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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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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兰靠回软垫的动作,成了对赫里安最彻底的否定。
赫里安维持着跪姿,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他虫化的特征缓缓褪去,复眼恢复成深邃的银灰,只是那里面再无往日的理智光彩,只剩下被彻底碾碎的、深不见底的荒芜。
他用来抚摸阿斯兰脸颊的手,还停留在半空,指尖冰凉。
他的爱被阿斯兰彻底否定和践踏,这比杀了他更残忍。
妈妈……他心狠手辣的妈妈……为什么不爱他?凭什么不爱他?历代的虫母都那么爱子嗣,为什么只有阿斯兰不爱他们?
是不是死在阿斯兰手里,妈妈才会爱他?
是不是强行占有了阿斯兰,通过他的产育道,他才会心甘情愿爱上他?
“……好,妈妈。”
良久,赫里安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仿佛刚才那个失态落泪、强行授精的雄虫是另一个人。
“您不爱我,没关系。”
“我会继续爱您,就像这七年来,我从未改变过爱您,哪怕对您来说,我的爱只是亿万分之一,但对我而言,爱您是我的全部世界。因为爱着您,我才有活下去的动力,有我在一天,其他雄虫的官职就不可能能越过我接近您。”
他后退两步,再次躬身行礼,姿态完美无瑕,如同过去七年里每一次觐见。
“陛下,您一定会想明白,只有留在这里,您才是最安全的,斐涅尔人给您的爱,一定是全宇宙最珍贵的。”
阿斯兰闭着眼,感受着腹部新增的、属于赫里安的虫卵正在悄然扎根。
那里现在有四颗种子,来自四个截然不同的雄虫,代表着四种不同的欲望和威胁。
死遁计划里出现了预期之外的变数,也很正常。
因为变化只会带来新的可能。
“滚出去。”
赫里安离去时看了一眼艾瑞斯,眼底有暴虐的杀意,但基于虫母对他的宠爱,赫里安只能含恨离去。
“艾瑞斯。”阿斯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陛、陛下!”艾瑞斯慌忙应声,几乎瘫软在地。
“扶我起来,我要沐浴。”阿斯兰命令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冰冷:“我要洗掉赫里安的恶心气味。”
艾瑞斯连滚爬地起身,搀扶起阿斯兰。
阿斯兰借着他的力量站起,高耸的孕腹让他的动作依旧笨拙缓慢。
他感觉到身体深处传来细微的、属于新生命着床的异样感,以及一种被强行填满后的疲软。
赫里安的信息素还在体内残留,带着一种清冷的苦涩。
阿斯兰冷冰冰地看着自己的肚子,眼底无爱。
沐浴时,阿斯兰靠在温热的池边,任由艾瑞斯用柔软的花瓣和精油擦拭他布满痕迹的身体。
他垂眸看着水中自己肿胀的腹部倒影,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肚皮。
虫巢王宫内外都被严密把守着,未生产之前,他不可能走出这里。可怕的是,就算他生产,他也不可能走出这里,因为他会一直怀孕,永无止境。
这一切看起来都走入了死局,他已经没有翻身的可能性。
但……脚下这个战战兢兢、却因他一时兴起而被卷入风暴中心的低等蝶族,应该有用。
“艾瑞斯,”阿斯兰的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有些飘渺,“你觉得,赫里安宰相,现在是什么心情?”
艾瑞丝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痛苦,绝望,或许……还有恨。”
“恨谁?恨我?还是恨他自己?”阿斯兰轻笑一声,带着冰冷的嘲弄,他缓缓从水中站起,水珠顺着他苍白却因怀孕而丰腴的身体曲线滑落。
“我只是一个虚弱、需要被照顾、并且刚刚被冒犯了的虫母,恨我做什么?”
他裹上柔软的浴袍,走向寝殿内室,步伐缓慢却坚定,他停在巨大的落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腹部高耸、银发濡湿、黑眸幽深的自己。
“我按照他们的期待怀孕,幽禁,生产,我只不过是不爱他们,我有什么错?”
阿斯兰的指尖轻轻点在镜中自己的腹部,那里孕育着四个雄虫的野心与欲望,他转过身,看向艾瑞斯,嘴角勾起:“你喜欢我吗?”
艾瑞斯的蝶翅扑簌簌地颤抖着,他爬过去,“我爱您,妈妈,我爱您。”
“乖孩子。”阿斯兰用尾巴挑起艾瑞斯的下巴,“作为奖励,你可以吻我。”
“我……”艾瑞斯的声音细若蚊蚋,“我不敢亵渎陛下……”
“我允许的,就不算亵渎。”阿斯兰的声音很轻,他微微俯身,银发垂落,发梢扫过艾瑞斯的额头,“还是说,你刚才说爱我,是假的?”
