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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能站在台下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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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上午九点,商禾清站在冰箱前,看着那张新贴的便条。
“胃药在左边抽屉第一层。
紧急联系人:江彦尘 138xxxxxxx
如果疼痛超过6分(满分10分),必须打电话。
——商禾清”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必须”两个字。在医学文书里,他写过很多“必须”——“必须按时服药”“必须复查”“必须卧床休息”。但这是第一次,他用这个词来约束自己。
为了另一个人。
厨房窗外传来摩托车引擎声——江彦尘送小川去学校后回来了。商禾清迅速从冰箱前走开,坐回餐桌旁,翻开一本《小儿神经病学》。书页摊开在“癫痫持续状态的处理”那章,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钥匙转动。江彦尘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
“早餐。”他把纸袋放在餐桌上,“医院食堂的三明治,还有……你喜欢的豆浆,无糖。”
商禾清合上书:“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无糖?”
“冰箱里的饮料含糖量都低。”江彦尘脱外套,“而且你喝咖啡只加牛奶。”
观察得太仔细了。商禾清接过豆浆,纸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你胃怎么样了?”江彦尘在他对面坐下。
“基本好了。”商禾清顿了顿,“谢谢你的药。”
“不用谢。债务协议补充条款规定的。”
两人安静地吃早餐。阳光从东窗照进来,在餐桌中央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像某种慢速舞蹈。
江彦尘突然说:“我今天下午要去琴行教课。”
“教小川?”
“嗯。还有几个别的孩子。”江彦尘咬了一口三明治,“晚上……可能要去个地方。”
“哪里?”
“一个朋友开的livehouse,新开的。让我去试唱。”
“再去试试别的场子。”江彦尘笑了笑,“总不能因为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
这话说得轻松,但商禾清听出了背后的不甘。就像自己当年被第一志愿医学院拒绝时,对母亲说“第二志愿也不错”时的语气。
“在哪里?”商禾清问。
“城北,‘回声’酒吧。”江彦尘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商禾清低头喝豆浆,“问问。”
上午十点半,商禾清坐在医院附近咖啡馆的角落。
他本该在门诊——调班的手续还没完全办妥,临时又被叫来顶替一个请假的同事。但患者临时取消,他意外获得了两个小时的空闲。
他点了杯美式,打开笔记本电脑,却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输入:“回声酒吧城北”。
搜索结果不多。几个音乐自媒体的简讯,说这是一家“主打独立音乐和原创作品”的新场地。宣传语写着:“让每一种声音都有回声。”
商禾清点开演出预告页面。今晚的阵容里,江彦尘的名字排在第三个,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原创音乐人,代表作《晨昏线》《阳台上的私人算术》。”
他盯着那两首歌名看了很久。
《晨昏线》他知道——是江彦尘在阳台弹过的那首,关于两个时区的人。但《阳台上的私人算术》……是昨晚即兴哼的那段旋律吗?已经成歌了?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熟悉的声音传来:
“商医生?”
商禾清抬头。小川的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阿姨。”他起身。
“我来给江先生送点东西。”女人走过来,有些局促,“昨天医药费的事……还有,谢谢您照顾小川。”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我自己腌的泡菜,不值钱,但……江先生说您胃不好,这个开胃。”
商禾清看着那个朴素的保温桶。塑料外壳,边角有磨损,但擦得很干净。
“江彦尘他……”
“江先生是个好人。”女人认真地说,“小川出事那天,他垫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后来我听说,他自己都……”
她没说完,但商禾清懂了。
“他最近是不是……不太顺利?”女人压低声音,“昨天在琴行,我听老板说,他好像被原来的场子换了。”
商禾清沉默了几秒:“您不用担心,他会有办法的。”
“我不是担心钱。”女人摇头,“我是担心他……太要强。他跟他哥一个样,什么都自己扛。”
这句话像针,轻轻刺破了什么。
“您认识他哥哥?”商禾清问。
“见过几次。”女人坐下来,“那时候小川还小,江先生带着他哥来我们店里吃饭。他哥……不太说话,但总是笑着看江先生弹琴。后来听说……”
她叹了口气:“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走得那么早。”
咖啡馆里流淌着轻音乐。窗外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
“阿姨。”商禾清突然说,“江彦尘今晚在‘回声’酒吧有演出,您知道吗?”
