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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铁盒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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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商禾清被敲门声惊醒。
不是急促的敲,是那种虚弱而持续的、带着某种求救意味的叩击。他起身开门,江彦尘靠在门框上,脸色在走廊夜灯下白得吓人。
“我……”江彦尘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好像发烧了。”
商禾清立刻清醒。他伸手探对方额头——烫手,至少39度。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演出回来就有点冷……”
商禾清扶他进客厅,打开灯。江彦尘穿着单薄的睡衣,整个人在轻微颤抖。嘴唇干燥起皮,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坐下。”商禾清让他靠在沙发上,转身去拿医药箱,“量体温,告诉我具体症状。”
江彦尘蜷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头疼……全身疼……冷……”
体温计显示:39.8度。
商禾清心里一沉。这个温度需要立刻降温,但更关键的是——病因。演出回来还好好的,几小时内飙升到近40度,可能是感染,也可能是……
“除了冷和疼,还有哪里不舒服?”
“嗓子……像吞了玻璃。”
商禾清用手电检查他的咽喉——红肿明显,扁桃体上有白色斑点。
“扁桃体化脓。”他快速判断,“可能是链球菌感染。需要抗生素。”
他从医药箱里找出备用的阿莫西林,又拿出布洛芬:“先吃退烧药,然后去医院验血,确定感染类型。”
江彦尘摇头:“不去医院……”
“必须去。化脓性扁桃体炎可能引发并发症——”
“不去。”江彦尘睁开眼睛,眼神因为高热而涣散,“我讨厌医院……”
这句话说得像个固执的孩子。商禾清蹲下身,平视他:
“江彦尘,听我说。你现在体温39.8,扁桃体化脓,有全身症状。这需要正规治疗,不是在家能处理的。”
“你……你不是医生吗……”
“我是儿科医生,不是全科。而且家里没有静脉用药的条件。”商禾清放轻声音,“我陪你去,只做必要检查,开完药就回来。好吗?”
江彦尘看着他,良久,很轻地点头。
商禾清松口气,起身去拿外套。转身时,他听见江彦尘轻声说:
“商禾清……”
“嗯?”
“我哥……最后那段时间,就在医院……”
商禾清的手顿在衣架上。他回头,看见江彦尘闭着眼,睫毛在颤抖。
“我知道。”他走回来,蹲在沙发前,“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有我在。”
这不是空洞的安慰。这是承诺。
儿童医院急诊室。
这个时间点的急诊室相对安静,只有几个发热患儿在等候。值班医生看见商禾清带着个成年人进来,愣了愣:
“商医生?这位是……”
“我朋友,化脓性扁桃体炎,高热。”商禾清快速说明情况,“麻烦验个血常规和CRP,需要静脉用抗生素。”
江彦尘被安排在一张儿童病床上——床很短,他只能蜷着腿。护士来抽血时,他别过头不看针头,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商禾清的衣角。
这个动作很小,但商禾清感觉到了。他轻轻握住江彦尘的手腕——不是牵手,是类似固定静脉位置的姿势,但指腹贴在对方脉搏上,能感受到过快的心率。
“很快就好。”商禾清低声说。
抽完血,江彦尘靠回枕头上,呼吸因为高热而急促。商禾清调低床头灯,用湿毛巾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
“商医生,”护士拿着化验单过来,“白细胞和CRP都很高,确实是细菌感染。开头孢曲松?”
“嗯。再加一组补液,他脱水了。”
输液针扎进手背时,江彦尘抖了一下。商禾清按住他的手臂:“放松,血管很好找。”
液体开始滴注。抗生素和退烧药一起进入静脉,江彦尘渐渐安静下来,但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
“睡一会儿。”商禾清说,“药起效需要时间。”
“睡不着……”江彦尘声音沙哑,“一闭眼……就想起我哥……”
他的思维因为高热而变得跳跃、破碎。商禾清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那就睁着眼。我在这儿。”
药效开始显现,江彦尘的体温降到38.5,颤抖停止了,但意识进入了某种模糊状态。他开始说胡话,断断续续的:
“……哥……谱子不对……”
“……别关灯……他怕黑……”
“……尘……歌……好……”
最后这句重复了很多次。商禾清听清了——“尘,歌,好”。是哥哥对他说的话。
他拿出手机,打开录音——不是窥探隐私,是医学记录。高热谵妄时说的话有时包含重要信息,尤其对于有神经系统疾病家族史的患者。
但听着听着,他放下了手机。
因为江彦尘开始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持续的流泪,像某种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
商禾清抽了纸巾,轻轻擦他的脸。江彦尘睁开眼睛,眼神空洞:
“他走的时候……我没在……”
“谁?”
