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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与昏 ...

  •   早晨六点十五分,商禾清的生物钟准时将他唤醒。他在黑暗中躺了十秒,确认自己身处新环境,然后起身。睡衣的棉质面料摩擦过皮肤,他像执行程序般完成晨间流程:洗漱七分钟,换运动服三分钟,系鞋带四十七秒。

      推开卧室门时,他愣住了。

      客厅里有人。

      江彦尘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音频波形图。他穿着皱巴巴的灰色T恤,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眼下有两道明显的青黑。

      “早。”他头也不抬,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

      商禾清看了眼墙上的钟:“你还没睡?”

      “睡了,又醒了。”江彦尘打了个哈欠,“凌晨四点躺下,五点灵感来了,就起来了。”

      “你只睡了一小时。”

      “够用了。”江彦尘终于抬头,眼睛里带着熬夜后的血丝,却异常明亮,“这段副歌的编曲我想了一星期,刚才突然通了。”

      商禾清无法理解这种创作狂热。在医学领域,睡眠剥夺会影响判断力、手部稳定性和情绪控制——这些都是手术中的致命因素。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走向厨房:“我要用咖啡机。”

      “用吧,声音小点就行。”江彦尘戴上耳机,重新沉浸到波形图里。

      咖啡豆研磨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商禾清尽可能放轻动作,但机器的蒸汽声还是像某种抗议。他从厨房的玻璃门反射里看见江彦尘皱眉,但没摘下耳机。

      六点半,咖啡煮好了。商禾清端着杯子走到客厅窗边,看见楼下公园里已经有老人在打太极。这是他的习惯——用一杯咖啡的时间观察世界的苏醒。

      “医生。”江彦尘突然开口。

      商禾清回头。

      “你每天都是这个点起床?”江彦尘摘下一边耳机。

      “除非值夜班。”

      “然后跑步?看书?吃健康的早餐?”江彦尘的语气里没有讽刺,更像是在确认某种观察。

      商禾清点头。

      江彦尘笑了,酒窝在晨光里显得很浅:“真规律。像节拍器。”

      “规律让生活可控。”

      “也无聊。”江彦尘合上电脑,“我走了,去补个回笼觉。对了,晚上我不回来吃饭,有场商演。”

      他起身时晃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扶住桌沿。商禾清注意到那个动作里的疲惫。

      “你应该至少睡满六小时。”商禾清说,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职业习惯,“长期睡眠不足会导致……”

      “我知道,免疫力下降,记忆力减退,还可能猝死。”江彦尘接完他的话,摆摆手,“但我今年二十六,还能挥霍几年。”

      主卧门关上。商禾清站在客厅里,咖啡的热气熏着他的眼镜片。他想起医院里那些因为“觉得自己还年轻”而忽视健康警告的患者,最终躺在病床上时的表情。

      他们不一样。他对自己说。只是临时室友,连朋友都算不上。

      上午七点四十分,商禾清到达儿童医院。周五的门诊总是特别忙碌,候诊区坐满了孩子和焦虑的家长。他的诊室在走廊尽头,墙上贴着他手绘的人体器官卡通图——心脏是微笑的太阳,肺叶是两片云朵。

      “商医生早!”护士小陈笑着打招呼,“听说你搬家了?新地方怎么样?”

      “还行。”商禾清换上白大褂,仔细扣好每一颗扣子。

      “有遇到帅气的邻居吗?”小陈眨眨眼。科室里都知道商禾清单身,热心的同事介绍过几次相亲,都被他用“工作忙”婉拒。

      商禾清眼前闪过江彦尘耳骨上的银钉和熬夜后的眼睛。“没有。”他说,转身开始整理病历。

      第一个患儿是五岁的哮喘复诊。孩子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商禾清。

      “乐乐,还记得我吗?”商禾清蹲下身,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卡通贴纸——这是他常备的小道具,“上次我们说好的,如果你按时用药,我就给你这个航天员贴纸。”

      孩子的眼睛亮了。问诊顺利进行。

      十一点,商禾清在诊室里吃午饭。自己做的便当:糙米饭,清蒸鸡胸肉,焯水的西兰花。他打开手机,意外看到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陌生号码:“我是江彦尘。物业刚才来收垃圾清运费,我交了,账单照片发你。记得转我一半。”

      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商禾清皱眉——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睡觉?