“知道。小川说要去捧场。”
“那……”商禾清顿了顿,“我也去。”
女人眼睛亮了:“真的?那太好了。江先生要是知道您去,一定很高兴。”
商禾清没解释自己还没告诉江彦尘。他只是点头:“嗯。”
下午两点,商禾清回到公寓拿东西。
推开家门时,他愣住了。
冰箱上多了新的便条——贴在他早上那张的旁边,用蓝色记号笔写的:
“谢了,医生。
药已确认位置。
紧急联系人已保存。
疼痛评分系统学习中(目前自评:2分)。
——江彦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充的:
“PS:泡菜很好吃。PPS:今晚如果来‘回声’,结束后一起宵夜?”
商禾清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江彦尘的聊天窗口。对话还停留在今天早上:
江彦尘:我出门了。
商禾清:好。
他输入:“我看到冰箱贴了。”
删除。
又输入:“泡菜我放冰箱了。”
删除。
最后他发:“宵夜想吃什么?”
几乎秒回:“你决定。但不要粥,今晚想庆祝。”
商禾清唇角微扬:“庆祝什么?”
“庆祝……”江彦尘回复得有点慢,“庆祝第一次有人把我的紧急联系人设成‘必须打电话’的人。”
商禾清看着这行字,感觉心脏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好。”他回复,“结束后联系。”
下午四点,江彦尘在琴行教完最后一节课。
小川凑过来:“尘哥,今晚商医生真的会来吗?”
“谁说的?”
“我妈。”小川眼睛发亮,“她说商医生亲口答应的。”
江彦尘调音的手顿了顿:“他可能是客气。”
“不会。”小川认真地说,“商医生从不说客气话。他说‘尽力’就是真的会尽力,他说‘会去’就是真的会去。”
孩子的话往往最直接。江彦尘想起商禾清在诊室里的样子——每个承诺都慎重,每句话都有重量。
“尘哥。”小川突然问,“你和商医生……是好朋友吗?”
江彦尘想了想:“算是。”
“那你会为他写歌吗?”
“已经写了。”
“哪首?”
“《阳台上的私人算术》。”江彦尘说,“还有……今晚可能要唱的新歌。”
小川似懂非懂地点头。这时琴行老板走过来,拍了拍江彦尘的肩膀:
“江,今晚好好唱。‘回声’的老板是我老朋友,他说如果反响好,可以给你固定场次。”
“谢谢王哥。”
“别谢我。”老板点了支烟,“是你自己有才。‘暮色’那帮人不懂货,但懂行的人懂。”
江彦尘低头收拾吉他。琴弦在夕阳下反射着金色的光。
“对了。”老板突然说,“你那位医生朋友……今晚真来?”
江彦尘抬头:“你怎么知道?”
“小川妈妈说的,整个市场都知道了。”老板笑了,“她说商医生特意问她地址,还问酒吧有没有禁烟区——因为他呼吸道敏感。”
江彦尘的手指停在琴弦上。
原来他不是随口问问。原来他连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
傍晚六点,商禾清结束门诊。
他换了便服——深灰色衬衫,黑色长裤,比白大褂柔和许多。走到医院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去了附近的便利店。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见他拿的东西,笑了:“给朋友买?”