“我哥……”江彦尘的眼泪流得更凶,“他们说……最后时刻……他一直在找吉他……想弹给我听……”
商禾清的手停住。他想起江彦尘说过的话——哥哥因为神经退化,渐渐忘记了怎么弹琴,最后连他都快忘了。
“但你知道吗……”江彦尘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记得……他记得我最喜欢的那首歌……护士说……他一直在哼……虽然调子全错了……”
他哭得喘不过气。商禾清俯身,轻轻拍他的背,像对待一个发热惊厥的孩子:
“呼吸。慢慢呼吸。”
“我……我后来……”江彦尘断断续续地说,“我把他哼的调子……记下来了……虽然只有几个音……但我写完了……那首歌……”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商禾清:
“就是……就是《阳台上的私人算术》……你听过的那首……那其实……是我哥最后留给我的旋律……”
商禾清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他想起那首歌——简单的几个音符,温柔的、带着悲伤的调子。原来那不是江彦尘的创作,是来自另一个人的、穿越了生死的馈赠。
“他……”江彦尘的眼泪滴在商禾清手上,滚烫,“他到最后……都在想着……要给我留一首歌……”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急诊室的时钟指向四点二十。
商禾清用双手握住江彦尘的手,让那份颤抖传递到自己身上:
“他爱你。”他说,“直到最后都爱你。”
这句话太简单,太直白,但江彦尘听进去了。他闭上眼,泪水从眼角不断涌出,但呼吸渐渐平稳。
“嗯……”他轻声说,“我知道……”
药效和情绪宣泄的双重作用下,他终于睡着了。
清晨,第一袋液体输完,江彦尘的体温降到37.8,呼吸平稳,陷入深度睡眠。商禾清让护士拔了针,用棉球按住针眼时,江彦尘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这个动作让商禾清想起医院里那些生病的孩子——即使在睡梦中,也会本能地寻找安全感。
他办理了离院手续,开了口服抗生素。然后弯下腰,轻轻摇醒江彦尘:
“能走吗?我们回家。”
“……嗯。”
江彦尘勉强起身,脚步虚浮。商禾清扶住他,半搀半抱地走出急诊室。晨光微露,城市刚刚苏醒。
出租车里,江彦尘靠在他肩上,又睡着了。商禾清让司机开慢点,手一直护在江彦尘额前,挡住偶尔晃过的阳光。
到家时天已大亮。商禾清把江彦尘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在床头放了水和药。
“睡吧。”他说,“我请假了,今天在家。”
江彦尘闭着眼,却抓住了他的手腕:“别走……”
“我不走。”商禾清在床边坐下,“我就在这儿。”
江彦尘的手指渐渐松开,呼吸变得绵长。商禾清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了客厅。
他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那个生锈的铁盒子——江彦尘说过“不准偷看”的秘密盒子。犹豫了几秒,他打开了。
里面东西不多:
·那把生锈的钥匙
·褪色的游乐园门票
·几颗玻璃弹珠
·病历复印件
·还有……一张照片
商禾清拿起照片。是小时候的江彦尘,大约七八岁,被一个少年搂着肩膀。少年十六七岁模样,眉眼和江彦尘很像,但更安静,眼神有些飘忽。
照片背面写着:“阿尘十岁生日。哥哥说,以后要教我弹所有的歌。”
字迹工整,是江彦尘的笔迹。但“哥哥”两个字写得特别重,像反复描过。
商禾清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盒子。他不需要知道更多了——那些玻璃弹珠、游乐园门票、生锈的钥匙,都是一个孩子试图留住哥哥的碎片。
而病历……他最终没有翻开。有些伤口,要等本人愿意展示时才能触碰。
江彦尘醒了烧退了,但人很虚弱。商禾清端来粥,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我昨晚……”江彦尘放下勺子,“是不是说了很多胡话?”
“一些。”商禾清收走碗,“关于你哥哥的。”
“……抱歉。”
“不用道歉。”商禾清看着他,“那是你的一部分。”
沉默。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切出明亮的光带。
“那个铁盒子……”江彦尘突然说,“你看了吗?”
商禾清顿住:“我……看了照片。”
“其他的呢?”
“没看。”
江彦尘看着他,良久,轻声说:“你想看吗?”
“你想让我看吗?”
又是沉默。然后江彦尘点头:“想看的话……就看吧。”
商禾清去客厅拿来盒子,放在床上。江彦尘打开,一件一件拿出来:
“这把钥匙……是我哥房间的。他走后,我妈锁了房间,说不想触景生情。我偷偷配了钥匙,有时候会进去坐坐。”
“游乐园门票……他十六岁生日,我带他去的。他怕人多,但我们玩了旋转木马,就我们俩,一遍又一遍。”
“弹珠……他教我玩的。他手很稳,总是赢我。”
最后是那张病历。江彦尘拿起来,没有翻开:
“孤独症谱系障碍,伴随进行性神经退化。”他平静地说,“确诊时他十四岁。医生说,他可能会慢慢忘记很多事情……包括我。”
商禾清握住了他的手。病历纸很薄,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但他没有。”江彦尘继续说,“到最后……他都记得我。记得给我唱歌,记得我最喜欢什么旋律,记得……要当一个好哥哥。”
他把病历放回盒子,合上盖子:
“这些就是全部了。我所有的……关于他的记忆。”
商禾清看着那个生锈的铁盒。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不准偷看”的秘密,是“请小心轻放”的珍宝。
“江彦尘。”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让我看。”
江彦尘抬头看他,眼睛因为发热和流泪还有些红肿:
“也谢谢你……陪我去医院。”
“那是应该的。”
“不。”江彦尘摇头,“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在凌晨三点,陪一个发烧的室友去医院。”
他顿了顿:“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听那些关于逝去亲人的呓语。”
商禾清想说“因为我是医生”,但话到嘴边改了口:
“因为是你。”
三个字,很简单,但重若千钧。
江彦尘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铁盒子,手指轻轻摩挲着生锈的边缘:
“我哥如果还在……”他轻声说,“应该会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江彦尘抬头,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他。那种……温柔而坚定的感觉。”
商禾清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不知该如何回应,最终只是说:
“睡吧。你需要休息。”
“嗯。”
江彦尘躺下,闭上眼睛。商禾清准备起身时,他忽然说:
“商禾清。”
“嗯?”
“如果我以后……再说胡话,或者做噩梦……”江彦尘的声音很轻,“你能……像今晚这样吗?”
“怎样?”
“握着我的手。”江彦尘说,“告诉我你在。”
商禾清看着那只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练琴而有薄茧。他伸出手,轻轻握住:
“好。”他说,“我会在。”
两只手在晨光里交握。一个因为高热而微烫,一个因为紧张而微凉,但温度在掌心交汇,渐渐趋于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