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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挑战失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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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江彦尘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这不是自然醒。他是被自己设定的、尖锐到近乎残酷的闹钟声强行从深睡眠里拽出来的。大脑像灌了铅,眼皮沉得要用意志力才能撑开一条缝。手机屏幕上,那个他特意下载的、号称“专治拖延症”的闹钟APP正闪烁着刺眼的红光,显示着“起床挑战失败3次,即将启动最大音量”。
他关掉闹钟,房间重归黑暗与寂静。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的神经,突突地疼。这是长期昼夜颠倒后试图强行扭转生物钟的代价——身体在抗议,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回到熟悉的黑夜怀抱。
但他还是坐了起来。
因为昨天晚饭时,商禾清很自然地说:“明天我七点查房,可以顺路送你去排练。”说这话时,他正用筷子仔细地挑出鱼里的刺,动作平稳,“你就不用挤早高峰的地铁了。”
江彦尘当时嘴里塞着米饭,含糊地应了声“好”。
然后他意识到——这意味着,他需要在早晨七点前收拾妥当,坐在餐桌边吃完早餐,然后和商禾清一起出门。
一个对他而言近乎荒谬的时间表。
此刻,他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整个人散发着“我还没睡醒”的怨气。
但想到等会儿要和商禾清一起吃早餐,想到能坐在他的副驾驶座上去工作,江彦尘还是对着镜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结果比哭还难看。
商禾清的房门准时打开。
他穿着熨帖的衬衫和西裤,头发一丝不苟,身上带着刚沐浴过的清爽气息。看见站在厨房里、正对着咖啡机发愣的江彦尘,商禾清明显愣了一下。
“你……真的起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没掩饰住的惊讶。
“嗯。”江彦尘回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醒些,“说好要调整作息的。”
他说着,转身继续研究那台商禾清常用的半自动咖啡机。机器线条简洁,按钮不多,但每个都透着“我很专业”的气息。旁边摆着装满深褐色咖啡豆的玻璃罐、磨豆机、电子秤,还有几个不同形状的金属手柄。
对江彦尘来说,咖啡等于速溶粉加热水,或者便利店里的罐装饮品。眼前这套装备,复杂得像手术室里的仪器。
“需要帮忙吗?”商禾清走近,站在他身侧。
距离很近。江彦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消毒水混合着柑橘的干净气味,能看见他衬衫领口下露出一小截清晰的锁骨。
“不用。”江彦尘拒绝得有点急,像是要证明什么,“我看你做过,应该不难。”
他回忆着商禾清平时的步骤——先磨豆,然后把粉末装进那个带手柄的金属碗里,用个奇怪的小锤子压平,再卡到机器上,按下按钮。
听起来很简单。
实际操作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第一步,磨豆。江彦尘打开磨豆机,抓了一把豆子扔进去。机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他手一抖,豆子撒出来一些,在台面上滚得到处都是。
商禾清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弯腰,一颗颗捡起那些逃逸的咖啡豆。
第二步,称重。商禾清平时会用那个小巧的电子秤。江彦尘懒得用,凭感觉把磨好的粉倒进手柄。倒多了,粉堆成小山,溢出了边缘。
“那个……”商禾清轻声开口。
“我知道,要压平。”江彦尘打断他,拿起那个被称为“粉锤”的金属块,对着那堆不平整的咖啡粉,用力压了下去。
太用力了。
咖啡粉被压实得像一块砖,密不透风。江彦尘没意识到问题,满意地把手柄卡上咖啡机,按下萃取键。
机器发出沉闷的响声,指示灯闪烁。几秒后,深褐色的液体从出口缓慢地、一滴一滴地渗出,慢得像眼泪,而不是应该流畅倾泻的咖啡。
三十秒过去,杯子里只积了薄薄一层液体,颜色深得发黑。
同时,手柄边缘开始渗水——咖啡粉压得太实,水无法均匀通过,只能从边缘的缝隙强行挤出。
商禾清看着那杯“咖啡”,又看看手柄边缘淅淅沥沥滴下的水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江彦尘盯着那杯失败的作品,沉默了。清晨的疲惫、挫败感,以及对自己“连杯咖啡都煮不好”的恼怒,混杂在一起,涌上心头。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一个能在几百人面前弹唱自如的人,却败给了一台咖啡机。一个试图靠近另一个人的生活节奏的人,却连最基础的步骤都搞砸。
“抱歉。”江彦尘声音干涩,“弄乱了你的台面,还浪费了豆子。”
他伸手想去拿那杯糟糕的咖啡倒掉,手腕却被轻轻握住了。
商禾清的手指微凉,力度很轻,却足以让他停下动作。
“没关系。”商禾清说,声音平稳,“第一次都这样。”
他松开手,转身从橱柜里取出另一个手柄,动作流畅地重新开始:称豆、磨粉、布粉、轻压。每一个步骤都精确、从容,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专注。
江彦尘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晨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照亮商禾清低垂的睫毛,照亮他握着粉锤时稳定到不可思议的手指,照亮咖啡液如蜂蜜般丝滑流出的完美弧线。
两杯咖啡很快做好。商禾清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奶泡上还用牙签拉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这显然不是他平时的风格。
“尝尝。”商禾清说,“虽然拉花失败了。”
江彦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香气浓郁,口感平衡,微苦中带着回甘。和刚才他那杯苦涩的液体天壤之别。
“好喝。”他说,顿了顿,“你怎么……什么都能做得这么好?”
