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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烬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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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漫过京城巍峨的城墙，将天边染成一片浓烈的赤金。厮杀声早已平息，唯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还在无声诉说着清晨那场惊心动魄的激战。
沈府的偏院静悄悄的，门窗紧闭，只留了一道缝隙，漏进几缕昏黄的光。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檀香的气息，冲淡了几分血腥的戾气。
江亦寻躺在软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肩胛处的伤口已被妥善包扎，渗出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纱布，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沈温坐在榻边的杌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汁，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江亦寻的脸上，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太医方才诊过脉，说箭伤虽深，幸而未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需得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劳心费力。可即便如此，沈温的心依旧悬在半空，未曾放下。
他轻轻舀起一勺药汁，凑到江亦寻的唇边，低声道：“亦寻，该喝药了。”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呼吸轻浅而均匀。
沈温叹了口气，将药碗放回桌上，伸手轻轻拂过江亦寻的额头。指尖触及的肌肤滚烫，显然是发了高热。他眉心微蹙，转身取来一方浸了冷水的锦帕，小心翼翼地敷在江亦寻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似乎让江亦寻舒服了些，他蹙着的眉头微微舒展，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沈温凑近了些，凝神细听，才听清他反复念着的，竟是自己的名字。
“沈温……沈温……”
那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道，撞得沈温的心头狠狠一颤。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江亦寻放在榻边的手。那只手宽大而温暖，此刻却冰凉一片，指节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沈温的指尖微微发颤，喉间涌上一阵酸涩。他想起清晨城门之上，那支突如其来的冷箭，想起江亦寻不顾一切扑过来的身影，想起那刺目的鲜血染红的银甲，心脏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若不是江亦寻，此刻躺在榻上的，便是自己了。
这个认知，让沈温的眼眶微微泛红。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亦寻，你一定要好好的。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大人，张侍郎求见。”是管家的声音。
沈温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江亦寻的手放回榻上，又替他掖好被角，这才转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张侍郎。”沈温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何事？”
张侍郎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几分恭敬，低声道：“大人，三司会审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二皇子党羽尽数伏诛，刑部侍郎等人也已认罪伏法，陛下龙颜大悦，说要重赏大人与江将军。另外，那些被二皇子迫害的寒门学子，陛下也已下旨平反，苏文清虽流落街头，幸而尚在人世，如今已被接回京城，陛下说要亲自召见他。”
沈温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释然：“辛苦张侍郎了。此事你居功至伟，陛下定会论功行赏。至于赏赐……江将军如今重伤在床，我无心顾及，你且替我回了陛下，就说一切听从陛下安排。”
张侍郎连忙道：“大人言重了。若非大人运筹帷幄，江将军骁勇善战，此事断无这般顺利。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城外驻军的降兵，还有二皇子的残余势力，该如何处置？”
“降兵之中，若有真心归顺者，可编入禁军，严加管束；若是顽固不化之辈，便发配边疆，屯田戍边。”沈温沉吟道，“至于二皇子的残余势力，务必彻查到底，斩草除根，以免日后再生祸端。此事你全权负责，若有难处，随时来寻我。”
“是。”张侍郎躬身应下，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关切地问道，“江将军的伤势，可还安好？”
“幸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沈温淡淡道，“张侍郎若无其他事，便先回吧。府中不便待客，还望海涵。”
张侍郎自然明白其中的深意，连忙道：“是，臣这就告辞。大人也请保重身体。”
待张侍郎离去后，沈温轻轻关上房门，转身走回榻边。刚一坐下，便察觉到榻上的人似乎动了动。
他心头一喜，连忙俯身看去。
只见江亦寻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茫，视线在屋内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沈温的脸上。
“沈温……”江亦寻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在。”沈温连忙应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柔声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
江亦寻看着他，目光渐渐清明起来。他微微动了动身子，肩胛处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沈温连忙按住他，“太医说你伤口还没愈合，万万不可乱动。”
江亦寻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胶着在沈温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没事吧？”
沈温一怔，随即失笑。自己明明好好的，他却在刚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先问自己有没有事。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他弯了弯唇角，柔声道：“我没事。倒是你，为了救我，伤得这般重。”
江亦寻的喉结动了动，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坚定。
“我说过，会护你周全。”江亦寻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沈温的心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别过头，不敢再看江亦寻的眼睛，生怕自己眼中的泪水会忍不住掉下来。
