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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记忆的火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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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寻的视线瞬间被吸引住了。
他看到了蒙尘的线装古籍,也看到了边缘卷曲的近代铅印本,甚至还有几本封面色彩鲜艳、明显属于他那个时代的平装书。时光在这里被粗暴又和谐地压缩陈列。
沈寂牵着他朝前走,他不安地看了眼洛晞。
“她不会有事的。”沈寂温和却不容置疑地阻止祝寻停下。
他们走到一架放满近现代书册的格前,随手抽出一本。那是一本纸张已严重脆化、封面模糊的杂志。
“看,”他将杂志翻开,内页的彩色插画早已褪色,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画着高耸入云的奇特建筑和飞驰的汽车。
“第十七位客人留下的。大约是……七十年前?他称它为‘未来图景’。”沈寂的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天气,“他没能通过第三间房。这本书,和他对‘未来’的惊惧,一起留了下来。”
祝寻的目光从书页移到沈寂脸上。暖黄的光晕软化了他过于精致的轮廓,却让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更加清晰。
那不是好奇,不是向往,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残忍的观测。
“你收集这些。”祝寻的声音很轻,不是疑问。
“观察。”沈寂纠正道,将杂志轻轻放回原位,“观察‘外面’如何像熔炉里的铁水一样沸腾、塑形、再冷却成新的模样。观察你们如何称呼自己的时代,如何恐惧,如何渴望。”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面沉默的“历史之墙”,面对祝寻。暖光从他身后打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虚化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孔陷在更深的阴影里,唯有眼睛亮得惊人。
“但现在,我不需要透过这些褪色的‘标本’猜测了。”他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冰冷的手指抬起,轻轻拂过祝寻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有了你。”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终于将稀世珍宝纳入掌中的、餍足而危险的温柔。
“你可以告诉我,那些铁盒子是否真的能飞上天空?那些发光的薄板子,是否真的让人即使相隔万里也能看见彼此的表情?你们如何相爱,如何争吵,早餐吃什么,夜晚害怕什么……所有鲜活的、滚烫的细节。”
他的拇指按在祝寻的唇上,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用你的记忆,你的感受,填满我这里,”他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缓缓划过周围暖黄的光晕和沉默的书架,“……以及,这里。”
“这将是我们永恒的开始,亲爱的。”沈寂的嘴角弯起,那笑容在暖光阴影的交界处,美得惊心动魄,也孤独得令人心悸。
“由你,亲自为我讲述,一个我永远无法触碰,却因你而与我相连的‘人间’。”
无疑,沈寂的言行举止取得了极大的成功。祝寻的思维被他牵引,像一叶小舟滑入预设的河床,那些关于“后悔”的碎石被悄然荡开。
他努力回忆着,尽力向恋人描绘那个光怪陆离的现代世界。话语起初生涩,渐渐流淌成河。
然而,每当他的叙述即将触及河床下那些温热的卵石时,沈寂总会不着痕迹地,将桨叶轻轻一拨。
一个恰到好处的问题,一声意味深长的附和,话题便如流水遇石,自然而然地绕开了那些私密的、属于“祝寻的过去”的港湾。
沈寂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倾听者。他适时地颔首,提出精妙的疑问,眼中闪烁着鼓励与好奇的光。那光芒如此专注,几乎让祝寻觉得,自己正在做的,是一件无比重要、甚至浪漫的事。
——为一位被时光囚禁的神祇,盗取人间的火种。
在这精心构筑的、充满学术意味的亲密里,祝寻最初的拘束如春雪消融。他越讲越投入,眼眸被记忆里的霓虹点亮,声音也染上了忘却烦忧的、轻快的温度。
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点快乐,祝寻迷迷糊糊地想,如果日子可以继续这样平淡的过下去,永恒也是件极其美好的事。
暖黄的光晕里,时间流淌得缓慢而粘稠。
祝寻说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沈寂不知从何处端来一只青玉杯,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清透的液体,递到他唇边。
“润润喉。”他的声音也放得轻缓,像怕惊破一个易碎的梦。
祝寻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液体入喉清冽微甘,带着一股幽远的冷香,瞬间驱散了疲惫。他刚要问这是什么,沈寂已用指腹轻轻擦过他唇角。
“我自己酿的。”沈寂看穿他的疑问,唇角微弯,“我有一块地,里面种着几株永不凋零的花的蜜。一年只得小半盏,千年,也只攒了这么一窖。”
他将杯子放在一旁,却没有松开揽着祝寻肩膀的手。另一只手从书架上抽出一卷暗青色的帛书,触手生凉。
“你在这里种花?”祝寻惊奇道。
“哦,亲爱的。”沈寂笑道,“在这座遗迹里,我还是有一点自由的。”
“礼尚往来。”他将帛书展开,铺在两人膝头。上面的字迹是古老的篆文,祝寻一个也不认识,却觉得那线条曲折盘绕,有种奇异的美感。“这是我那时候的文字。这写的是一篇早已无人诵读的祈雨祭文。”
他的指尖悬在那些墨迹之上,虚虚地描摹。
“我教你认,好不好?”沈寂侧过头,鼻尖几乎蹭到祝寻的鬓角,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就从我的名字开始。”
他取来张空白的帛,提笔落下第一个复杂的字。
“沈。”他缓缓道,气息拂在祝寻耳畔,“水深而静之意。也是沉没之意。”
祝寻的视线随着他的笔画,笨拙地在脑海中划过那曲折的笔画。
“寂。”沈寂将笔移到下一个空白。这个字看起来更空旷,笔画间透着萧疏。“万籁无声,归于虚无。”
两个字写完,祝寻的心间微微发颤。不是累,而是一种被某种庞大、寂静之物缓缓包裹住的、微妙的窒息感。
“你的名字,在这里。”沈寂却恍若未觉,带着他又辨认帛书又一处略显娟秀的批注。那两个字明显更加包含书写者的情感。
“祝、寻。”沈寂念出这两个字时,语气有了微妙的不同,“祝愿,与寻找。很好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