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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岔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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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父母家那天,宋知意起得很早。
招待所的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她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张蛛网,细密,错综,从中心点向四周蔓延。
手机在枕边震动。是周祺发来的:
“醒了?今天天气不错。”
她掀开窗帘一角,看见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确实是个晴天。
“醒了。”她回复,“准备出发了。”
“需要什么随时说。”
“好。”
放下手机,她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带的,只是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个装着相册的牛皮纸袋。她把相册拿出来,翻到六年级毕业照那一页,手指轻轻抚过那一张张稚嫩的脸。
林薇笑得最灿烂,眼睛弯成月牙。自己站在她旁边,表情有些拘谨,但嘴角是上扬的。后面几排,周祺站在那里,瘦瘦的,表情严肃。
她合上相册,装进背包。
洗漱,换衣服,吃早餐。一切都有条不紊,像是在为一场重要的仪式做准备。
八点半,她走出招待所。秋日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街道上人来人往,早市的热闹还未完全散去。她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址。
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房都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斑驳,防盗窗锈迹斑斑。但绿化很好,梧桐树、香樟树长得茂盛,秋天里黄绿交错。
车停在三号楼前。宋知意付钱下车,站在楼下,抬头看去。
四楼,左边那户。阳台晾着衣服,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晃动的身影。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道。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不太灵敏,她用力跺了跺脚,灯才亮起来。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管道、家政服务、补习班招生,层层叠叠,像时间的鳞片。
走到四楼,在门前站定。铁门还是原来的,只是重新刷了漆,深绿色,亮得有些突兀。
她抬手,敲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母亲陈玉娟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知意来了?”母亲脸上是笑容,但眼神里有紧张,“快进来。”
宋知意走进屋。房子还是老样子,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客厅的沙发上铺着白色的沙发罩,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早间新闻。
“坐,坐。”母亲关上门,“你爸在阳台浇花,马上就来。”
宋知意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陷下去一小块。她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她和姐姐的毕业照,还有一张全家福,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她还小,被母亲抱在怀里,表情茫然。
阳台上传来水声,接着是父亲宋建国的咳嗽声。他走进来,看见宋知意,脚步顿了一下。
“爸。”宋知意站起身。
“嗯。”父亲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来了。”
他老了。这是宋知意第一眼的感觉。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脸上皱纹很深,像被岁月用力雕刻过。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严厉的眼睛——现在看起来温和了许多。
“坐吧。”父亲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三人一时无话。只有电视机里的新闻主播在滔滔不绝。
“我去看看汤。”母亲说着,逃也似的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父女俩。
宋知意看着父亲,父亲看着地板。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带,灰尘在光里飞舞。
“你写的文章……”父亲终于开口,眼睛还是看着地板,“我看了。”
“嗯。”
“写得很……真实。”父亲的声音很低,“有些事,我都快忘了。你倒记得清楚。”
宋知意的手指蜷缩起来。
“那个棍子……”父亲抬起头,看着她,“细黄的棍子,是扫帚把。我拆下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一直哭,一直说要回外婆家,我心里烦。工作不顺,家里没钱,又超生了你,罚款刚交完……我觉得自己很失败,连个孩子都管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所以我就用了最笨的办法。以为打一顿,拖回来,你就听话了。”
宋知意的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你会记这么久。我以为你小,不记事。”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母亲在忙碌,但客厅里的沉默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爸。”宋知意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父亲看着她。