商禾清顿住:“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个牌子的喉糖,通常只有歌手或者老师来买。”女孩扫码,“而且您穿得……不像会熬夜听现场的人。”
商禾清看着袋子里的东西:喉糖、瓶装水、还有一包医用口罩——他自己用的。
“您朋友在哪儿演出?”女孩问。
“‘回声’。”
“哦!我知道。”女孩眼睛亮了,“今晚有原创音乐夜对吧?我也想去,但得上班。”
她顿了顿,小声说:“听说有个叫江彦尘的歌手不错,您认识吗?”
商禾清的心脏轻轻一跳。
“……认识。”
“那您帮我转告他,”女孩认真地说,“我在音乐APP上听过他的《晨昏线》,很喜欢。让他……继续唱。”
商禾清接过袋子:“我会转达。”
走出便利店时,夕阳正沉。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像某种缓慢的渐变。
他拿出手机,点开江彦尘发来的定位。“回声”酒吧在城北的老厂房区,距离医院十二公里,距离公寓十五公里。都不近。
但他还是拦了出租车。
车上,司机放着一档音乐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真正的创作不是取悦所有人,是找到那些能听懂你的人。”
商禾清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一次疼痛,一场等待被听见的诉说。
而他正在去往其中一个故事的路上。
晚上“回声”酒吧后台。
江彦尘在调最后一根弦时,听见工作人员喊:“江老师,有人找。”
他抬头。商禾清站在后台入口处,手里提着个便利店袋子,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一道干净的光源。
“你怎么……”江彦尘放下吉他,“这么早?”
“门诊结束得早。”商禾清走过来,把袋子递给他,“给你的。”
江彦尘打开:喉糖、水、口罩。还有……一盒胃药。
“这是什么?”他拿起胃药。
“备用的。”商禾清说,“如果你紧张到胃疼。”
“我不会——”
“你会。”商禾清看着他,“小川妈妈说,你每次重要演出前都会胃疼。从你哥第一次带你上台时就这样。”
江彦尘愣住了。
后台嘈杂——其他歌手在练声,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鼓手在试节奏。但这一刻,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你怎么……”江彦尘声音发涩。
“下午复诊时聊的。”商禾清移开视线,“她说你哥第一次带你去比赛,你在后台吐了。你哥说:‘吐完了就上去,让那些声音从你心里流出来,而不是堵在里面。’”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江彦尘仿佛又看见哥哥蹲在他面前,用纸巾擦他的嘴角,眼神温柔而坚定。
“她还说,”商禾清继续,“你哥走后,你再也没在演出前吐过。但胃疼的毛病留下来了。”
江彦尘低头看着手里的胃药。铝箔包装在后台灯光下泛着微光。
“所以,”商禾清轻声说,“如果疼了,就吃药。不用硬撑。”
江彦尘抬起头。舞台的余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有泪光。
“商禾清。”他说。
“嗯?”
“你能……在台下吗?”江彦尘问,“第一排,我能看见的地方。”
这不是请求,是某种更深的托付。就像在医院的诊室里,他让商禾清帮他计时——需要一个人,一个在他失控时能把他拉回现实的人。
商禾清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江彦尘叫住他:
“等等。”
“怎么?”
江彦尘从吉他包里拿出那张写着《阳台上的私人算术》歌词的纸,翻到背面,快速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商禾清:
“新歌的歌词。还没谱曲,但……先给你看。”
商禾清接过。纸上写着:
“你给我的不是药
是一张夜间通行证
允许我穿过
自己筑起的铁丝网
去看那些
被我锁起来的月亮”
——是昨晚那四句。但现在下面多了新的段落:
“而今晚我要唱歌
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让每一个音符
都变成一根线
从舞台到你座位的距离
织成一张网
接住我可能下坠的瞬间”
商禾清看完,小心地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我会在台下。”他说,“第一排,正中央。”
然后他转身离开后台,走向观众区。
江彦尘看着他消失在幕布后,低头拧开矿泉水,吞了一颗胃药。
不是因为他疼。是因为他想确保,今晚能完整的唱完这首歌。
为了站在底下看着他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