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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 ...

  •   梧桐巷的秋日下午四点半,阳光斜得刚好能把影子拉得很长。商禾清站在17号老楼的第六层门前,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过,最后确认了一遍中介发来的门锁密码——六个数字,他昨晚睡前默背了三遍。

      “智能门锁,安全便捷。”中介在视频里笑得像推销牙膏的广告模特。

      商禾清输入密码时,听见了锁芯转动的机械声,还有门内传来的吉他扫弦。很轻,但确实存在。他皱眉,怀疑自己是不是连续做了三台手术后出现的幻听。

      门开了。

      客厅的落地窗前坐着一个人,背对门口,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午后的阳光把他微卷的棕发染成琥珀色,右耳耳骨上三个银色耳钉依次闪烁。听到开门声,他回头,手指还按在琴颈上。

      时间凝固了三秒。

      “你找谁?”年轻人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商禾清低头核对门牌号,又抬头看对方:“我租了这里的房子。”

      “巧了。”对方放下吉他,站起身时显出优越的身高——比一米八的商禾清还高出几厘米。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我也租了。”

      钥匙是很老式的黄铜款,和商禾清收到的电子锁密码形成荒诞对比。两人同时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同一位中介的头像,同样的房屋照片,同样的“精装修,独卫,朝南主卧”。

      只是价格不同。商禾清租的是7500一个月,对方是4800。

      “我被骗了?”江彦尘先反应过来,骂了句脏话,立刻拨电话。忙音。

      商禾清已经打开租赁合同APP,找到中介公司的投诉通道。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表情冷静得像在填写病历。“有两种可能:中介一房两租卷款跑路,或者房东委托了多个中介导致重复出租。”

      “现在怎么办?”江彦尘抓了抓头发,“我晚上九点有演出,行李还在楼下出租车里。”

      商禾清环顾房间。两室一厅,装修确实如照片所示:木地板,白墙,落地窗外是老梧桐的树冠。朝南的主卧门开着,能看到半墙书架;朝北的次卧小一些,但有个飘窗。

      “我们可以暂时合住。”商禾清说,语气像是在讨论治疗方案,“报警,等警方找到中介,再协商解约或补偿。”

      江彦尘挑眉:“合住?和陌生人?”

      “或者你现在去找今晚的酒店,但你的行李——”商禾清看向门口的两个大箱子和吉他盒,“可能需要寄存。”

      现实很残酷。周五傍晚的市区,酒店涨价,寄存柜满员,而距离演出只剩四小时。

      “行。”江彦尘妥协得比想象中快,“但我有个条件:我要主卧。”

      “为什么?”

      “我凌晨三四点才下班,白天需要绝对黑暗的环境补觉。朝南的卧室白天光线太强,你应该是正常作息吧?医生。”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某种试探。

      商禾清怔了怔:“你怎么知道我是医生?”

      “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江彦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而且站姿——长时间手术的人会有特定的脊柱受力习惯。”

      这个观察过于精准,让商禾清感到一丝被看透的不适。“我是儿科医生。你呢?”

      “唱歌的。”江彦尘已经拖着箱子往主卧走,“晚上在‘暮色’酒吧,欢迎来听,不过你可能早睡了。”

      主卧门关上,客厅里剩下商禾清和他的两个行李箱。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酒精湿巾,开始擦拭次卧的门把手.
      下午五点,商禾清收拾完次卧。他的物品摆放有着医学背景特有的秩序:书按专业领域分类,衣服按色系悬挂,药品箱放在床头柜第一层。他甚至在飘窗上放了一个小型空气质量检测仪——老房子的通风需要监测。

      客厅传来微波炉的叮声。商禾清走出去,看见江彦尘正端出一盒速食意面。

      “要吃吗?”对方问得很随意,“买一送一,分你一盒。”

      “不用,谢谢。”商禾清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江彦尘放进去的几瓶啤酒和一瓶蛋黄酱。他皱眉,“你没有准备其他食物?”

      “演出前不能吃太饱,影响发声。”江彦尘靠在厨房台边,大口吃着意面,“而且我一般凌晨下班后吃第二顿。”

      商禾清沉默地关上冰箱门。他的饮食规律是另一套系统:早餐七点,午餐十二点,晚餐六点半,睡前喝一杯温牛奶。这个突然闯入的人,连进食时间都站在他生活的对立面。

      “我们需要制定合租规则。”商禾清说。

      江彦尘笑了,酒窝在左颊浮现:“这么快就开始立规矩了?医生。”

      “为了减少冲突。”商禾清拿出平板电脑,已经建好了一个文档,“第一,公共卫生轮流负责,每周日清洁。第二,晚上十点后保持安静,包括音乐和通话。第三,访客需要提前告知。第四……”

      “停。”江彦尘举手打断,“我只有一条规矩:我写歌的时候别打扰,灵感来了天王老子也不能拦。”

      “写歌可以在你房间进行。”

      “客厅采光好,下午的阳光适合创作。”江彦尘说得理所当然,而且补充,“而且我习惯在开放空间写歌,房间太小,思维会受限。”