      他回复:“收到。多少钱?”

      几乎秒回:“286,一半143。不过你可以请我喝咖啡抵债。”

      商禾清看着这条消息,判断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他选择直接转账143元,附言:“已转。”

      对方收了钱,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谢谢老板”的牌子。

      商禾清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关掉了聊天窗口。

      下午一点,门诊暂时结束。商禾清有两个小时的空档,通常他会去住院部查房或者看文献。但今天他想起江彦尘凌晨摇晃的那一下,又想起冰箱里只有啤酒和蛋黄酱。

      他走进医院对面的超市,推着购物车时有些迟疑。该买什么?两人份的食物?还是只买自己的?

      最后他选了鸡蛋、全麦面包、牛奶、水果,还有一盒速冻水饺——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共享食物。结账时,他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盒喉糖。

      回到公寓是下午一点四十。客厅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主卧门缝下没有光,江彦尘应该还在睡。

      商禾清轻手轻脚地把食物放进冰箱,重新整理了空间:左边放他的健康食品,右边留给江彦尘的“不明物体”,中间是共享区。他拿出便利贴,在上面写:“水饺可以煮,保质期到月底。”

      便利贴贴在冰箱门上,和昨天江彦尘随手贴的酒吧名片并列。一张写“急救请拨120”,一张印着“暮色酒吧,每晚九点开唱”。

      荒诞的组合。

      商禾清洗手,准备回医院。经过客厅时,他听见主卧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很轻,但连续。

      他停下脚步。

      咳嗽停了。几秒后,又响起,这次更剧烈。

      医者的本能让他走近主卧门,抬手想敲门,又停住。他们不熟,而且江彦尘明显是注重隐私的人。

      但咳嗽声变得嘶哑,带着痰音。商禾清听出那是咽喉炎加重的征兆——长期用声过度、睡眠不足、可能还有抽烟习惯。

      他最终没有敲门,而是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又拿了两颗自己常备的润喉糖。他把东西放在主卧门外的地板上,用便利贴写:“温水,喉糖。如果咳嗽持续,建议就医。”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医药箱在电视柜下面。”

      做完这些,他轻手轻脚地离开公寓。门关上的声音几不可闻。

      主卧里,江彦尘其实已经醒了。或者应该说,他根本没睡着。

      凌晨的灵感迸发后,他确实躺下了,但喉咙的刺痛和头脑的亢奋让他辗转反侧。早上七点多商禾清出门后,他试图补觉,却只能浅眠。

      咳嗽是真实的。昨晚的演出场馆空调太冷,他又喝了冰啤酒,现在咽喉肿痛得像吞了碎玻璃。

      他听见商禾清回来的声音,听见冰箱开关,听见客厅里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他以为对方会敲门,甚至做好了用嘶哑嗓音应付的准备。

      但脚步声离开了。

      几分钟后,江彦尘打开门,看见了地上的杯子和喉糖。温水还冒着热气,杯壁上有凝结的水珠。便利贴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连标点符号都用得规范。

      他拿起喉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瞬间缓解了灼痛感。

      然后他看见电视柜下的医药箱。打开,里面整齐分类:外伤用药、内服药、急救用品,还有一沓手写的药品说明书,标注着适应症和禁忌。

      太严谨了。严谨得让人……安心。

      江彦尘端着水杯走回卧室,坐在床沿。窗外是周五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线。他拿起床头的吉他,试了几个和弦,但喉咙的疼痛让他发不出声音。

      手机震动,是乐队群的消息。今晚商演有变动,需要提前彩排。

      他打字回复:“嗓子倒了,今天去不了。”

      群里立刻炸开:
      “尘哥你没事吧?”
      “要不要紧?明天那场更重要!”
      “我就说你最近太拼了……”

