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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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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中坐落在县城的西边,背靠着一片低矮的山丘。学校的历史比一中更久,老式的苏式建筑,红砖墙,拱形窗,墙面上爬满了常青藤。秋天来时,藤叶会变成深红,像凝固的血,又像燃烧的火。
2005年秋天,宋知意背着书包走进二中校门时,抬头看了看主楼顶上那句斑驳的标语:“知识改变命运”。
字体很大,红色已经褪成了粉色,但在秋日的阳光下依然清晰。
她紧了紧书包带,走了进去。
高中生活和初中完全不同。课程更难,节奏更快,竞争也更激烈。知意被分在高一(7)班,理科班。班上五十个人,大部分都是从各乡镇初中考上来的尖子生。
开学第一周,班主任就开了班会:“我知道你们都是原来学校的佼佼者,但在这里,一切从零开始。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们要做的,就是不掉下去。”
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残酷。
知意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人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任何人。她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无声无息。
但她喜欢这种感觉。没有过去,没有标签,只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她给自己定了严格的作息表: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到教室早读;中午休息半小时;晚上自习到十点,回宿舍后继续学习到十一点。
她几乎不和同学交流。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课间也一个人在座位上看书。有人试图和她搭话,她礼貌回应,但从不深聊。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学习机器。情感是多余的,社交是奢侈的,只有分数是真实的。
第一次月考,她考了班级第十五名,年级第一百二十名。
不差,但也不够好。
她看着成绩单,心里那簇微弱的火苗晃了晃,但没有熄灭。她把错题一道道抄在错题本上,分析错误原因,制定改进计划。
深夜,宿舍其他人都睡了,她打着手电筒在床上看笔记。光很微弱,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她就在那一小片光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道题一道题地想。
有时候她会想起初中时那个男生——陈默。听说他在一中,依然是年级前几。她想,如果自己在一中,会是什么样子?
但很快她就甩开这个念头。没有如果。她在这里,就要在这里开出花来。
十月的一天,知意在食堂吃饭时,听见旁边两个女生在聊天。
“你听说没?一中那个陈默,谈恋爱了。”
“真的假的?跟谁?”
“好像是他们班花,长得挺漂亮的。”
知意的手顿了顿,筷子夹起的一根青菜掉回碗里。
“学霸也谈恋爱啊?”
“学霸也是人啊。听说那女生追的他,追了半年呢。”
“啧,真浪漫。”
知意低头吃饭,把青菜和米饭一起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味道很淡,像所有青春里无疾而终的暗恋,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
“原来他真的会喜欢别人。原来那些我以为特别的时刻,真的只是我以为。也好。从此山水不相逢,不问旧人长与短。”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的最底层。
然后继续做题。
时间像流水一样过去。秋天深了,常青藤的叶子红得发紫。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在唱一首挽歌。
十一月底,期中考试。知意考了班级第八,年级第七十五。
进步了。
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她:“宋知意同学进步很大,大家要学习她这种刻苦的精神。”
同学们的目光投过来,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无所谓。
知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中指侧面磨出了薄茧。她摸了摸那个茧,硬硬的,像勋章。
周末,她难得回了趟家。母亲做了很多菜,父亲问起学习情况。
“还行。”她说。
“注意身体。”父亲说,“别太累。”
简单的关心,却让她鼻子一酸。她点点头,埋头吃饭。
周日傍晚,父亲送她回学校。在公交站等车时,父亲忽然说:“知意,爸爸……没什么本事,给不了你最好的条件。但如果你需要什么,就说。”
