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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分离的道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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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轻笑一声,放下笔,转而用双臂松松地环住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头。这是一个全然依赖和亲昵的姿势。
“你看,祝寻。”他对着满墙的书籍和膝上帛书,轻声说,“你找到了我。而我,也在漫长虚无的‘寂’里,等到了你的‘祝愿’。”
这话太动听了,像一句精心打磨过的情诗。
祝寻心里一软,几乎要沉溺在这被需要、被珍视的错觉里。他放松身体,靠进身后冰冷却坚实的怀抱。
可下一秒,沈寂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那力道把握得极好,介于亲昵与禁锢之间,既像拥抱,也像确认所有物是否安在。
然后,他温热的唇贴在祝寻颈侧,不是吻,更像一个标记。
“所以,”沈寂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无从分辨真假的脆弱,“别再想‘离开’的事了,好吗?你的‘寻找’已经结束了。这里,就是终点。”
温暖的情话余音未散,紧随其后的,却是温柔而直白的禁令。
祝寻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颈侧的触感温热,心底却悄然滑过一丝凉意。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点。
——沈寂分享他的名字、他的文字、他珍藏的蜜酿,并非仅仅是甜蜜的分享。
那更像一种优雅的覆盖。
用他千年沉淀的“沈寂”,覆盖祝寻短短二十年属于“人间”的“祝寻”。用古老的祭文,覆盖现代的记忆。用永恒的蜜酿,覆盖对人间烟火的渴求。
这间温馨的书房,这场耐心的教学,这个依偎的拥抱……都是他精心编织的、柔软的蛛网。而网的中心,那句“别再想离开”,才是蜘蛛静静守候的真意。
爱意或许是真,但以爱为名的驯化与收编,也同样真切,不容置疑。
祝寻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膝头那卷古老的帛书,望着“沈寂”与“祝寻”两个名字跨越千年,以这样一种强制而温柔的方式,被并置在一起。
他慢慢闭上眼睛,感受着颈侧那固执的温热,和腰间那不容忽视的力道。
最终,他只是很轻、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这一声“嗯”,落在暖黄的光晕里,轻得像叹息,也重得像承诺。
它既是妥协,也是回应。
是囚鸟对金笼发出的、第一声认命的啼鸣。
沈寂将人彻底环进怀里,下颌轻抵着祝寻发顶,目光却越过怀中人的肩头,落在那扇被他刻意留了一道缝隙的门上。
光线被他故意留的门缝裁成条线,门缝不大,却是刚好能看清。
阴影里,原本应在昏睡中的洛晞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她就站在那静静地看着,看着祝寻依赖地蜷在沈寂怀中,看着那片她许久在挚友脸上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安宁。
许久,她极轻地抿了一下唇,像咽下某种无声的诘问,然后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那间有泉水的房间里。
沈寂的唇角无声地勾起,露出一个得胜者的笑意。但他的胸膛没有一丝因笑而生的震动,手臂的力道依旧平稳而温柔。
——他打定主意,不让怀中人觉察分毫。
祝寻大概是真累了。长久的恐惧、紧绷与挣扎骤然松懈,困意便如温暖的潮水漫过堤岸。他闭着眼,呼吸渐渐轻缓绵长,身体不自觉地往热源深处陷了陷。
沈寂又维持了这个姿势许久,直到怀中人的气息彻底沉入安眠的节奏,才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般,将他轻轻横抱起来,安放在那张柔软床榻上,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无声地退出门外,将那一室静谧与睡梦中的人轻轻隔开。
门轴合拢的轻响刚落,他便对上了一道视线。
洛晞就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双手抱臂。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激烈的肢体语言,她就只是那样看着他,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
那是属于活人的、滚烫的恨意与绝望交织成的森冷,比任何鬼魅的怨毒都更令人生畏。
“嘘。”沈寂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姿态从容得仿佛在安抚一个吵闹的孩童,“他睡着了。我们去那边谈。”
他甚至还颇有风度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不远处泉边的石桌。
这副浑然天成的、主人般的游刃有余,彻底点燃了洛晞胸腔里那团压抑已久的怒火。
她眼前几乎能浮现出方才的画面:祝寻那样放松、那样顺从地偎在眼前这非人之物的怀里。她从小认识到大的、天生混世魔王的祝寻,怎么会……
如果她看到了祝寻半阖眼时那片被蜜酒与温情浸透的朦胧眸光,此刻恐怕就不仅仅是“想想”而已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中带着细微的颤音,最终化为一声压至极低的、从齿缝里挤出的冷笑。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硬得像石头,“我们,好好谈谈。”
洛晞率先走向石桌,步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守住最后一点几欲消失的力量。
沈寂在她对面落座,姿态舒展。他没有急于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欣赏一件终于走到最后步骤的、即将完成的作品。
“你对他做了什么?”洛晞开门见山,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如同钉子试图楔入岩石。
“我给了他一个选择,”沈寂微微偏头,语气平和,“而他,选择了留下。你看到了。”
“那是选择吗?”洛晞的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那是温水煮蛙!是精神绑架!你切断他和外界的联系,用幻境、用孤独、用你那套‘永恒’的鬼话腐蚀他!你甚至不敢让他清醒地想起他的父母,他的家——”
“那些,”沈寂轻轻打断她,目光里掠过一丝真实的、近乎悲悯的不解,“那些终将消逝、徒增苦痛的联系,记得越深,于他往后的岁月,不过是漫长的凌迟。我在帮他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