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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间的照顾 ...

  •   凌晨江彦尘在梧桐巷尽头熄灭了摩托车引擎。
      雨刚好在这一刻下大。他没有开雨衣——下午接到老板电话时的那种麻木感,此刻被冰凉的雨水浇醒了些许。
      “江哥,不是说你不好……但那边想要更‘大众化’一点的。”老板的声音在电话里含糊,“你的原创歌太……私人了。客人来喝酒寻开心,不想听太深的东西。”
      大众化。私人。深。
      江彦尘在环线上绕了三圈,车速一次比一次快。直到油箱告警灯亮起,他才拐进加油站。看着油表数字跳动时,他突然想起商禾清在阳台说过的话:
      “过度消耗自己,是最无效的情绪处理方式。”
      可除了消耗,他不知道还能怎么消化这种——钝痛。不是被背叛的锐痛,是被缓慢淘汰的、锈蚀般的失落。
      他抬头。六楼客厅的灯亮着。
      这不对。按照商禾清精密如钟表的作息,此刻他应该在睡觉除非……
      江彦尘快步上楼。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门内压抑的闷哼——像受伤动物在巢穴里发出的声音。
      他推开门。
      商禾清蜷在沙发里,还是修水管时那身衣服——浅灰色棉质长裤的膝盖处还残留着水渍,深了一块。他一手死死按着上腹,另一只手抓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某篇关于应激性胃黏膜损伤的论文。
      “商禾清?”
      商禾清睁开眼,瞳孔在昏黄阅读灯下收缩:“你回来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胃疼?”
      “嗯。”商禾清试图坐直,但身体背叛了他,“可能……着凉了。”
      江彦尘蹲下身。手背碰了碰商禾清的额头——不烫,但全是冷汗,黏腻冰凉。他看向茶几:那盒下午在五金店买水管接头时顺手买的布洛芬,已经空了。
      “你吃布洛芬?”江彦尘拿起空药板,“还空腹?”
      “剂量在安全范围内……”商禾清闭上眼,“而且疼。”
      “疼就乱吃药?”江彦尘的声音有点硬,“你是医生。”
      “医生也会疼。”商禾清简短地说,呼吸因为疼痛而变得浅促。
      江彦尘起身走向厨房。冰箱里整齐得像标本陈列柜:矿泉水按品牌排列,酸奶按保质期排序,水果切好装在保鲜盒里。但在最里层,他找到了一盒挂面,标签手写着:“备用(江)”。
      ——是商禾清的字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
      他开火,烧水,打鸡蛋。动作熟练得让自己都惊讶。原来有些照料人的本能,即使多年不用,也会在需要时自动苏醒。
      凌晨一点四十分,鸡蛋挂面的香气盖过了客厅残留的铁锈味。
      江彦尘端碗出来时,商禾清已经勉强坐直了。他接过碗,看着清汤里卧着的荷包蛋——蛋白完整,蛋黄溏心,撒了极细的葱花。
      “你居然会做饭。”商禾清说。
      “我哥胃炎严重时,我煮过很多次。”江彦尘在他对面坐下,“趁热吃,慢点。”
      商禾清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疼痛让他的动作变得迟缓,但握着筷子的手很稳——医生的职业素养,即使在最狼狈的时候也不失态。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你的演出……怎么样了?”
      江彦尘顿了顿:“什么演出?”
      “下午你接电话时,表情不对。”商禾清用筷子轻轻拨开葱花,“而且如果你有演出,不该在这里。”
      面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
      “不需要我。”江彦尘最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说想要更‘主流’的歌手。”
      “主流是什么标准?”
      “不唱原创,不聊人生,不打破任何规则。”江彦尘看向窗外,“简单说,他们要一个背景音乐,不要一个讲故事的人。”
      沉默。只有商禾清缓慢吃面的声音。
      “那是他们的损失。”商禾清突然说。
      江彦尘怔住。
      “我是说真的。”商禾清放下筷子,“医学界也有很多‘主流疗法’。但真正救命的,往往是那些打破常规的方案。”他顿了顿,“就像今天的水管——用手术钳修水管不符合‘主流’,但有效。”
      江彦尘看着他。疼痛让商禾清的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像深夜的海面倒映着月光。
      “你在安慰我?”江彦尘轻声问。
      “我在陈述事实。”商禾清低头继续吃面,“而且根据债务协议,债权人有权对债务人的职业选择发表意见。”
      碗快见底时,商禾清的动作突然僵住。他捂住上腹,额头抵在桌沿,呼吸变得急促。
      “药呢?”江彦尘立刻起身,“有没有特效的?”
      “有处方药……家里没有。”
      “药名。”
      商禾清抬头看他,眼神因为疼痛而涣散:“你要干什么?”