“我只是……”她顿了顿,“我只是想把那些事写下来。写下来,才能放下。”
父亲沉默了很久。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光。
“你外婆……”他忽然说,“她一直怪我。”
宋知意愣住了。
“你被接回来后,她每个月都来看你。每次来,都抱着你哭,说‘外婆对不起你’。”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微微颤抖,“我跟她说,你是我的女儿,我会好好养。她说‘你拿什么养?你连她哭都忍不住’。”
他苦笑了一下:“她说得对。我确实没忍住。”
“外婆她……”宋知意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
“前年她生病,我去医院看她。”父亲继续说,“那时候她已经不太能说话了。看见我,她抓住我的手,说‘建国,知意……就拜托你了’。”
眼泪毫无预警地涌上来。宋知意低下头,不让父亲看见。
“我说‘妈,您放心’。”父亲的声音也哑了,“她说‘我不放心。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再打孩子’。”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我答应了。我说‘妈,我发誓,再也不会了’。”
厨房的门开了,母亲端着菜出来,看见两人的样子,愣了一下,又默默退回去。
“所以……”父亲深呼吸,“你写的那些,都是真的。我不辩解。我只是想告诉你……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两个字,宋知意等了二十多年。
但当它们真的从父亲口中说出来时,她却没有想象中的释然,也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有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感觉,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压在心上。
“爸。”她轻声说,“都过去了。”
父亲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凑起来。
“吃饭吧。”母亲这时走出来,声音很轻,“菜好了。”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菜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排骨汤,都是宋知意爱吃的。
“多吃点。”母亲给她夹菜,“你看你瘦的。”
“妈,我自己来。”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母亲说着,眼眶又红了,“后来你上中学,住校,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我就每个月都做,等你回来吃。有时候你没回来,肉就放坏了。”
宋知意鼻子一酸。
“姐呢?”她问,转移话题。
“她今天加班,晚上回来。”母亲说,“听说你回来,特意说要早点下班。”
“嗯。”
一家人安静地吃饭。偶尔有筷子碰到碗的声音,偶尔有咀嚼的声音。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尴尬的,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正在愈合的沉默。
饭后,父亲去阳台抽烟。宋知意帮母亲收拾碗筷。
“妈,我来洗吧。”
“不用,你去歇着。”
但宋知意还是接过碗,站在水池边。水很热,洗涤精的泡沫很丰富。她一个个仔细地洗,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
母亲站在她身边,擦着碗。
“知意。”母亲忽然说,“你爸……他其实很爱你。”
宋知意的手顿了顿。
“他只是不会表达。”母亲的声音很低,“你小时候,他每天晚上都去你房间,看你有没有踢被子。你发烧,他整夜不睡,给你换毛巾。你考了好成绩,他偷偷去小卖部给你买糖,还不让我告诉你。”
泡沫在水面上聚集,又破灭。
“我知道。”宋知意说,“我都知道。”
她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消化那些伤害,也需要时间来相信那些爱。
洗好碗,母亲去午睡。宋知意走到阳台,父亲正站在那儿,看着楼下的梧桐树。
“爸。”
父亲转过身:“嗯?”
“下周……我想带个人来家里吃饭。”宋知意说。
父亲愣了一下:“谁?”
“一个朋友。”她说,“他叫周祺。”
父亲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好。让你妈多做几个菜。”
“谢谢爸。”
父亲摆摆手,转回身继续看树。
宋知意站在他身边,也看向楼下。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有几个孩子在树下玩耍,追逐,笑声清脆。
“时间过得真快。”父亲忽然说,“你刚接回来的时候,才这么点高。”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现在……都是大人了。”
宋知意看着父亲的侧脸。那些皱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每一条都像是岁月的刻度,记录着时间的流逝,也记录着一个男人从愤怒到沉默,从笨拙到试图弥补的历程。
“爸。”她轻声说,“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看外婆吧。”
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好。是该去看看了。”
阳光暖暖地照在两人身上。楼下孩子的笑声还在继续,像一首无忧无虑的歌。
宋知意想,也许这就是和解。不是遗忘,不是原谅,只是接受——接受过去已经发生,接受伤害真实存在,但也接受爱也同样真实。
然后,带着这些真实,继续往前走。
2002年·秋
初中开学第一天,知意站在一中校门口,心里满是忐忑。
校门比小学气派很多,教学楼更高,操场更大,学生也更多。她穿着崭新的校服——蓝白相间,有些肥大,但很干净。
分班名单贴在校门口的公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她挤进去,踮起脚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寻找。
初一(8)班。找到了。
往下看同班同学的名字。林薇……在(6)班。
心沉了一下。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看到时,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知意!”