      江彦尘关掉群聊,点开和商禾清的聊天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喉糖有用,谢谢。”

      这次没有秒回。商禾清应该在忙。

      江彦尘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今天凌晨写的那首歌,副歌部分一直卡壳。现在突然有了新的灵感——

      “你递来一杯温水的时间
      我在梦里反复排练相遇的台词
      晨光与夜色在此交割
      我们各自手持一半的钥匙”

      他摸过床头的笔记本,潦草地记下这些句子。写完后他盯着它们看,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写过最温柔的歌。

      而灵感来源,是那个连敲门都不肯的、过分严谨的医生。

      下午两点十分,商禾清的手机在诊室抽屉里震动。他刚结束一个小患儿的穿刺操作,摘下手套才看见消息。

      “喉糖有用,谢谢。”

      简单的五个字,他看了两遍,然后回复:“多喝水,避免刺激性食物。”

      发送后他觉得这话太像医嘱,又补了一句:“晚上需要带饭吗?”

      这次轮到他盯着手机等回复。几分钟后,屏幕亮了。

      “你会做饭?”
      “简单的可以。”
      “那我要吃粥。白粥就行。”
      “好。”

      对话结束。商禾清收起手机,继续下午的工作。但某个角落的注意力始终牵挂着——白粥要煮多久?家里有米吗?病人适合吃什么配菜?

      四点,他提前结束了门诊。去超市买了米和青菜,还有一盒嫩豆腐。

      回到公寓时,客厅的窗帘拉开了。江彦尘坐在餐桌旁,戴着眼镜——商禾清第一次见他戴眼镜,金丝细框,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书卷气。电脑屏幕上依然是波形图,但旁边多了个音乐软件界面。

      “你在家。”商禾清说,陈述句。

      “嗓子哑了,请假。”江彦尘的声音确实沙哑,“你在做饭?现在才四点。”

      “粥需要时间熬。”商禾清走进厨房,开始淘米。

      水流声里,他听见江彦尘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

      沉默。只有米粒在水里滚动的声音。

      “商医生。”江彦尘突然说,“你经常这样照顾别人吗?”

      商禾清动作顿了顿:“我是医生。”

      “我是说,在医院之外。”

      这个问题让商禾清感到陌生。他想了想:“我母亲身体不好,从小就会照顾人。”

      “所以是习惯。”江彦尘得出结论,“照顾别人是你的习惯。”

      商禾清没有否认。他把米倒进锅里,加水,开小火。然后转身看着江彦尘:“那你呢?熬夜创作是你的习惯?”

      “是生存方式。”江彦尘纠正,“音乐不等人。灵感来了,就得抓住。”

      “以健康为代价。”

      “以一切为代价。”江彦尘笑了,沙哑的笑声像砂纸摩擦,“这就是创作。你不是吗?为了做手术,你也可以不吃饭不睡觉吧?”

      商禾清想起上周那台历时九小时的心脏修补术。结束后他直接坐在手术室地上睡着了。他无法反驳。

      “我们不一样。”商禾清最后说。

      “可能也没那么不一样。”江彦尘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都是在自己的领域里死磕的人。”

      粥的香气开始弥漫。黄昏的光线从西窗照进来,把厨房染成暖金色。两个生活在不同时区的人,在这个下午四点半的时刻,共享了同一空间的沉默。

      江彦尘突然哼起一段旋律。很轻,几乎听不见词,但调子温柔得像此刻的光。

      “新歌?”商禾清问。

      “嗯。叫《晨昏线》。”江彦尘说,“关于两个时差的人。”

      商禾清搅拌粥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没有问更多,但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像平静的水面落下一片羽毛。

      粥煮好了。商禾清盛了两碗,放在餐桌上。简单的白粥,配一碟清炒青菜和一碟豆腐。

      “吃吧。”他说。

      江彦尘看着面前的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

      两个字,郑重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

      他们面对面坐着,在周五的黄昏里,吃了合租以来的第一顿饭。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鸟在叫。暮色正从东边缓缓蔓延而来。

      晨与昏的界线,在这个时刻具象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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