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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好像比我想象的更喜欢你 ...

  •   江彦尘坐在儿童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烧退了,但身体像被抽空后重新填了棉花,轻飘飘的没力气。医生建议他再休息一天,但他还是来了——因为小川今天拆线,也因为……他想见商禾清。

      不是想念的那种想见,是确认。确认昨晚那些高烧下的呓语、眼泪、铁盒里的秘密被接纳后,白天的他们该如何相处。

      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小女孩被妈妈抱出来,额头上贴着卡通创可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商禾清跟在后面,蹲下身和她平视:

      “萌萌特别勇敢,拆线一点都没动。”
      “医生叔叔,”女孩抽着鼻子,“还会疼吗?”
      “不会了。”商禾清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个东西——不是糖果,是个迷你听诊器挂件,“这个送你,下次来给我听听心跳,好吗?”

      女孩接过挂件,破涕为笑。

      江彦尘看着这一幕。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商禾清的白大褂镶了道金边。他想起昨晚那个握着他手说“我会在”的人,和眼前这个哄孩子的医生,重叠又分离。

      “下一个,江小川。”护士叫号。

      小川紧张地走进去。江彦尘起身跟上,在诊室门口停住——他没进去,就靠在门框上看着。

      商禾清正在洗手,水流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他擦干手,戴上手套,动作流畅得像某种仪式。

      “躺下。”他对小川说,声音温和但专业,“我看看伤口。”

      拆线过程很快。商禾清的动作精准轻柔,小川甚至没来得及紧张就结束了。

      “恢复得很好。”商禾清摘下手套,“疤痕会慢慢淡。最近还弹琴吗?”
      “每天两小时,尘哥监督的。”
      “很好。”商禾清看了门口的江彦尘一眼,“继续保持。”

      他开完复查单,突然说:“小川,你尘哥最近……是不是写了新歌?”
      小川一愣:“啊?您怎么知道……”
      “猜的。”商禾清低头写病历,“他生病那晚,哼了些旋律。”

      江彦尘的心脏轻轻一跳。他记得那晚——高烧,呓语,还有断断续续的哼唱。但他以为商禾清没注意。

      “是什么歌呀?”小川好奇。
      “一首……”商禾清顿了顿,“关于心跳的歌。”

      他写完了,撕下处方递给小川:“去拿药吧。我和你尘哥说几句话。”

      小川懂事地离开。诊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和满墙的儿童画——向日葵、小房子、歪歪扭扭的太阳。

      “感觉怎么样?”商禾清问。
      “好多了。”江彦尘走进来,“你呢?昨晚没睡好吧。”
      “习惯了。”商禾清整理桌面,“值夜班时经常这样。”

      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像两个共同经历过什么的人,在事后安静地消化。

      “昨晚……”江彦尘开口。
      “嗯?”
      “谢谢。”江彦尘说,“还有……抱歉。”
      “为什么道歉?”
      “让你看到那么……”江彦尘斟酌用词,“狼狈的样子。”

      商禾清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

      “生病不是狼狈。”他说,“而且……我很高兴。”
      “高兴?”
      “高兴你愿意在我面前说的那些话。”商禾清说得很认真,“这说明你信任我。”

      江彦尘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我下午有台手术。”商禾清看了眼手表,“大概三点结束。你……有什么安排?”
      “去琴行。晚上可能……”
      “别演出。”商禾清打断他,“你刚退烧,需要休息。”
      “不是演出。”江彦尘笑了,“是教课。几个孩子约了试听课。”
      “那结束后呢?”
      “……回家?”

      商禾清想了想:“我六点下班。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医院,一起吃饭。”

      这是个邀约。很平淡,但江彦尘听出了平淡下的紧张——因为商禾清的手指蜷缩进掌心,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好。”江彦尘说,“我来找你。”

      江彦尘坐在小教室里,面前是三个七八岁的孩子。他们抱着小一号的吉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江老师,”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问,“你真的会给生病的孩子写歌吗?”

      江彦尘愣住:“谁说的?”
      “小川哥哥说的。”另一个男孩接话,“他说你给商医生写了歌,还在酒吧唱了。”

      小川这小子……江彦尘无奈地笑。但心里某个地方,因为这个传播而暖了起来。

      “那我们今天……”他调整了一下吉他的位置,“学一首简单的歌吧。关于……勇敢。”

      他弹了段旋律,很简单的旋律。孩子们跟着哼,跑调,但快乐。

      教到一半时,琴行老板探头进来:“江老师,有人找。”

      江彦尘以为是家长,走出去却愣住了——商禾清站在柜台前,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薄外套。

      “你……”江彦尘看了看墙上的钟,“手术不是三点吗?”
      “提前结束了。”商禾清说,“患者情况比预期好。”

      他手里提着个纸袋,递给江彦尘:“路过粥店买的。你中午吃药了吗?”
      “……忘了。”
      “就知道。”商禾清从纸袋里拿出个保温盒,“皮蛋瘦肉粥,温的。现在吃。”