有人拍她的肩膀。她回头,看见林薇站在身后,也穿着校服,马尾辫扎得高高的。
“你在几班?”林薇问。
“8班。你呢?”
“6班。”林薇的表情也有些遗憾,“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下课一起玩!”
“嗯。”知意点头,心里却知道,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初中和小学不同。课程多,作业多,时间紧。不同班,就意味着不同的老师,不同的进度,不同的朋友圈。
果然,开学一周后,知意就感觉到了变化。
她和林薇还能一起吃午饭,但林薇身边多了几个新朋友——都是6班的女生,活泼,开朗,话题都是关于6班的老师和同学。知意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吃饭。
“知意,你怎么不说话?”有女生问。
“我……”知意不知该说什么。
“她就这样。”林薇替她解围,“比较安静。”
安静。这个词成了知意初中时代的标签。
她确实变得安静了。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要么在座位上看书,要么去走廊透气。她不主动交朋友,有人来找她说话,她就礼貌回应,但从不深聊。
她把自己封闭起来,像一只蜗牛,缩进坚硬的壳里。
只有学习,是她唯一能掌控的事。
初一的课程不难,但量很大。知意每天学习到很晚,预习,复习,做练习题。期中考试,她考了班级第五,年级第二十。
成绩单拿回家,父亲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母亲倒是很高兴:“继续努力,争取进前十。”
前十。知意把这个目标记在心里。
但初中生活不只是学习。还有青春期那些微妙的变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初二那年,知意发现,班上的女生开始讨论男生了。谁长得帅,谁打球好,谁成绩优秀。她们会在课间偷偷传纸条,会在体育课上偷看男生跑步,会在放学后故意绕路,只为“偶遇”某个男生。
知意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只觉得吵闹。
直到有一天,她在走廊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男生——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二,他们一直在同一个班。小学时她没怎么注意过他,只知道他成绩很好,总是考第一。初中分班,他们又分到了一起。
他叫陈默。人如其名,很安静,话不多。但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三。
那天,知意在走廊里背书,他正好从旁边经过。两人擦肩而过时,他看了她一眼。
很轻的一眼,像羽毛拂过水面。
但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想起小学时的一些片段——四年级运动会,她摔倒后爬起来继续跑,他在看台上;五年级她被吴老师骂哭,他好像也在教室;六年级毕业照,他就站在她后面一排……
原来他一直都在她的视线里,只是她从未真正“看见”过他。
从那天起,知意开始注意陈默。
她发现他喜欢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喜欢用蓝色钢笔,喜欢在课间做数学题。他不爱说话,但讲题时思路清晰,声音平和。他打球很好,跑步很快,但从不炫耀。
就像……就像另一个自己。安静,努力,用成绩证明自己。
知意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不是喜欢,不是暗恋,更像是一种……共鸣。在人群中看见另一个独行者,那种“原来你也在”的共鸣。
但她从未主动和他说过话。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空间里运行,却永不相交。
直到初二下学期,一次数学竞赛选拔。
每个班选三个人参加培训,然后参加县里的比赛。知意被选上了,陈默也被选上了。
培训在放学后进行,数学老师讲一些超纲的题目。知意学得有些吃力,那些题太难了,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有一次,老师讲完一道题,问大家听懂没有。大部分人都点头,知意没懂,但不好意思说。
下课后,她一个人在教室里对着题目发呆。
“这里。”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知意抬起头,看见陈默站在她桌边,手指着题目的一步:“这里可以用另一种方法,更简单。”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字迹工整,步骤清晰。
“懂了吗?”他问。
知意点点头:“懂了。谢谢。”
“不客气。”他收起笔,转身要走。
“陈默。”知意叫住他。
他回头。
“你……数学真好。”她说,有些笨拙。
他笑了笑,很淡的笑:“你语文也很好。我看过你的作文。”
知意愣住了:“你看过?”