      商禾清看了一眼客厅。落地窗,木地板,下午四点到五点的阳光确实会洒满半个房间——也正是他理想中看书的时间。

      “我们可以分时段使用客厅。”他让步,“下午四点前归我,四点后归你。”

      “我下午在睡觉。”江彦尘提醒。

      “那就你醒着的时候归你,但需要保持安静。”

      “医生,”江彦尘放下空餐盒,语气里带着玩味,“音乐的本质是声音。安静的音乐,那叫默剧。”

      两人的目光在渐暗的客厅里相遇。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缓慢移动,像某种古老的日晷。

      商禾清最后说:“我会买隔音耳机。”

      江彦尘挑眉:“我也会买耳塞。”

      某种荒谬的默契在沉默中达成。他们像两个交战国的外交官,在领土问题上划出了一条临时停火线。
      晚上七点,江彦尘准备出门演出。他换上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商禾清注意到他左手小指有一道陈年疤痕,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钥匙在鞋柜上。”江彦尘说,“我大概凌晨三点回来,不用留灯。”

      商禾清正在看一篇医学论文,头也不抬:“注意安全。”

      门关上了。公寓突然安静得可怕。

      商禾清放下平板,走到客厅窗前。楼下,江彦尘正跨上一辆黑色摩托车,头盔夹在腋下。路灯在这一刻亮起,暖黄色的光笼罩着那个身影,让他看起来像某个老电影里的画面。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新住处怎么样?邻居好吗?”

      商禾清犹豫了一下,回复:“很好,都顺利。”

      他从不擅长撒谎,但更不擅长解释。如何解释自己在三十岁这年还会被租房诈骗?如何解释现在和一个酒吧歌手合住?如何解释那个人连吃饭时间都和自己完美错开?

      父亲去世后,母亲的安全感寄托在他生活的规律性上。如果规律被打破,她会整夜失眠。

      商禾清叹了口气,回到次卧继续看论文。但文字在眼前浮动,无法聚焦。他想起下午江彦尘说的“消毒水的味道”——自己真的带着医院的气息回家吗?他抬起手臂闻了闻,只有洗衣液的淡香。

      晚上九点,商禾清准时洗澡。十点,他热了一杯牛奶。十点半,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然后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门外,是从墙壁里——确切说,是老房子的水管传来的震动声。楼下有人在放音乐,低音炮让整个建筑轻微共振。商禾清戴上耳塞,数自己的呼吸。

      凌晨十二点,他醒了。口渴。

      走进客厅时,月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商禾清接水,注意到餐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他本不该看,但月光恰好照亮了那一页:

      “晨昏线——给哥哥的未完成歌谣”
      第一段:
      你在晨光中醒来时
      我在深夜里数星星
      我们共用同一个太阳
      却活在不同的时区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反复涂改。商禾清移开目光,像在病房里无意瞥见患者的私人物品,立刻转身离开。

      但那些句子留在了脑海里。晨昏线。时区。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客厅里的对峙,那种明明站在同一空间却像隔着时差的感觉。江彦尘说得对,他们确实在这条线上——一个是晨,一个是昏。

      凌晨三点零七分,门锁转动的声音惊醒浅睡的商禾清。他听见脚步声,很轻,但木质地板还是会发出细微声响。然后是冰箱门打开的声音,易拉罐拉环被拉开的气音。

      几分钟后,主卧门关上。公寓重新陷入寂静。

      商禾清在黑暗里睁着眼,突然意识到:从今天起,他的生活中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隔着一堵墙,在完全相反的时间轴上,另一个人正活着。

      这种感知陌生又奇异。就像在监护仪上看到另一条心率线,和自己的起伏完全不同步,但确实存在着。

      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输入:

      “合租第一天。
      冲突:3次(卧室分配、客厅使用、作息时间)
      妥协:2次(分时段使用客厅、互不干涉)
      观察:对方左手小指有陈旧性疤痕,可能是乐器划伤?
      备注:购买隔音材料、制定值日表、了解‘暮色’酒吧的演出时间。”

      写到最后一点时他停顿了。为什么要了解演出时间?医学训练让他习惯收集所有相关数据,但这一次,这个理由似乎不那么充分。

      窗外的天边开始泛白。晨光即将来临。

      而一墙之隔的主卧里,江彦尘躺在床上,耳机里放着今晚演出的录音。他听见自己唱错了一个和弦,皱了皱眉。然后他想起那个新室友——医生,商禾清。名字像某种中草药,人也带着那股清苦严谨的气息。

      他在手机里新建了一个联系人:“室友-商医生”。想了想,又改成:“晨线”。

      因为他是昏线。这是他在客厅写下那首歌时突然意识到的。有些人天生活在光里,有些人习惯在暗处歌唱。而晨昏线,是两者交汇的地方——不是融合,是短暂重叠,然后各自延伸。

      江彦尘闭上眼睛前,给经纪人发了条消息:“新歌有灵感了,叫《时差恋人》。”
      对方秒回:“情歌?你终于写情歌了?”
      江彦尘没有回复。他听着隔壁房间隐约的翻身声,想象着那个严谨的医生在晨光中醒来的样子。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们会找到某种共存的方式。也许永远找不到。

      但至少此刻,在这条晨昏线上,他们各自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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