      “去买。”
      “这个时间没有药店——”
      “有。”江彦尘抓起摩托车钥匙,“我知道一家24小时药店,在城西。”
      摩托车冲破雨幕。
      城西的“安康”药店亮着惨白的荧光灯。江彦尘推门进去时,值班药剂师正在打瞌睡,被门铃惊得猛地抬头。
      “埃索美拉唑。”江彦尘报出药名,“40毫克,肠溶片。”
      “处方药。”药剂师揉着眼睛,“需要处方。”
      “患者在家,疼得动不了。”江彦尘拿出手机,“我可以视频,让你确认身份。”
      “那也不行,规定——”
      江彦尘俯身撑在柜台上,雨衣上的水珠滴在玻璃台面上。他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晰:
      “患者是市儿童医院的商禾清医生,现在他自己胃黏膜可能正在出血,而唯一能快速起效的药就在你身后的柜子里。”
      药剂师愣住了。
      江彦尘继续,“可以打电话给儿童医院急诊科核实。但在这之前——”他摘下头盔,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能不能先把药给我?我押身份证、押手机、押任何东西。”
      沉默。药店空调嗡嗡作响。
      药剂师最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先拿一盒。明天让他补处方。”
      “谢谢。”
      “还有这个。”药剂师又递过一盒冲剂,“比片剂起效快。”
      江彦尘付钱时,药剂师突然说:
      “替我谢谢商医生。”
      “什么?”
      “我女儿三岁时重症肺炎,是他收治的。”药剂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孩子烧到抽搐,我快疯了。他说:‘别怕,我们会照顾好她。’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江彦尘握着药盒的手指收紧。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我会转达。”他说。
      推门冲进雨里时,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原来“别怕”这两个字,商禾清对很多人说过。原来这两个字,真的能在某个陌生人的记忆里存活好几年。
      江彦尘浑身湿透地推开门。
      商禾清还蜷在沙发里,但姿势更痛苦了。听见声音,他勉强抬头,看见江彦尘滴水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
      “你淋湿了。”
      “药。”江彦尘顾不上自己,快步走过去,“先吃冲剂,立刻起效。”
      他按照说明冲泡,试了温度,递过去。商禾清接过喝下时,手指擦过他的指尖——两个人的手都冰凉。
      “埃索美拉唑需要空腹服用,至少饭后半小时。”商禾清看着药盒说明,“现在吃可能吸收不完全。”
      “那什么时候吃?”
      “凌晨四点左右。”商禾清看了眼挂钟,“你该去换衣服,会感冒。”
      江彦尘没动。他看着商禾清额头的冷汗,忽然说:“我哥犯病最重的时候,也是这样。”
      “……怎样?”
      “疼得说不出话,但还在操心别人会不会感冒。”
      商禾清沉默了几秒。疼痛让他的反应变慢,但眼神依然清明。
      “那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他走了。”江彦尘说得很平静,“所以现在,我不打算让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
      这句话的重量让空气凝固。
      商禾清看着他,良久,很轻地点头:“好。”
      “好什么?”
      “听你的。”商禾清撑着沙发想站起来,但腿软了一下。江彦尘立刻扶住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肢体接触——不是修水管时递工具的触碰,不是量体温时手背的轻碰,是完整的、支撑性的接触。江彦尘的手臂环过商禾清的腰,商禾清的重量靠在他肩上。
      太轻了。江彦尘想。这个扛着手术压力,还惦记着别人感冒的人,轻得像能被一阵风吹走。
      他扶着商禾清走进主卧。床铺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按照颈椎曲度调整过角度。商禾清躺下时,发出极轻的叹息——是终于允许自己倒下的人才会有的声音。
      “四点叫我。”商禾清闭着眼说。
      “嗯。”
      “如果……如果我睡着了,也要叫醒。”
      “好。”
      江彦尘关灯,留了一条门缝。客厅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温暖的暖黄色。
      公寓彻底安静,江彦尘坐在客厅地毯上,背靠沙发。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某种白噪音。他拿出手机,点开录音软件,对着麦克风轻声哼了一段旋律。
      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哼唱,C大调转a小调。录完播放,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意外地温柔。
      主卧门突然开了。
      商禾清站在门口,深蓝色睡衣的领口有些歪斜。疼痛和疲惫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脆弱,但也更真实。
      “吵到你了?”江彦尘暂停录音。
      “没有。疼得睡不着。”商禾清走过来,在沙发另一侧坐下,“你在录什么?”
      “即兴片段。”江彦尘把手机递过去,“想听吗?”
      商禾清戴上耳机。旋律响起时,他的睫毛轻轻颤动。
      “这是什么调?”他听完后问。
      “C大调转a小调,很简单。”
      “但感觉很……安宁。”
      “因为是在雨夜里,想着某个生病的人即兴的。”江彦尘收起手机,“算是音乐处方,专治失眠和疼痛。”
      商禾清沉默了。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出明暗条纹。
      “江彦尘。”他突然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问题来得太突然。江彦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毯边缘。
      “因为……”他斟酌用词,“因为债务协议写了,债权人有义务确保债务人健康。”
      “那是玩笑条款。”
      “但我当真了。”江彦尘转头看他,“而且……”
      他停顿了。
      “而且什么?”