      江彦尘接过,塑料盒壁传来适宜的温度。他看向商禾清,头发有些乱,眼下有浅浅的阴影,但眼睛很亮。

      “你……”江彦尘喉咙发紧,“特意送来的?”
      “顺路。”商禾清移开视线,“而且医生说你需要按时进食。”

      又是这种口是心非。江彦尘笑了:“那医生有没有说,送粥的人也需要休息?”
      “我休息了。”商禾清说,“在等你下课。”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两人都顿了顿。

      教室里传来孩子们试弹吉他的声音,杂乱但充满生机。琴行的玻璃窗外,梧桐树叶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

      “我大概……”江彦尘看了眼教室,“还需要半小时。”
      “嗯。”商禾清在等候区的沙发坐下,“我等你。”

      他拿出手机,看起来要处理工作。但江彦尘注意到——他戴了耳机。不是隔绝外界的那种戴法,是只戴了一边,另一边耳朵空着,像在随时准备听什么。

      回到教室时,江彦尘的心跳有点快。他重新拿起吉他,对孩子们说:

      “刚才那首歌……我教你们填词吧。”
      “填什么词?”
      江彦尘想了想:“填……关于‘有人给你送粥’的词。”

      孩子们懵懂,但兴奋。江彦尘弹着和弦,一句一句教:

      “生病的时候
      世界变得很小
      小到只能装下
      一碗粥的温度”

      孩子们跟着唱,跑调跑得可爱。江彦尘透过玻璃窗看向等候区——商禾清低着头看手机,但唇角有很浅的弧度。

      他听见了。

      孩子们被家长接走后,江彦尘收拾吉他。商禾清走过来,帮他整理散落的乐谱。

      “你教他们写歌?”商禾清问。
      “嗯。从最简单的开始。”
      “那首‘粥的歌’……”商禾清顿了顿,“是你现编的?”
      “算是。”江彦尘把吉他装进琴包,“灵感来了挡不住。”

      他们走出琴行。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江彦尘的烧完全退了,但身体还有些虚,脚步比平时慢。

      “接下来去哪儿?”商禾清问。
      “你不是说……一起吃饭?”
      “还早。”商禾清看了看表,“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没坐车,就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走。穿过菜市场——摊主们在收摊,地上有零落的菜叶;穿过小学——放学铃刚响,孩子们涌出来;穿过一条种满槐树的小巷,尽头是……

      “公园?”江彦尘看着眼前的景象。

      不大,就是个社区小公园。有滑梯、秋千、跷跷板,还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最特别的是——中央有架旧钢琴,露天放着,漆面斑驳,但琴键完整。

      “这是……”
      “社区的音乐角。”商禾清说,“周末下午经常有人来弹。我有时下班路过,会听一会儿。”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远处有孩子在玩闹,笑声清脆。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儿?”江彦尘问。
      商禾清沉默了几秒:“因为你说过……你哥哥最喜欢在公园弹琴。”

      江彦尘的心脏轻轻一缩。

      “他怕室内,”商禾清继续说,“觉得空间太封闭。但户外……有风,有阳光,有偶尔经过的人。他说那样的音乐是‘活着的’。”

      江彦尘转过头看他:“这些……是我昨晚说的?”
      “嗯。”商禾清点头,“高烧时说的。还有很多……关于你和他小时候的事。”

      “我……”江彦尘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很久没来这种地方了。自从他……”
      “我知道。”商禾清说,“所以带你来。不是要你面对什么,只是……也许可以试着重新开始。”

      他说得小心翼翼,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伤口。江彦尘看着那架旧钢琴,忽然站起来:

      “我去弹一下。”
      “现在?”
      “嗯。”江彦尘走向钢琴,“弹那首……粥的歌。”

      他在钢琴前坐下。琴键有些松,音也不完全准,但还能弹。他试了几个音,然后开始——

      还是那个简单的和弦进行,但在钢琴上听起来更温柔。他弹了一遍旋律,然后开口唱:

      “生病的时候
      世界变得很小
      小到只能装下
      一碗粥的温度
      和一个人
      坐在琴行沙发
      戴着半边耳机
      等你的样子”

      他改了词。最后一句是现加的。

      商禾清坐在长椅上,听着。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他没有笑,但眼神柔软得像融化的琥珀。

      一曲终了,旁边下棋的老人抬起头,慢慢鼓掌。孩子们好奇地围过来。

      “叔叔,你唱的是什么歌呀?”一个小女孩问。
      “是……”江彦尘看了商禾清一眼,“是‘感谢粥’的歌。”
      “粥也有歌?”
      “嗯。”江彦尘笑了,“因为送粥的人……很特别。”

      商禾清低下头,耳根泛红。

      傍晚他们离开公园,走进一家小店。

      不是餐厅,是个卖关东煮和简餐的小铺子。老板是个老太太,看见商禾清就笑:

      “商医生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两份。”
      “这位是……”老太太看向江彦尘。
      “朋友。”商禾清说,“他嗓子刚好,不要辣的。”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渐次亮起的路灯。

