赵逸飞亲自迎接,今天他穿着浅灰色西装,笑容恰到好处。“欢迎各位。坦白说,能请到你们这样的专家组,是我们的荣幸。”
“我们是来学习的。”谢婉研官方地微笑,“神经反馈技术在教育领域的应用是个前沿课题。”
参观从展示厅开始。墙上挂着公司发展历程:2018年成立,最初是做脑电波监测硬件;2021年转型教育科技,推出“认知优化”系列课程;去年获得B轮融资,估值达到15亿。
“我们的核心理念是辅助,不是替代。”赵逸飞指向一个交互屏幕,上面显示着脑区激活示意图,“传统教育是‘一刀切’,我们通过实时神经反馈,帮助每个孩子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学习状态。”
林景澜仔细观看演示视频。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头戴轻量化脑电设备,正在解数学题。当他专注时,屏幕上代表前额叶皮层区域亮起温和的蓝光;当他分心,蓝光减弱,系统会发出轻柔的提示音。
“看起来很温和。”温叙礼评论道。
“我们移除了所有强制性指令。”赵逸飞立即回应,“现在的版本纯粹是生物反馈——就像心率监测器告诉你心跳快了,你可以选择深呼吸调整,也可以选择继续当前状态。”
他们走过研发区,透过玻璃墙能看到工程师们在电脑前工作。温叙礼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员工的显示器都贴有防窥膜,从侧面只能看到一片模糊。
“出于知识产权保护考虑。”赵逸飞注意到他的视线,“我们有一些独特的算法。”
“可以理解。”温叙礼平静地说。
真正的审查开始于下午。在签署了保密协议后,他们获准访问数据后台——一个类似NASA任务控制中心的房间,墙上巨大的屏幕显示着实时用户数据流。
“目前我们有3271名活跃用户,主要分布在一二线城市。”技术主管介绍,“系统每天生成约2TB的神经数据,用于持续优化算法。”
温叙礼走近一块显示“异常模式监测”的屏幕。“这些红色标记是什么?”
“哦,那是系统检测到的注意力波动异常值。”主管调出详情,“比如这个用户,在连续45分钟内前额叶激活水平维持在98%以上,这不符合正常生理规律。系统会标记并通知家长,建议休息。”
听起来合理。但温叙礼记住了那个用户ID:UX43892。
“可以查看原始脑电数据吗?”谢婉研问。
“当然,但需要一点时间解密。”主管操作着控制台,“我们的数据都经过匿名化和加密处理,保护用户隐私。”
等待的间隙,林景澜假装随意地问:“你们如何确保家长真正理解技术的原理和局限?”
赵逸飞接过话头:“我们有详细的知情同意书,以及三次家长培训课程。实际上,”他顿了顿,“周小雨事件后,我们强化了这一环节。现在家长必须通过一个简单的理解测试,才能为孩子注册课程。”
“理解测试?”温叙礼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是的,十个关于技术原理和伦理边界的选择题。”赵逸飞调出样本,“目的是确保家长不是盲目跟风。”
样本题目看起来很规范:神经反馈是治疗还是辅助工具?系统能否读取具体思想?数据所有权归谁?
但温叙礼注意到第八题:您是否同意,在某些情况下,为了孩子的长远发展,短期的不适是可以接受的?
“这道题的标准答案是什么?”他问。
赵逸飞笑了。“没有标准答案。我们只是想了解家长的态度倾向。”
数据解密完成。温叙礼和谢婉研开始分析原始脑电波形。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α波、β波、θ波的分布符合预期,没有检测到异常频率刺激。
但谢教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平静而肯定:“检查时间戳同步。他们在传输过程中插入了毫秒级的延迟。”
温叙礼瞬间明白了。神经反馈的核心是实时性——大脑活动与反馈之间的延迟必须小于50毫秒,否则效果会大打折扣。如果“回声系统”故意引入延迟...
“这意味着什么?”林景澜低声问。
“意味着他们在数据流中留出了插入窗口。”谢婉研的声音很冷,“可以把处理过的信号伪装成实时反馈。”
就在此时,主管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抱歉,有个紧急会议。赵总,您需要出席。”
赵逸飞皱眉,显然这不是计划中的。“抱歉,失陪一下。王工,你继续陪同各位专家。”
门关上的瞬间,温叙礼捕捉到主管眼中一闪而过的放松——仿佛某种表演结束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以技术问题为掩护,悄然采集了更多信息。林景澜用手机摄像头记录下控制台的键盘磨损模式(最常用的按键是F3和F9),温叙礼通过合法访问路径下载了部分日志文件,谢婉研则以“了解用户体验”为由,获得了家长培训课程的全部材料。
返回南大的路上,三人沉默了很久。夕阳把街道染成琥珀色,秋意已浓。
“你怎么看?”最终林景澜问。
“他们在做两套系统。”温叙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一套展示给审查者,一套真实运行。”
“但周小雨事件后,他们确实移除了明显的指令植入。”谢婉研翻看着家长培训材料,“这些课程内容相当全面,甚至包括神经多样性的概念。”
“这就是最危险的部分。”温叙礼说,“不是明目张胆的恶,而是善恶交织的灰色地带。他们提供真实价值——确实能帮助某些孩子提升专注力,但同时预留了后门。”
“为了什么?”
“数据。”温叙礼简洁地说,“中国最大的儿童神经发育数据库。这个价值,远超过课程收费。”
实验室里,谢教授已经完成了初步分析。“他们使用的延迟模式很有规律:每120秒插入一次200毫秒延迟,这个时间窗口足够嵌入一个简短的潜意识刺激。”
屏幕上显示着解码结果:一组简短的视觉模式,在延迟窗口中被插入数据流。这些模式不是具体的指令,而是...情绪基调。
“焦虑”“竞争感”“服从权威”“完美主义倾向”。
“他们在培养特定的人格倾向。”谢婉研的声音带着寒意,“不是直接控制行为,而是塑造更容易被控制的思维模式。”
林景澜想起展示厅里那个男孩专注的脸。“所以那些帮助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
“就像加糖的毒药。”温叙礼说,“甜味让你放松警惕,毒素缓慢累积。”
那天深夜,温叙礼独自留在实验室。他调出白天记录的所有数据,试图拼凑完整的图景。凌晨两点,林景澜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保温盒。
“妈做的宵夜。”他把盒子放在桌上,“她说你肯定又忘了吃饭。”
温叙礼揉了揉眉心。“谢谢。”
“有发现吗?”
“有。”温叙礼调出一张关系图,“‘回声系统’不是孤立的。他们和三家海外研究机构有数据共享协议,两家在欧洲,一家在硅谷。”
“合法吗?”
“在用户协议的第三十七条款里,有一行小字:‘为促进科研进步,匿名化数据可能与合作伙伴共享’。”温叙礼指着屏幕,“完全合法,但绝大多数家长不会读到那里。”
林景澜沉默地盛出两碗汤。热气在冰冷的实验室里升腾。
“我在想周小雨的画。”他忽然说,“三色门和旋转图案。也许那不只是指令模板...”
温叙礼抬头。
“也许那是在描述数据的流向。”林景澜的眼睛在屏幕光下亮得惊人,“三种处理模式,动态组合。就像不同颜色的光混合成新的颜色。”
这个直觉瞬间贯通了许多碎片。温叙礼快速调出算法结构图,开始重新分析。
凌晨四点,突破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