      “而且,”江彦尘轻声说,“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疼,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些锁了很久的东西。
      商禾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可能……不太习惯这样。”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被照顾。”他声音很轻,“从十二岁起,我就是照顾别人的人。照顾母亲,照顾患者,照顾……所有需要照顾的人。”
      “那谁来照顾你?”江彦尘问。
      商禾清没回答。但江彦尘看见了答案——没有人。或者说,他从未允许任何人。
      “协议里写了。”江彦尘说,“债务关系是双向的。我欠你钱,你欠我……一个被照顾的机会。”
      “这不在协议里。”
      “现在在了。”江彦尘拿出手机,调出备忘录,“需要我加上吗?补充条款:当甲方出现健康问题时,乙方享有独家护理权。”
      商禾清终于笑了,真正的笑,虽然很虚弱:“你总在修改协议。”
      “因为生活需要随时修正。”江彦尘放下手机,“就像你修改手术方案一样。”
      距离吃药还有十分钟,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昏暗的客厅里。雨声渐小,城市在深夜里呼吸。江彦尘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了厨房。
      他回来时端着两个杯子:“姜茶。我加了蜂蜜。”
      “你从哪儿学的?”
      “我妈妈。”江彦尘递过一杯,“我哥每次犯病,她就煮这个。说暖胃,也暖心。”
      商禾清接过,热气熏着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露出完整的眼睛——因为疼痛而湿润,但依然清澈。
      “你哥哥……”商禾清轻声问,“最后那段日子,疼吗?”
      “疼。”江彦尘看着杯子里旋转的姜丝,“神经退化会带来各种疼痛。但他从不喊疼,只是……越来越安静。”
      “你陪着他?”
      “每天。”江彦尘说,“弹吉他给他听,虽然他后来可能听不懂了。但他会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我想,他至少记得旋律。”
      客厅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所以我明白,”江彦尘继续说,“疼痛是需要见证的。孤独地疼,会比疼痛本身更可怕。”
      商禾清的手指收紧,杯壁温热传递到掌心。他忽然说:“我父亲去世时,我也在。”
      江彦尘抬头。
      “隔着玻璃。”商禾清的声音很平,“防控要求,不能接触。我只能看见他躺在隔离病房里,身上插满管子。最后时刻,他对我做了个口型。”
      “什么口型?”
      “‘别怕’。”商禾清闭上眼睛,“然后监控仪就成了一条直线。”
      姜茶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视线。
      “所以,”江彦尘轻声说,“你现在对每个患者说‘别怕’。”
      “嗯。”商禾清睁开眼,“因为那句话,可能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最后礼物。我想把它传递下去。”
      时钟指向四点整。
      江彦尘起身拿药、倒水。商禾清服下时,手指不再发抖。药效不会这么快,但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已经起了作用——疼痛被分担了,哪怕只有一点点。
      清晨六点,天光微亮。
      江彦尘在沙发上醒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身上盖着毯子,客厅里弥漫着米粥的香气。
      他走进厨房,看见商禾清站在灶台前。还是那身深蓝色睡衣,但背挺直了,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
      “你怎么起来了?”江彦尘问。
      “好多了。”商禾清搅动着锅里的粥,“而且饿了。”
      “应该我来——”
      “你照顾了我半夜。”商禾清打断他,“现在轮到我了。”
      粥很普通,白粥,但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他们坐在晨光渐亮的餐桌前,安静地吃早餐。
      吃到一半,商禾清突然说:“今天上午的门诊我调班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昨晚没睡好。”商禾清看了他一眼,“而且债权人需要睡眠,才能有效监督债务人健康状况。”
      江彦尘笑了:“你学得很快。”
      “跟你学的。”
      饭后,商禾清洗碗,江彦尘擦桌子。配合默契得像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收拾完,商禾清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个便签本,写了几行字,贴在冰箱上:
      “胃药在左边抽屉第一层。
      紧急联系人:江彦尘 138xxxxxxx
      如果疼痛超过6分(满分10分),必须打电话。
      ——商禾清”
      江彦尘看着那张便条,喉咙发紧。
      “这是我的手机号。”商禾清说,“虽然你可能早就知道。”
      “我知道。”江彦尘承认,“从你转钱给我那天就存了。”
      “那你存的名字是什么?”
      “……房东。”
      商禾清挑眉:“现在呢?要改吗?”
      “改。”江彦尘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修改联系人,“现在叫……‘需要被照顾的医生’。”
      商禾清无奈地摇头,但眼里有笑意。
      晨光完全照亮了厨房。两个熬过雨夜的人站在冰箱前,看着那张便条,像在看某种宣言——关于脆弱可以被允许,关于照顾可以双向流动,关于他们之间那条晨昏线,正在晨光里温柔地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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