“何老师念过。”他说,“写得很好。”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知意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跳得有些快。
那次数学竞赛,知意没拿到名次,陈默得了二等奖。颁奖那天,知意在台下看着他上台领奖,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衬衫有些晃眼。
她忽然想,如果自己再努力一点,是不是也能站在那个台上?
从那以后,知意更用力地学习。她不再只是满足于班级前十,她要进年级前十,要考上最好的高中,要去更大的世界。
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学习上。周末不再回外婆家——太远了,浪费时间。她让母亲打电话给外婆,说作业多,去不了。
外婆在电话里说:“学习重要,学习重要。外婆等你考完试再来。”
但考试一场接一场,永远没有“考完”的时候。
知意和林薇的联系也越来越少。偶尔在校园里遇见,打个招呼,问一下成绩,然后就各自回班。她们之间的话题只剩下学习,而那些童年的记忆,像褪色的照片,渐渐模糊。
初二期末,知意考了班级第二,年级第五。陈默是年级第一。
拿成绩单那天,知意在走廊里遇见他。
“恭喜。”她说。
“你也是。”他说,“进步很大。”
两人站着,一时无话。
“初三……”知意开口,“你打算考哪里?”
“一中高中部。”陈默说,“你呢?”
“我也是。”
“那……高中见。”
“高中见。”
简单的对话,却让知意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期待。好像初三这一年,有了一个具体的目标——考上同一所高中,然后……然后再说。
但初三开学时,知意被告知,学校要合并班级。她和陈默,被分到了不同的班。
她在(3)班,他在(1)班。
又一次分开。
知意站在新的教室门口,看着陌生的同学,陌生的老师,心里那片刚刚燃起的小火苗,噗地一声,熄灭了。
初三的生活比初二更紧张。每天都是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知识点。知意把自己埋进题海里,用学习麻痹所有情绪。
她不再关注陈默在哪个班,考了多少分。她只想考上二中——县里第二好的高中,以她的成绩,有把握。
林薇的目标是一中。她们偶尔在食堂遇见,会坐在一起吃饭。
“你最近怎么样?”林薇问。
“还好。你呢?”
“累死了。我妈给我报了四个补习班。”
两人相视苦笑。曾经的闺蜜,现在只剩下客套的寒暄。
初三下学期,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放学,知意因为留下来问问题,走得晚。出校门时,天已经快黑了。她看见陈默和一个女生走在一起,说说笑笑。
那个女生知意认识,是(1)班的班花,漂亮,活泼,成绩也好。
他们并肩走着,距离很近。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知意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突然起了波澜。
不是嫉妒,不是伤心,是一种……释然。
原来他也会和别人说说笑笑,原来他也不是永远一个人。
原来那些她以为特别的瞬间——走廊里的偶遇,竞赛培训的讲解,成绩单前的对话——对他来说,可能只是寻常。
她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那天晚上,知意在日记里写:
“也许青春就是这样。你以为的独一无二,在别人眼里只是寻常。你以为的默契,可能只是巧合。但没关系。我会继续往前走,走向我该去的地方。”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初三最后的时光,在试卷和模拟考中飞快流逝。中考那天,知意很平静。她做完最后一科,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结束了。
成绩出来,她考了586分,够上二中,离一中差12分。
林薇考上了一中。陈默也是。
父亲看到成绩,沉默了一会儿,说:“二中也不错。”
母亲说:“是啊,二中也是重点。”
但知意知道,他们心里是失望的。她自己也失望。那12分,像一道鸿沟,隔开了她和那些更优秀的人。
暑假,她终于回了外婆家。
外婆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更弯了。看见她,外婆颤巍巍地走过来,拉住她的手:“知意……长这么高了。”
“外婆。”知意抱住她,闻到熟悉的阳光味,眼泪掉下来。
“哭什么。”外婆拍她的背,“考上高中了,好事啊。”
“我没考上一中。”
“二中也好。”外婆说,“只要肯学,哪里都一样。”
那天晚上,知意和外婆睡一张床。外婆给她讲村里的新闻——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老人去世了,谁家盖了新房子。
“你表哥也要高考了。”外婆说,“他想考省城的大学。”
“那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挺好。”外婆笑了,“你们有出息,我就高兴。”
知意靠在外婆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外婆花白的头发。
“外婆。”她小声说,“我是不是……不够好?”