知意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心里那片坚冰,裂开了一道缝。
“我知道。”她说,“爸,您也别太累。”
车来了。她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父亲站在站台上,朝她挥手。车开动了,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知意靠在窗玻璃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是伤心,不是委屈。是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情感,像终于理解了父母的笨拙,也理解了自己的倔强。
回到学校,她更加用力地学习。但她开始注意休息,按时吃饭,每天抽半小时去操场跑步。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她不想像有些同学那样,学到晕倒。
十二月中旬,天气转冷。教室没有暖气,只有一个小小的煤炉,放在讲台旁边。靠窗的同学冻得发抖,手指僵硬,写字都困难。
知意坐在中间,稍微好一点,但脚还是冷的。她买了个热水袋,每天灌满热水,放在脚边。
一个周日的下午,学校难得的放假半天。大部分同学都回家了,或者出去玩。知意留在教室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翻书的声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她做完一套物理卷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
操场上空无一人,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声,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很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没人陪伴的孤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灵魂上的孤独。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向前走,只有她停留在某个地方,拼命地、徒劳地追赶。
她拿出手机——一个老旧的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通讯录里只有寥寥几个号码:父母,姐姐,外婆,还有一个空号——林薇的旧号码,她一直没删。
她翻了翻,最后打开短信界面,新建一条,输入那个空号:
“薇薇,今天学校放假,我一个人在教室。忽然想起小学时,我们在操场上玩过家家。你当妈妈,安娜当姐姐,我当宝宝。那时候真简单。”
当然没有发送。她只是写下来,然后删除。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好,我是陈序。在‘学习帮’APP上匹配到你,看到你也在线,想交流一下学习经验。方便吗?”
学习帮是一个学习软件,可以匹配学习伙伴,交流问题。知意注册了一个月,但从没主动匹配过任何人。
她看着那条短信,犹豫了一下,回复:
“你好,我是宋知意。你想交流什么?”
几乎秒回:
“物理。力学部分我总是搞不清楚受力分析。看你资料显示物理成绩很好,想请教一下。”
知意想了想,回复:
“可以。你现在有哪些具体问题?”
就这样,她和陈序认识了。
最开始只是纯粹的学习交流。陈序会发来题目照片,知意写下解题步骤拍给他。他也会分享自己的学习方法,推荐参考书。
他们从不问对方个人信息,不知道彼此长什么样,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只知道陈序在安徽合肥,高三;她在湖南岳阳,高二。
但渐渐地,聊天内容超出了学习范围。
“今天合肥下雪了,很小,落地就化了。你们那儿下雪吗?”
“还没。岳阳冬天很少下雪,就算下,也是雨夹雪。”
“那真遗憾。雪景很美。”
“你看过很多雪吗?”
“嗯。小时候在北方待过几年,那里的雪能埋到膝盖。”
“真好。”
“有机会你可以来看。”
“也许吧。”
有时候他们也会聊一些更深的话题。
“你为什么这么拼?”陈序问。
“想考个好大学,离开这里。”知意回答,“你呢?”
“我……生病休学过一年,现在要补回来。”
“什么病?”
“没什么,都好了。”他显然不想多说,“你呢?除了学习,还有什么喜欢做的事吗?”
“写东西。”
“写什么?”
“随便写写。日记,随笔。”
“可以给我看看吗?”
“不行。”知意拒绝得很干脆,“那是私人的。”
“对不起。”他立刻道歉,“是我冒昧了。”
“没关系。”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发来消息:
“其实我也写东西。不过不是日记,是诗。”
“诗?”
“嗯。很烂的诗,不敢给人看。”
“给我看看?”这次是知意主动。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才发来一首:
“雪落在空荡的操场/铃声冻在钟摆上/我数着台阶往上走/一级,是春天/一级,是远方/中间的那些/是现在走着的/不声不响的时光”
知意看着那首诗,心轻轻地震了一下。
“写得很好。”她回复。
“真的吗?”
