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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纹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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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时天空已缀满了繁星,银白的月牙倒悬在夜幕正中,与林立高楼间闪烁的灯光交相辉映。
兰溪和邻座的婴儿哭闹得厉害,涕泗横流一张小脸哭得通红,年轻的母亲边哄边频频道歉,中间还插入几句对丈夫的小声抱怨。
前排的老人家似乎也不舒服,飞机降落过程中不断咳嗽,偶尔还发出几声干呕,吓得旁边的年轻人直往另一侧偏。
等飞机停稳,乘客们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有甚者刚关掉飞行模式就有电话打进来,叽里呱啦也不知道说着哪里的方言,兰溪和几乎只听懂一句骂娘的脏话,但旁边教训他文明一点的老人操着一口亲切的乡音,兰溪和竟听得有些入迷。
家乡的气候比北洋温暖太多,离开飞机后兰溪和没走两步额上就起了一层薄汗,曾经熟悉无比的温度湿度此时却显得异常陌生,一年的交换生活是如此漫长。
兰溪和掏出手机解除飞行模式,信号图标空了一会儿终于填满了格子,好几条短信提示立刻跳了出来。
一堆运营商信息中,有一个联系人的来信尤为多,头像旁边顶着红红的“5”,让兰溪和忍俊不禁。
幼稚。
兰溪和笑着点开信息,却只得到一片空白。
卡了?兰溪和疑惑地退出再进入,却依然什么都没有,兰溪和这才注意到默认头像的旁边,发信人的名字是一串奇怪的乱码。
兰溪和正琢磨着哪里出了问题,一通电话却突然打了进来,屏幕中央的来电显示没有号码,名字则是方才看到的那串乱码。
兰溪和立马接通电话,没来由的,他用近乎雀跃的声音说道:
“晚上好,等很久了吧——”
对方的名字明明应该已经到嘴边,兰溪和却突然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
接着手机中传来刺耳的电流音,还有嘈杂人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仿佛鬼哭狼嚎般听不真切内容,却凄厉得让兰溪和不寒而栗。
然而不等兰溪和开口询问情况,电话就被强制挂断,兰溪和心急如焚,不安在心底蔓延开。
他点开联系人头像,这次连乱码都消失不见,没有名字没有电话号码没有通话记录,每一栏信息都空空如也。
兰溪和不明白只是坐了一趟长途飞机,手机里信息怎么就丢失了。
但好在他记得对方的手机号码,直接拨打也行,手机等回家以后送去店里恢复试试。
于是兰溪和退回桌面打开拨号界面,拇指放在键盘上方竟突然顿住。
一共十个数字摆在眼前他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应该按什么,他不应该知道对方的号码吗?那个号码是多少?对方是……对方是谁?
恐惧如山体滑坡在胸腔中奔袭,违和感像冰锥刺入脊髓,激起兰溪和一阵阵战栗。
他为什么会乘坐这班飞机?他从哪儿来?要到何处去?家?家在哪里?家……他有家人吗?
兰溪和冰冷的指尖惊慌地在屏幕上滑动,可这次所有的图像和文字都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屏顶着红色数字5的短信提示。
兰溪和哆嗦着点开短信,鲜红的文字如杂草疯长般前赴后继地从界面中跳了出来:
杀。
杀杀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杀了他!
兰溪和脚下一空,周围的景色不知何时也被刺眼的纯白全部覆盖,没有人群没有大厦,只有无尽蔓延的纯白。
下坠得越深温度越是寒冷,兰溪和的感觉身体的温度正在迅速流失,冰冷僵硬的手甚至无法握住手机。
鲜红的文字从兰溪和手中脱离,跳跃着最后也彻底消失在纯白的边缘,除了炫目的白色,兰溪和再也看不见任何别的东西。
接着他落入水中,没有柔软的触感、没有飞溅的水花,平静的水面竟如水泥地般坚硬,巨大的冲击顷刻间就让兰溪和摔了个粉身碎骨,残缺的神经却还是卷起狂风骤雨般的剧痛。
好疼。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好想去见那个人。
好想杀了那个人。
兰溪和猛地睁开眼,钻心的疼痛还在体内回荡,眼前的景色则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荒芜的大地连绵至天际,深紫色的虚空中不见月亮也没有星光,兰溪和放眼望去只看到从虚空中飞来的枯叶。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正穿着方才噩梦中相同的衬衫,右手臂已完全恢复,想起小律对轮回者的描述,兰溪和不禁失笑。
这应该就是自己死前的装束。
“小右!小律!”