外婆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拍她的背:“傻孩子,你很好。在我心里,你最好。”
“可是……”
“人这辈子,不是只有一条路。”外婆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考上一中是路,考上二中也是路。重要的是,你在这条路上,走得踏实,走得安心。”
知意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那个暑假,她在外婆家待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帮着做家务,陪外婆说话,去后山散步。她渐渐找回了那种平静——那种被无条件爱着的平静。
开学前,她收拾行李。外婆把一个布包塞进她手里。
“这是什么?”她问。
“打开看看。”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钱——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外婆……”
“拿着。”外婆按住她的手,“高中要买资料,要吃饭,要花钱。外婆没什么钱,这些你拿着,应急用。”
知意的眼泪又涌上来。
“不许哭。”外婆擦掉她的眼泪,“上了高中,要好好的。学习重要,身体也重要。该吃吃,该睡睡,别太累。”
“嗯。”
“还有……”外婆看着她,眼神里有说不出的情绪,“要是累了,就回来。外婆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永远是你的家。
这六个字,像最坚固的锚,定住了知意那颗漂泊的心。
高中开学那天,父亲送她去二中报到。校门口,她看见很多新生,脸上都是对未来的期待和忐忑。
她办好手续,找到宿舍。四人间,其他三个女生已经到了,正在整理床铺。
“你好,我叫宋知意。”她说。
“你好,我叫……”
新的生活,开始了。
知意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但秋天快来了,它们很快会变黄,会落下。
然后,春天又会来,新的叶子会长出来。
就像人生。一段结束,一段开始。循环往复,但每一次,都是新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
窗外,阳光很好。
她想起外婆说的话:
“人这辈子,不是只有一条路。”
是的。
她会在二中的这条路上,走得踏实,走得安心。
然后,走向更远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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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宋知意告别父母,准备回招待所。
母亲送到楼下,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保温盒:“带着,晚上饿了热热吃。”
“妈,不用……”
“拿着。”母亲坚持,“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
宋知意接过保温盒,沉甸甸的,不只是重量。
“下周带周祺来,提前说,我好准备。”母亲又说。
“好。”
走到小区门口,宋知意回头,看见母亲还站在楼下,朝她挥手。夕阳把母亲的身影拉得很长,单薄,但坚定。
她也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手机震动,是周祺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
“还好。”她回复,“下周去你家吃饭,可以吗?”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好。”终于回复,“我跟我妈说。”
“紧张?”
“有点。”
宋知意笑了:“我也紧张。”
“那扯平了。”
她收起手机,坐上回程的公交车。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
她靠在窗玻璃上,看着流动的灯火,心里那片荒原,渐渐有绿意冒头。
也许和解不是终点。
而是起点。
起点之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无论走多远,总有人在她回头时,站在那里。
外婆在。
父母在。
林薇在。
周祺……也在。
这就够了。
公交车到站。宋知意下车,走向招待所。
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随着她的脚步移动。
像时间的刻度。
像成长的印记。
像所有走过的路,都化成了脚下的光。
她抬起头,看见招待所的灯还亮着。
像在等她回家。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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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了与父母的和解,也写了初中时期的成长与疏离。青春期的孤独、学业的压力、对“那个男生”模糊的好感,都是很多人共同的记忆。现实线中,知意开始主动重建与家庭的连接,并邀请周祺进入自己的生活。下一章将进入高中时期:在二中的新生活、与网友“陈序”的相遇、以及那个重要的“车祸”事件。暗恋线会逐渐明朗,成长线也会继续深化。谢谢你们陪伴知意走过这段艰难的疗愈之路,真正的蜕变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