“真的。我喜欢‘铃声冻在钟摆上’这句。”
“谢谢。”
那天晚上,知意在日记里抄下了那首诗,在旁边写:
“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在遥远的地方,写着我喜欢的句子。”
她和陈序的聊天越来越频繁。从每天一次,到每天几次,到几乎随时都在聊。他们分享日常的琐碎——食堂的菜好不好吃,今天老师讲了什么笑话,窗外的鸟叫得很吵。
像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虚拟的空间里相遇,互相取暖。
一月底,期末考试。知意考了班级第五,年级第五十。
巨大的进步。
寒假,她回了外婆家。外婆看见她,第一句话是:“瘦了。”
“没有,我还胖了呢。”知意笑着拥抱外婆。
外婆的手还是那样粗糙,但更瘦了,骨头硌人。知意心里一酸,抱得更紧。
“外婆,您要多吃点。”
“我吃得不少。”外婆拍拍她的背,“是你学习太累了。”
那个寒假,知意在外婆家待了二十天。她帮外婆做家务,陪外婆说话,给外婆读报纸。晚上,她和陈序聊天——外婆家装了无线网,虽然信号不好,但够用。
“我今天帮外婆劈柴了。”她发消息。
“累吗?”
“累,但开心。外婆夸我能干。”
“你本来就能干。”
“你呢?在做什么?”
“在医院。复查。”
“怎么了?”
“老毛病,没事。”
知意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些不安。陈序很少提自己的病,但偶尔会透露出在医院的讯息。
“要好好照顾自己。”她说。
“你也是。”
除夕夜,知意和外婆一起包饺子。外婆教她怎么捏边才能不露馅,怎么煮才能不破皮。
“你妈小时候,最爱吃我包的饺子。”外婆说,“一次能吃二十个。”
“现在呢?”
“现在……”外婆顿了顿,“现在她忙,很少回来了。”
知意握住外婆的手:“我以后常回来。”
“好。”外婆笑了,眼睛里有泪光。
晚上,春晚开始的时候,陈序发来消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你在做什么?”
“看烟花。合肥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只能看远处山上有人偷偷放。”
“我们这儿也是。但村里还能放。”
“拍给我看看?”
知意走到院子里,对着夜空拍了一张。远处有零星的烟花炸开,在黑暗里绽出短暂的光。
“好看吗?”
“好看。虽然小,但亮。”
“是啊,再小的光,在黑暗里也亮。”
那天晚上,知意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烟花,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
原来隔着千山万水,也能有人懂你的孤独,分享你的微光。
开学后,高二下学期开始了。课程更难,压力更大。但因为有陈序的陪伴,知意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他们约定一起努力,考到同一个城市——北京。陈序想考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知意想考北京师范大学。
“到时候我们可以见面。”陈序说。
“嗯。”知意回复,心里有小小的期待。
三月中旬,一个周五的下午,知意准备回家过周末。她收拾好书包,走到校门口等公交。
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风也很柔和。路边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像撒了一地碎金。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景色向后滑去。她拿出手机,想给陈序发消息,告诉他她回家了。
字打到一半,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然后是一声巨响。
天旋地转。
知意感觉自己飞了起来,又重重落下。头撞到什么硬物,剧痛。眼前一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叫。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她躺在医院里。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头很痛,像要裂开。她想动,发现腿被固定住了。
“醒了?”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妈……”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别动,你腿骨折了。”母亲按住她,“头也撞伤了,有轻微脑震荡。”
“怎么回事……”
“公交车和货车撞了。”父亲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低沉,疲惫,“你运气好,坐在靠窗的位置。靠过道的几个……”
他没说完,但知意听懂了。
有人死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她在医院住了一个月。腿打了石膏,头缠着绷带。每天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从光秃秃到冒出嫩芽。
陈序每天给她发消息。
“今天好点了吗?”
“还疼吗?”