商禾清正在擦拭台面上溅出的水渍,闻言动作停了停。
“不是的。”他轻声说,“我只是……练习的次数多。就像你弹吉他,看似随手就能弹出好听的旋律,背后也是成千上万小时的练习。”
他抬起头,看向江彦尘:“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从怎么选豆子,到怎么控制水温和时间。慢慢来,不用急。”
不用急。
这三个字像羽毛,轻轻拂过江彦尘心里那点焦躁。他看着商禾清清澈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接纳他闯入这个秩序世界时带来的所有混乱。
包括打翻的咖啡豆,包括失败的萃取,包括那个歪扭的拉花。
“好。”江彦尘点头,“你教我。”
早餐在六点五十分开始。比平时早很多,但两人都适应得不错——或者说,都在努力适应。商禾清做了简单的燕麦粥和煎蛋,江彦尘负责摆餐具。
他们坐在晨光渐亮的餐桌旁,安静地吃着。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楼下有车辆启动的声音。江彦尘看着对面低头喝粥的商禾清,看着他被晨光柔化的轮廓,心里那点因为早起和失败带来的烦躁,渐渐平息了。
原来调整作息,不仅仅是改变睡觉时间。是进入另一个人的时间流域,学习他的节奏,包容他的规则,也在他的秩序里,找到自己可以舒适存在的位置。
两人出门,电梯里,江彦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很困?”商禾清问。
“嗯。”江彦尘揉了揉眼睛,“感觉身体醒了,灵魂还在床上。”
“下午排练完,记得补觉。”商禾清说,像医生叮嘱病人,“循序渐进,别勉强。”
他的车停在小区外的路边。白色SUV,干净得像刚从洗车店出来。商禾清替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江彦尘怔了怔。
“上车吧。”商禾清说。
车内果然如江彦尘想象般整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挂在后视镜下的一个医院停车证,和扶手箱里放得整整齐齐的消毒湿巾和口罩。空气里有淡淡的、和商禾清身上一样的干净气息。
车子平稳地驶入早高峰的车流。商禾清开车的样子和他做其他事一样——专注、平稳,变道前一定会打转向灯,和前车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江彦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清晨的城市和夜晚截然不同,光线清亮,行人的步伐匆忙却充满生机。这是他许久未见的、属于白昼的世界。
“你每天都这个时间上班?”江彦尘问。
“嗯。七点半要到医院,交班,准备查房。”商禾清目视前方,“你呢?平时……都几点睡?”
“看情况。演出结束早的话,凌晨两三点。有灵感写歌的话,可能天亮。”江彦尘顿了顿,“所以早晨七点……对我来说,就像你的凌晨三点。”
商禾清沉默了几秒,在等红灯时转头看他:
“那今天,委屈你了。”
“不委屈。”江彦尘笑了,“能看到早上的太阳,也挺好。”
是真的。虽然困,虽然身体在抗议,但此刻坐在这个人的车里,看着被晨光浸泡的城市,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是漂泊太久后,第一次感觉到——也许有条理的生活,没那么可怕。也许有人同行,漫长的路途会变短。
车子在酒吧街附近停下。这个时间,整条街还在沉睡,店铺紧闭,街道空旷,和夜晚的喧嚣判若两地。
“到了。”商禾清说。
“谢谢。”江彦尘解开安全带,没立刻下车,“你晚上……大概几点下班?”
“如果不加班,六点左右。”
“那……”江彦尘犹豫了一下,“晚上,我做饭吧。算是……谢谢你送我。”
“你会做饭?”商禾清有些意外。
“简单的会。”江彦尘说,“不会比你做得好,但……应该能吃。”
他说得没底气。但商禾清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江彦尘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看着商禾清的车汇入车流,直到看不见,才转身走向酒吧的后门。
钥匙插进锁孔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点开商禾清的微信。
【江彦尘:我到了。咖啡很好喝,下次教我。晚上见。】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商禾清:好。晚上见。困了记得休息。】
简短的句子,江彦尘却反复看了好几遍。他将手机贴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然后推开了门。
酒吧里一片昏暗,空气里残留着昨夜烟酒混合的气息。舞台上的乐器静静待着,像沉睡的兽。
江彦尘走到舞台边,手指拂过吉他的琴弦。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个独自醒来的下午,空荡的房间,窗外已是黄昏。那种被世界遗弃的孤独感,曾经是他创作的养料,也是他逃避的牢笼。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在清晨六点醒来,和一个会在咖啡上给他画歪扭爱心的人吃了早餐,坐他的车穿过苏醒的城市,现在站在这里,等着夜晚的来临。
并且知道,晚上有人会回家,会吃他做的饭。
这种“知道”,像一颗定心丸,沉甸甸地安放在他漂泊了太久的心底。
他拿起吉他,坐在舞台边缘,即兴拨了几个和弦。旋律自然流淌出来,轻盈,温暖,带着晨光的质感。
这是一首关于“早晨”的歌。关于失败的咖啡,关于耐心的教学,关于副驾驶座上看到的街景,关于一句“晚上见”带来的期待。
他弹着,哼着,在空无一人的酒吧里,为那个此刻可能正在医院查房的人,预演着今晚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