      关东煮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汤色清亮。江彦尘看着碗里的萝卜、鸡蛋、竹轮,突然说:

      “我哥……最喜欢关东煮。”
      “我知道。”商禾清说,“你昨晚说了。”
      “我好像……说了很多。”
      “嗯。”商禾清用筷子轻轻戳着萝卜,“但我都记得。”

      他说得很自然。江彦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记得这些……琐碎的事?”
      商禾清想了想:“因为对你来说,它们不是琐碎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是医生,习惯了听患者说话。但昨晚……我不是以医生的身份在听。是以……”

      他停住了,像在寻找合适的词。

      “以什么?”江彦尘轻声问。

      商禾清抬起头,看着他:

      “以想了解你的人的身份。”

      小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人脸上,模糊了棱角。窗外的车流声、店里的煮物声、远处孩子的笑声……所有的声音都远去,只剩下这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江彦尘低头吃了一口萝卜。煮得软烂,入口即化,温暖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

      “商禾清。”他说。
      “嗯?”
      “我可能……”江彦尘斟酌着,“比我想象的……更喜欢你。”

      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不是告白,是陈述——陈述一个自己刚刚确认的事实。

      商禾清的筷子停在半空。几秒后,他继续夹起一个鸡蛋,但手有点抖。

      “我知道。”他最终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商禾清把鸡蛋放进他碗里,“我也一样。”

      不是“我也喜欢你”,是“我也一样”。但足够了。

      两人安静地吃完关东煮。汤喝得一滴不剩,身体从里到外暖起来。付钱时,老太太笑眯眯地说:

      “商医生第一次带朋友来呢。”
      “嗯。”商禾清接过找零,“以后……可能常来。”

      走出小店时,天已全黑。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叠。

      “现在去哪儿?”江彦尘问。
      “回家?”商禾清说,“你还需要休息。”
      “好。”

      他们并肩走着。手偶尔碰到,又分开。第三次碰到时,江彦尘轻轻勾住了商禾清的手指——不是牵手,只是小指勾着小指,像孩子间的约定。

      商禾清僵了一下,然后回勾住。

      就这样,两个成年男人,在夜晚的街道上,用小指勾着小指,慢慢走回家。

      没人说话。但所有的言语,都在交缠的指尖里了。

      江彦尘洗完澡出来时,商禾清正在阳台晾衣服。白大褂、洗手衣、还有……江彦尘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睡衣。

      “我自己来就行——”江彦尘走过去。
      “已经好了。”商禾清挂上最后一件,“你去躺着。”

      江彦尘没躺。他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商禾清整理衣架的背影。白天的理性克制,夜晚的温柔细心,清晨的专业严谨……这么多面的一个人,竟然都属于商禾清。

      “商禾清。”他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江彦尘顿了顿,“为什么去琴行?”

      商禾清的动作停了停。他继续整理衣架,但回答得很慢:

      “因为想见你。”
      “……就这样?”
      “就这样。”商禾清转过身,“手术提前结束,走出医院时想……你现在在干什么。然后就想见你。”

      他说得直白,没有任何修饰。江彦尘的心脏像被温水浸泡,慢慢舒展开。

      “那公园呢?”他继续问,“为什么带我去公园?”
      “因为……”商禾清看向窗外,“因为觉得,你应该在阳光下弹琴。不是在酒吧的昏暗里,不是在深夜的阳台上,是在有孩子笑声的地方。”

      他顿了顿:“你哥哥如果知道你现在这样……会希望你快乐。”

      江彦尘的喉咙发紧。他走过去,和商禾清并肩靠在栏杆上。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倒置的星空。

      “我今天……”江彦尘轻声说,“在钢琴前,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哥教我的第一首歌……就是在公园的旧钢琴上。”江彦尘说,“那年我七岁,他十四岁。他说:‘阿尘,音乐不是关在房间里的东西。它要晒到太阳,淋到雨,听到笑声和哭声,才是活的。’”

      他转头看商禾清:“你今天……让我想起他说的话。”

      商禾清安静地听着。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那你现在……”他问,“觉得音乐是活的吗?”

      江彦尘想了想,笑了:

      “现在觉得……不仅是音乐。”他说,“很多东西都活过来了。”

      包括他自己。包括那些锁在铁盒里的记忆。包括……对未来的期待。

      商禾清也笑了。很浅的笑,但真实。

      他们就这样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夜色渐深,看月亮升起。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流淌着比言语更丰富的东西。

      直到江彦尘轻轻打了个喷嚏。

      “进去吧。”商禾清说,“你刚好,别又着凉。”
      “嗯。”

      走进客厅时,江彦尘突然说:

      “商禾清。”
      “嗯?”
      “下次……”江彦尘看着他,“我弹琴的时候,你能在旁边吗?像今天在公园那样。”

      商禾清顿了顿,然后点头:

      “好。”他说,“只要你想,我都在。”

      不是情话,但比情话更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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