“我给你讲个笑话……”
他给她讲物理题,讲数学公式,讲他学校里的趣事。他说:“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还约好了一起考北京呢。”
知意看着那些消息,心里那片荒原,渐渐有了绿意。
但她还是抑郁了。不是故意的,是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打击。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看着天花板发呆。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父母很着急,轮流陪她。外婆也来了,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不说话,只是握着。
四月中旬的一天,知意拆了腿上的石膏。医生说她可以试着下床走路,但很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咬着牙走,走几步就满头大汗。母亲扶着她,眼泪直掉。
那天晚上,陈序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知意,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身体疼,心里也疼。但我想告诉你,我经历过比你更难的时刻。”
“我高一那年,查出心脏病,很严重的那种。医生说可能活不过十八岁。我休学一年,做了手术,在ICU住了半个月。那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但我挺过来了。现在虽然还要定期复查,还要吃药,但我还活着,还能学习,还能期待未来。”
“所以你也一定可以。疼痛会过去,恐惧会过去,一切都会过去。你要相信,春天会来的,就算来得晚一点,但它一定会来。”
知意看着那条消息,眼泪哗哗地流。
她第一次知道陈序的病这么重。他从来没说过,总是轻描淡写。
她回复: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考北京。”
“嗯。我等你。”
从那天起,知意开始真正地康复。她按时做复健,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她重新拿起书本,从最简单的题开始做。
五月,她出院了,回到学校。
同学们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同情,好奇,或者躲闪。但她不在乎。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班主任很照顾她,允许她不上体育课,允许她晚自习提前回宿舍。
但学习还是落下了很多。她每天补到深夜,困了就掐自己大腿,疼醒了继续。
陈序一直陪着她。他给她制定学习计划,给她找资料,给她打气。
六月底,期末考试。知意考了班级第二十,年级第一百五十。
退步了很多,但她不气馁。她知道自己能追上来。
暑假,她没有回家,留在学校补课。每天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
陈序也留在学校补课——他高三了,要冲刺高考。
他们依然每天聊天,聊学习,聊梦想,聊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时候知意会想,陈序长什么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眼睛大不大?声音好不好听?
但她从来不问。她怕一旦问了,那种纯粹的感觉就会消失。
她宁愿他停留在想象里——一个温柔、坚强、会写诗的影子。
八月的一天,陈序说:“我可能要消失一段时间。”
“为什么?”
“要做一个手术。不大,但需要休息。”
知意的心揪紧了:“危险吗?”
“不危险。但术后要静养,不能看手机。”
“多久?”
“一个月左右。”
“好。我等你。”
“嗯。等我回来,我们就高三了。最后一年,一起冲刺。”
“好。”
陈序消失的那一个月,知意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她每天给他发消息,虽然知道不会有回复。
“今天物理课讲了一道很难的题,我想了三种解法。”
“食堂的茄子做得特别咸,我喝了两杯水。”
“窗外的蝉叫得很吵,但听久了居然觉得有点好听。”
像写日记,写给一个暂时不在的读者。
九月初,陈序回来了。
“我回来了。”他发来消息。
“手术顺利吗?”
“顺利。现在没事了。”
“那就好。”
“知意,我想听你的声音。”他忽然说。
知意愣住了。他们从来没有通过电话,甚至连语音都没有发过。
“我……声音不好听。”她说。
“我想听。”
犹豫了很久,知意走到宿舍楼顶——那里信号好,也没人。她拨通了陈序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是一个男生的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
“是我。”知意说,声音有些发抖。
“知意。”他叫她的名字,像在念一首诗,“你的声音……和我想象中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
“温柔的,坚强的,像春天的风。”
知意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他们聊了半个小时,说些什么后来都忘了,只记得电话那头的笑声,和电话这头的眼泪。
挂了电话,知意站在楼顶,看着满天的星星。夜风很凉,但她的心是暖的。
她想,也许这就是喜欢。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撕心裂肺,而是细水长流,是在黑暗中互相照亮,是在孤独中互相取暖。
但她不敢说。她怕一说出来,这份美好就会破碎。
她只是更努力地学习,为了那个“一起考北京”的约定。
高三开学,知意搬进了新的宿舍楼。楼层更高,能看到更远的风景。
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峦,在心里默默说:
“陈序,等我。等我考上北京,我们就见面。”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陈序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也不知道,那些她以为的巧合,其实是一个少年多年的注视。
更不知道,命运会在他们以为即将触碰到幸福时,开一个残酷的玩笑。
但此刻,她只是站在窗前,看着秋天的第一片落叶,缓缓飘下。
像一封没有地址的信。
像一首没有写完的诗。
像所有青春里,那些美好而脆弱的梦。
风起了。
叶子打着旋,落向不知名的远方。
而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刚发来的消息:
“今天月色很美。你那边呢?”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亮确实很美。
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温柔的心。
她回复:
“很美。和你看到的一样。”
发送。
然后微笑。
像拥有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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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线。
宋知意站在二中的操场边,看着那些奔跑的学生。
距离那场车祸,已经过去了十年。腿上的伤早就好了,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有些东西,永远留了下来——比如对生命的敬畏,比如对光的渴望。
手机震动,是周祺发来的:
“在哪儿?”
