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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痕的血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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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并未随着马车的离去而消散,反而更加沉重地压了下来。
祝寻能清晰地感受到,“沈寂”这具年轻的身体里,正奔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以及更深沉的、冰封般的寒意。
那些话语不仅仅是威胁,更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无数被刻意遗忘或扭曲的记忆闸门——
搅浑水?首鼠两端?
难道沈寂最初卷入这一切,并非自愿?或者,他曾试图在各方势力间周旋,却最终被所有阵营抛弃,成了完美的替罪羊?
这个念头让祝寻不寒而栗。如果“魔头”的起点并非罪恶,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精心策划的背叛与构陷,那之后千百年的囚禁与污名,其残酷程度将远超想象。
他能感到“沈寂”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拢,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并不是针对方公子个人的恨意,而是对整个颠倒黑白、逼人入绝境的世道的怨愤。
就在这时,眼前的大道、树木、扬尘开始剧烈晃动、扭曲,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幻境即将转换,下一段更加汹涌的记忆,正扑面而来。
月黑风高,杀人夜。
这句话用在此刻,再恰当不过。
“沈寂”的身影像一缕真正的夜色,贴着宫墙的阴面滑行。他避开巡视太监灯笼昏黄的光晕,每一步都踩在视觉的盲区与风声的间隙里。
他的动作灵巧得不似常人,足尖在琉璃瓦上一点,便如纸鸢般飘出数丈。这已非寻常武学,倒像某种失传的秘术。
他轻得没有一丝声音,快得只剩残影,如同一只为杀戮而生的魅。
前几日早已将宫禁摸透,此刻他熟门熟路,绕过重重殿宇,悄然蛰伏在御书房后窗的阴影里。朱红的窗棂将他分割成更破碎的黑暗。
不多时,一名太监佝偻着背,捧着一壶酒趋近。酒是温好的,在剔红的托盘里氤氲出袅袅白汽。批阅奏折至深夜的皇帝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他看也未看,接过玉杯,仰头便饮。
窗外,“沈寂”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滚动的喉结。
直到确认那杯中之物彻底流入脏腑,再无吐出可能,他才如一滴墨汁融入更深的水,沿着来时的路径,悄无声息地退走。
酒里下的东西,发作很慢,但无药可解。
待到明日晨光熹微,这位九五之尊便会开始他神智涣散的第一天。此后,癫狂会如野草蔓生,啃噬理智,直至将一个帝国拖入无可救药的疯狂。
祝寻“亲历”至此,只觉得寒意从骨髓里渗出来。
沈寂之前讲述的“故事”,至少这一部分,并非虚构。他后来被天下共讨,被史书钉死在“祸国魔头”的罪名上,并非全然冤枉。
至少各国皇族染血的冠冕,确有几顶,是经由他这双手,亲自推落的。
可一个比夜色更深的疑窦,也随之攀上祝寻的心间。
燕华方家,布下这弑君乱国、足以倾覆数朝的杀局,究竟图什么?
若只为搅乱时局,再以“救世”之名攫取权势,这代价未免太大,这谋划也太过癫狂。将整个天下投入熔炉,只为了淬炼出一家一姓的权杖?
祝寻无法理解这种层级的疯狂。
而此刻隐于夜色中的少年沈寂,显然也未能窥见全貌。
他像一柄被精心打磨的利刃,寒光凛冽,却不知握刀之手意欲何为,更不知这刀刃最终会指向何方,甚至会不会在染血之后,被轻易折毁。
祝寻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悲哀。
他仿佛看见,自己正附身的这个少年,在完成这桩足以震动天下的“功业”时,那双映着宫灯残火的眼睛里,除了执行任务的冷冽,或许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命运隐约的战栗。
但眼前的幻境,显然给不了他答案。
就在祝寻思绪翻涌之际,一声极尖锐、极不协调的破空之音,骤然撕裂了幻境虚假的宁静!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仿佛贴着耳廓炸开!祝寻甚至能感觉到空气被高速切割的震颤,死亡的寒意已先于视觉刺入骨髓。
——躲不开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股力量便从侧方传来。他被人猛地揽过,天旋地转间,跌入一个带着冷冽气息却异常稳固的怀抱。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祝寻惊魂未定地抬头,正看见沈寂松开他,面无表情地摊开手掌。几枚闪着幽蓝寒光的透骨钉,正静静躺在他苍白的手心。
他将它们随意丢在一旁的石龛里,金属与石头碰撞,发出清脆却令人齿冷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沈寂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便默然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清瘦而疏离的背影。月白的长衫在幽暗光线下,仿佛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祝寻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那些在幻境中窥见的、属于沈寂的冰冷过往,那些屈辱、阴谋与血色,此刻沉甸甸地堵在胸口。他想说些什么,至少,至少应该问一句。
可脚步声自身后急切地响起。
“祝寻!你没事吧?”洛晞气喘吁吁地跑近,脸上满是惊惶,目光在他和沈寂的背影之间惊疑不定地扫视,“刚才……刚才那是什么声音?你们……”
祝寻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被咽了回去。他轻轻吸了口气,将对沈寂汹涌的疑问暂且压回心底,转向洛晞,摇了摇头。
“我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先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而沈寂的背影,依旧沉默地伫立在几步之外,像一尊隔绝了所有交流的、孤独的界碑。
洛晞把祝寻拉到更远一点的地方,悄声道:“剩下的两间房,我们还按部就班地找吗?”
她迎上祝寻疑惑的目光,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像是在和自己脑子里的某个念头赛跑。
“我是说,规则是沈寂告诉我们的——九间房,走到最后就是出口。”她把声音压的更低,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在黑暗中擦燃的火星,“但我们凭什么信他?凭什么就认定,这里真的只有九间房?”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沉默的石壁,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叛逆的清醒:“如果‘门’本身就是个骗局,是画好的圆圈,那我们就算走到第九间,也不过是在别人设定好的迷宫里,完成一场徒劳的折返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
“我怀疑,真正的出路,或许根本就不在这条‘九间房’的轨迹上。我们,得跳出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