兰溪和没工夫去伤感,可他的呼喊声很快就被风声吞没。
但也不是没有任何回应,一个如寺庙主殿般巨大的独立建筑竟从深紫中浮现而出,地基碾过荒芜的大地扬起厚重烟尘,巨大的轰鸣声回荡在。
那建筑只有一层,看起来却足有三楼高,棕红色的木制主体,飞檐上立着精雕细琢的十二生肖,檐下悬着十二个纸灯笼,分别用不同颜色绘着十二生肖的图纹,左侧檐角略有缺损,属于鼠的灯笼上还隐约有些许焦黑。
那建筑径直向兰溪和“走来”,靠近后大门上方的牌匾浮起深红色暗纹,接着暗纹淡去,露出笔锋劲健的“纹屋”二字。
建筑最终停在兰溪和约莫十米的位置,停止时发出巨大的摩擦声,门后传来木闩被拉动的声音,接着巨大的木门缓缓打开,屋内涌出裹挟着焚香气味的阵风,掀起长长的门帘只露出看不真切的微小缝隙,拨动门侧垂下的金铃清脆作响,似是在呼唤门外之人速速进入。
这就是小律所说的纹屋。
兰溪和环顾四周,偌大的黑色虚空中一眼望不到边界,不见小右和但丁的身影,也不见梦中炫目的纯白深渊。
兰溪和只能小心翼翼地踏上台阶,陈旧的木阶嘎吱作响,门内的金铃也摇晃着身体再次发出脆响。
可兰溪和不敢跨过门槛,他扶着门框,轻轻掀起门帘伸长脖子向内探查,然而刚瞥见大片金色,就有一阵强大的吸力直接将他卷了进去。
兰溪和踉跄着刚稳住身体,大门便已关闭,接着地板微弱震动,似是纹屋又在向前移动。
纹屋的内部没有想象中宽敞,四个红色的大柱子伫立在四个方向,柱上分别刻着形似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兽。
而房屋两侧还排列着十二座高大的生肖金像,那些金黄的瞳孔无神地注视着屋中央矮小的来人。
上方的藻井层层堆叠深邃黯淡,有星辰密布又有莲瓣回环,井周坠着红边金带,带上绣着陌生的文字和纹样,或平行或交缠,在空中轻轻拂动。
而在兰溪和正前方的,是一个庞大的祭坛,端坐中央的巨像被金布遮盖、红绳紧缚,祭台上香火正盛,烟雾缭绕。
[吾乃主神纹屋,司命运轮回、掌异世秩序。]
一阵风卷着烟雾突然扑面而来,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穿透耳膜、钻入血管、爬进脑子,空灵诡异的声音直接在兰溪和的脑内响起,并无疼痛,却伴有异物感和恶心。
[轮回者兰溪和,生还是死?]
这算什么问题?兰溪和毫不犹豫地回应道:
“生。”
[契约已成,授识。]
声音落下的同时,四个红柱子上的纹样如活物般动了起来,青龙依柱环绕、白虎张牙舞爪、朱雀振翅盘旋、玄武昂首甩尾,接着脱离红柱,在空中飞旋片刻后停在祭坛前,眨眼间竟变为四个人形。
最左边的青龙化作女性,头有青色龙角、面有透明龙鳞,卷着巨大龙尾、翘着二郎腿浮在空中,只瞥了兰溪和一眼便拿起酒壶猛灌起来,溅出的酒水落在空气中消失踪影,地面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在女性的左侧的白虎化作赤裸着上身的中年男人,白发白胡气质不凡,脸上身上都遍布黑色虎纹,黑白相间的粗尾缠在晚上,深邃的竖瞳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兰溪和。
男人的另一侧是有着赤红双翅的矮小少年,发如燃焰、眼若金轮,盘腿抱臂坐在半空中,看见兰溪和竟兴奋不已,晃着脑袋左右观察兰溪和,头上的火焰也跟着跃动起来。
最右边则是面覆蓝色鳞甲、尾是巨蛇的少女,浅金色的长发被编织至胸前,深蓝色的眼瞳中飘荡着浩瀚大海,向兰溪和投去的目光也如碧波般平静安详。
对上少女双目的瞬间,兰溪和便被那双眼中的壮阔波澜吸引,他说不清从胸口中莫名滋生的情愫是什么,温暖祥和甚至有些许……敬爱和依赖。
就像母亲一般。
兰溪和被自己大脑得出的结论吓了一跳,他脸色微红慌乱地收回视线,拼命压制想要再次看向少女的冲动,尽可能平静地问道:
“你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