“二中操场。”
“等我,十分钟到。”
她收起手机,继续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阳光下,他们的脸上有汗水,有笑容,有那种只有少年才有的、无所畏惧的光。
十分钟后,周祺来了。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夹克,看起来更挺拔。
“怎么想起回这儿?”他问。
“来看看。”她说,“车祸后,我在这里复健了三个月。”
周祺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
“嗯。”他看着操场,“那时候我每天下午都来。坐在那边的看台上,看你拄着拐杖,一圈一圈地走。”
宋知意愣住了。
“你……”
“我看到你摔倒,又爬起来。看到你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继续走。”周祺的声音很轻,“看到你一个人坐在看台上哭,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走。”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尘土的味道。
“为什么不叫我?”宋知意问。
“因为那时候,你不需要我。”周祺转头看她,“你需要的是自己站起来。而我能做的,就是看着你,确保你安全。”
宋知意的眼睛湿了。
“所以那个蜡烛光的晚上……”她喃喃。
“是我。”周祺点头,“图书馆里,你对面的人是我。看你做完数学题松了口气的样子,我就想,这个女生真了不起。”
“陈序……”她试探着问。
周祺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歉意:“是我。生病休学是真的,在合肥也是真的——我母亲在合肥工作,我去那边治疗。用陈序这个名字,是因为……我不敢用真名。我怕你知道是我,就不理我了。”
真相大白。
那些温暖的陪伴,那些深夜的安慰,那些诗和远方,都是同一个人。
宋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周祺,这个从四年级就坐在她后桌的男生,这个在图书馆陪她点蜡烛的男生,这个在她最黑暗时以另一个身份照亮她的男生。
原来他一直都在。
以各种方式,在各种时间,以她不知道的身份。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她问。
“因为你现在准备好了。”周祺说,“可以面对过去,也可以面对我——完整的我。”
他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周祺,也是陈序。从四年级开始,就一直在看着你。”
宋知意看着他伸出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她抬起手,握上去。
温暖,有力。
像终于握住了那些散落的时光碎片。
像终于接住了那束,穿越了漫长黑暗,终于抵达的光。
阳光很好。
操场上,学生们还在奔跑,笑声洒了一地。
而他们站在那里,手握着手,像两棵经历了风雨终于并肩而立的树。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温柔地,像在祝福。
宋知意想,也许这就是故事的开始。
不是结束,是开始。
一个关于愈合,关于成长,关于爱的开始。
她握紧他的手,轻声说:
“周祺,带我去见你妈妈吧。”
周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她一定很喜欢你。”
他们转身,离开操场。
身后,梧桐树的叶子又开始落了,一片,两片,三片。
像在告别。
也像在迎接。
迎接那个,终于敢拥抱过去的自己。
迎接那个,终于敢走向未来的自己。
迎接那个,终于相信会被爱的自己。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像在说:
你看,所有的分离,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所有的黑暗,都是为了衬托光的珍贵。
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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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完成了现实线与过去线的重要交汇——周祺就是陈序的真相揭晓。高中时期的孤独、网络情缘的温暖、车祸后的疗愈,都是知意成长的关键节点。现实线中,两人终于坦诚相待,关系进入新阶段。下一章将进入高三冲刺、高考、分别与重逢,以及那个“他谈恋爱了”的伏笔回收。故事即将走向高潮,所有的线索都会在这一卷收束。感谢你们陪伴知意走过这段漫长而曲折的成长之路,光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