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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舒缓的间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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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寻一时语塞。
那些在幻境中亲身经历的、属于沈寂的冰冷过往,沉甸甸地堵在胸口,让他预先想好的所有尖锐质问,都变得不合时宜。
他下意识看向沈寂,眼底的审视不知不觉淡去,染上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
“……你看到了关于他的东西。”洛晞的目光在祝寻脸上转了一圈,又瞥向几步外那道身影,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
祝寻微微一怔。
“我看到的,是关于你的。”洛晞别开视线,语气平淡,却让祝寻心头一紧,“所以他看到的,基本也不是自己。要么是你,要么是我,要么……”她顿了顿,没说完。
要么,就是他根本没被困住。
若是前两者,这幻境的“安排”未免太过巧合;若是后者,他脱身的速度,快得惊人。
仅仅两句交谈,洛晞便明白了大半。
祝寻这家伙,骨子里太容易共情,有时甚至到了“敌我不分”的地步。一旦让他窥见对方皮囊之下的苦衷或裂痕,他那点硬撑起来的警惕,就会像潮水一样退得飞快。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算了,既然祝寻觉得暂时没问题,那多走几步探探虚实也无妨。总比现在撕破脸,在这鬼地方陷入内耗强。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暂且将疑窦按下,一同朝沈寂走去。
沈寂似乎并未留意他们的低语。他微微侧身,半背对着他们,目光落在石龛里那具被祝寻妥善安置的干尸上。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有些涣散,仿佛穿透了时间与腐朽的皮囊,凝视着某个久远到连他自己都已模糊的过往。
昏黄的光线下,他的侧影被拉得清瘦而寂寥,像一潭凝固的死水,隔绝了周围所有的声响。
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那个游刃有余、言语莫测的同行者,反而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缝隙里的、孤独的碑。
无论是继续的试探,还是故作轻松的转移话题,祝寻准备好的所有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继续针锋相对?在亲眼“经历”了那些之后,他发现自己很难再对眼前的身影竖起纯粹的敌意。
可若突然放软态度,会不会显得太突兀,太刻意?反而惹人生疑?
就在他踌躇之际,沈寂却自己从那短暂的出神中醒了过来。他转回身,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寂寥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让二位见笑了。”他目光掠过祝寻,最后停在洛晞脸上,语气坦然得让人挑不出错,“看到这位先行者,不免想起自身处境,有些物伤其类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祝寻脸上,那双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似于探究的东西,“倒是两位,方才幻境之中,可还安好?”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寻常的寒暄,但祝寻却觉得,那目光似乎要将他刚才所有的心理活动都洞穿。
空气安静了一瞬。
洛晞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一副“我看你怎么编”的表情。
祝寻避开沈寂的视线,生硬地转开话题:“……没什么。倒是这里,看起来像是条死路?”
他指了指前方看似被堵死的甬道。这转移话题的技巧实在算不上高明。
沈寂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死路?”他重复着,迈步向前,衣摆拂过地面浅浅的灰尘,“在这地方,‘路’从来都不是用眼睛看的。”
他停在甬道尽头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前,伸出右手,食指的指节在某块看似毫无异状的凸起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咔、咔、咔。
声音落下的瞬间,整面石壁内部传来沉闷的、仿佛巨兽翻身般的轰鸣。
紧接着,在祝寻和洛晞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厚重的石壁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推开,向后滑入黑暗,露出其后的景物。
——一片与之前所有阴冷石室都截然不同的、开阔而明亮的空间。
柔和的光线不知来源,它充满了整个房间,照亮了中央一汪清澈见底的活水泉眼,泉水汩汩,冒着些许白色寒气。
泉边甚至生长着一圈散发着幽蓝微光的苔藓,为这片地下空间增添了一抹诡异的生机。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泉水的甘洌和苔藓的淡淡腥气,竟让人精神一振。
更令人愕然的是,房间一角,竟有一套简陋却被打磨得光滑的石桌石凳,桌上甚至还摆着两个粗糙的陶碗,碗底残留着干涸的水渍。
这里简直像某个人的秘密休憩之所。与遗迹其他部分的死寂、凶险格格不入。
沈寂站在“门”口,侧身让开,对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那抹笑意加深,在泉水的反光下,显得有些意味不明。
“看来,”他轻声说,目光似有若无地拂过祝寻惊讶的脸,“我们的运气不错。至少在这里,可以暂时……喘口气了。”
沈寂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站在门边,仿佛一位耐心等待客人踏入自己秘密花园的主人。
祝寻和洛晞对视一眼,最终还是谨慎地走了进去。
空气里的湿润清新让人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松弛了几分。洛晞第一时间蹲到泉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只觉得冰凉刺骨,却奇异地让人头脑清明。
她盯着那汪清澈见底、不见任何水源却永不枯竭的泉水,眼里带着好奇与探究。
祝寻的注意力则被那套石桌椅吸引。他走过去,指尖拂过桌面。没有灰尘,只有一层水汽凝结的湿润。
“这里……”他转头看向缓步走进来的沈寂,“有人常住?”
沈寂已走到泉边另一侧,闻言抬眼,目光在石桌上停留一瞬,淡淡道:“或许吧。遗迹存在太久,总有些角落,会被不同的‘过客’留下痕迹。”他撩起袖口,就着泉水净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水珠顺着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滑落,在幽光里像断线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