“傻话。”沈温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
江亦寻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他抬手，轻轻拭去沈温眼角的湿润，指尖的触感温热而柔软。
“我不会有事的。”江亦寻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还要听你说……那些想对我说的话。”
沈温一怔，猛地抬起头，撞进江亦寻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眸子里，盛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像是盛满了星光的湖泊，将他整个人都淹没其中。
他想起自己方才在床边说的话，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江亦寻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唇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知道，沈温素来内敛，不擅表达情意，能让他说出那样的话，想来是真的放在了心上。
“药……是不是凉了？”江亦寻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桌上的药碗上。
沈温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我去给你热一热。”
他起身正要走，却被江亦寻拉住了手腕。
“不用麻烦了。”江亦寻道，“扶我起来，我自己喝。”
沈温拗不过他，只得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起身，在他背后垫了一个软枕。江亦寻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却精神了许多。
沈温端过药碗，舀起一勺药汁，递到他唇边。江亦寻张口饮下，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他却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一碗药很快便见了底。沈温放下药碗，拿起一旁的蜜饯，递给他：“含一颗，压压苦味。”
江亦寻接过蜜饯，却没有放进自己嘴里，而是递到了沈温的唇边。
“你也尝尝。”
沈温一怔，看着他眼中的笑意，脸颊更烫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含住了那颗蜜饯。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冲淡了药汁的苦涩，也甜到了心底。
两人对视着，目光交汇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流淌，无声胜有声。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夜色缓缓笼罩下来。管家派人送来晚膳，沈温亲自喂江亦寻吃了些清淡的粥食，又替他换了一次药。
待一切都安顿好，夜色已经深了。
沈温坐在榻边，看着江亦寻渐渐平稳的呼吸，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打了个哈欠，连日来的操劳让他疲惫不堪，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温趴在床边，沉沉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感觉有人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头发，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他微微蹙眉，睁开眼，便看到江亦寻正低头看着自己，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醒了？”江亦寻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几分暖意。
沈温一惊，连忙直起身：“你怎么醒了？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江亦寻摇了摇头，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柔声道：“是我看你睡得沉，舍不得叫醒你。只是这床边太凉，你若是累了，便上床来睡吧。”
沈温的脸颊一红，连忙摆手：“不用了，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就好。”
江亦寻看着他窘迫的模样，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眉头紧紧蹙起。
“你怎么样？”沈温连忙扶住他，紧张地问道。
“没事。”江亦寻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才道，“沈温，那日在城门之上，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沈温的心猛地一跳，目光闪烁着，不敢看他的眼睛。
江亦寻却不肯放过他，他轻轻握住沈温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听到了。你说，有好多话想对我说。”
沈温的心跳越来越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他看着江亦寻认真的眼神，咬了咬唇，终是鼓起了勇气。
“江亦寻，”沈温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心悦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心悦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沈温只觉得心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他抬眼，看向江亦寻，眼中带着几分忐忑，几分期待。
江亦寻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这般直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眼底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芒。他反手握紧沈温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沈温……”江亦寻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眼中竟泛起了泪光，“我也是。我心悦你，早已心悦于你。”
沈温猛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江亦寻看着他震惊的模样，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伸手，轻轻将沈温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我原以为，你心中只有家国天下，从未将我放在心上。”江亦寻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我怕唐突了你，怕你厌弃我，所以只能将这份情意，藏在心底，不敢表露分毫。”
沈温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鼻尖一酸，泪水终是忍不住滑落。他伸出手，紧紧抱住江亦寻的腰，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哽咽道：“傻瓜……我也是……”
两人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这场迟来的告白，终究是在烽烟散尽之后，伴着药香与月光，悄然绽放。
烬余之火，尚能燎原；而深埋心底的情意，一旦破土而出，便再也无法掩藏。
夜色渐深，情意渐浓。
偏院的烛火摇曳着，映照着相拥的两人，温柔了整个长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