“不!是真的!是真的!”艾瑞斯急切地否认,像是生怕这唯一的恩宠被收回。
他闭上眼睛,颤抖着凑上前,将自己的唇印上阿斯兰的。
蝴蝶点水一般,艾瑞斯的唇冰凉,带着甜腻花香。
阿斯兰没有回应,只是平静地感受着这个吻,感受着这个低等蝶族献上的、混杂着恐惧、迷恋和一丝侥幸的忠诚。
一触即分。
艾瑞斯飞快地后退,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
阿斯兰直起身,尾巴缓缓收回。
他抬手抹了抹自己的嘴唇,动作随意,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很好。”他淡淡评价,听不出喜怒,“记住你是因为我的爱才活下来的。你的生死荣辱,从此系于我身,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陛下恩典!谢妈妈垂怜!”艾瑞斯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阿斯兰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寝殿深处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
他确实累了,身体深处新虫卵着床带来的细微胀痛和异样感,以及连续的情绪起伏,都在消耗他的精力。
不过在那之前,他要见一个人。
这个人,也许会帮他彻底离开虫巢王宫。
阿斯兰叫艾瑞斯出宫,去把信放到王都一区的菲罗斯庄园,然后等。
当天夜里,一个声音突兀地在他房间角落响起。
“我亲爱的妈妈,您找我?”
声音仿佛近在耳边,又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更诡异的是,声音响起的地方,空无一物。
阿斯兰睁眼,坐在窗前的床上,静静地看着角落里。
空气中,仿佛有微不可查的波纹荡漾开来,像水面的涟漪,紧接着,一个颀长俊朗的身影缓缓从虚空中浮现出来,像是褪去了一层隐形的外衣。
那是一个极为特殊的雄性斐涅尔人,他身形高挑,面容明逸,复眼的结构与其他虫族相似,但颜色是近乎全黑的墨绿,在光线变化下,会流转出毒液般的幽光。
他的气息完全内敛,站在那里,却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若非主动现身,几乎无法察觉。
隐翅族。
虫族中天赋异禀却又被视为“不祥”与“阴险”的刺客种族,天生拥有极强的光学拟态能力,可完美隐形,且体/液与信息素中蕴含着连高阶虫族都忌惮的剧毒。
阿斯兰看向那个无声无息出现的雄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摆了摆尾巴:“过来。”
缪塞拉缓步走近,停在阿斯兰床前几步远的地方。
他的步伐轻盈得没有一丝声音,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却带着捕食者般的气息:“您想要什么?”
阿斯兰垂眼,这表情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诡艳:“很简单。你帮我离开这里,摆脱这些令人作呕的守护,获得我想要的自由,或者别的什么。”
缪塞拉向前一步,微微俯身,在阿斯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可以。”
阿斯兰问:“你不拒绝?”
“不拒绝。”
“想要什么条件,你说。”
缪塞拉的声音如同蛛网般轻柔:“条件?我亲爱的妈妈,您就是条件本身,我只要您多看我一眼,别的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就在这时,寝殿门被猛地推开,梅利亚闯入,虫甲因愤怒而剧烈震动:“什么人闯进虫巢?离开陛下。”
缪塞拉却发出低沉的笑声,他转身时竟主动卸去隐形拟态,将脆弱的颈动脉暴露在梅利亚的枪口下:“看啊妈妈,这就是您最忠诚的侍卫,明明感知到我潜入却迟迟不敢动手,生怕打斗中伤到您珍贵的孕肚。”
他突然伸手抓住梅利亚的枪口,子弹射出,他不动,任由毒血顺着手臂流淌,“他不配说爱您。”
梅利亚的复眼剧烈闪烁:“我不能冒险,陛下怀孕后期受不得惊吓,等虫卵成熟破体,我会以死谢罪。”
“所以在你眼里,虫卵比妈妈还重要?”
缪塞拉冷笑着,将另一只虫肢狠狠刺入自己腹部,扯下一段缠绕着神经节的肢体。
鲜血喷溅在阿斯兰的睡袍上,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将仍在抽搐的虫肢捧到阿斯兰唇边。
“妈妈你看,他宁愿等合适的时机,而我愿意现在就把血肉献给您……吃下去吧,我的基因能帮您溶解掉您血液里的毒素,您会变得更健康。”
阿斯兰垂眸看着嘴边血淋淋的虫肢,突然轻声笑了。
他没有去碰那截虫肢,而是抬起尾巴尖蘸取一滴缪塞拉的血,缓缓抹在自己苍白的唇瓣上,然后,当着梅利亚和缪塞拉的面,将指尖缓缓含入口中。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银色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神情专注,仿佛在品味世间最稀有的佳酿。
整个寝殿死寂一片,只能听到他轻微的吮吸声,以及梅利亚和缪塞拉几乎停止的心跳。
片刻,他睁开眼,舌尖轻轻舔过唇角,将那抹蓝色彻底卷走。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味道……”阿斯兰缓缓评价,目光扫过僵直的两人,最终定格在梅利亚惨白的脸上,“也就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