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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金黄的警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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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脚下传来一声熟悉的、机簧咬合的声音。
咔哒。
若是几分钟前,这声音足以让他寒毛倒竖。但此刻,祝寻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任由它变动吧。机关、陷阱、幻境……这座遗迹想把戏演到什么时候,都随它去。
便是此刻有利刃破空而来,将他钉死在这黑暗里,那也无妨。
至少,他死在寻找真实出口的路上,而非沉溺于精心编织的谎言。
他继续向前迈步,脚步声在甬道中孤独地回响。
但,真的甘心吗?
心底最深处,有一簇极其微弱的火苗,在方才幻境展示的、过于美好的“阳光”烘烤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挣扎着,噼啪一声,爆开了一点更亮的星火。
那是对光的渴望。是对洛晞咋咋呼呼的抱怨、对父母絮絮叨叨的关切、对人间一切嘈杂与琐碎的……近乎本能的思念。
若说再也不想回到阳光下,那是假的。
正是因为这渴望从未熄灭,他才必须走出去。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更深沉的幻灭,也要用这双正在遗忘的眼睛,亲眼看一看——真正的出口,到底藏在怎样的真相背后。
黑暗依旧浓稠,但祝寻觉得,自己仿佛能看得更远了一些。
甬道墙上的一盏油灯似乎觉察到了祝寻的靠近,一簇火苗陡然腾起,微弱的光莹莹照亮一隅。
正是这团光,让祝寻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蜷缩着一团深色的、与周围石地格格不入的影子。
是洛晞?还是沈寂?
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同伴,而是一具保持着临终前挣扎姿态的干尸。
尸体身上的衣物依旧完好,只是颜色褪尽。皮肤紧紧包裹着骨骼,脸颊深深凹陷,嘴巴微张,仿佛在无声地呐喊。一只手向前伸出,五指僵直地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祝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又缓缓收回。他没有感到恐惧,只有一种钝重的、冰冷的失落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这具尸体异常干燥、完好,没有腐败的迹象,与遗迹潮湿的环境截然不同。它轻得惊人,像一具被时光彻底抽空了所有水分与生命的空壳。
祝寻看着他,仿佛透过这具跨越了不知多少时日的遗骸,窥见了自己可能终将抵达的终点。
一股说不清是对这无名逝者,还是对自身处境的同情涌了上来。他沉默地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这具轻飘飘的遗骸抱起,挪到了甬道一侧一处凹进去的、相对干燥平整的石龛里。至少,让这位于此长眠的旅人,不必再被机关变化的洪流惊扰。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背包里早已一无所有,连一块饼干、一张字条都无法留下,作为对这陌生同路人的祭奠。
他轻轻叹了口气。
是饿死的吧。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如此瘦小,如此干瘪,除了漫长饥饿的缓慢凌迟,还有什么能将一个人掏空至此?
饥饿……
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他一直刻意回避的门。
那么……我呢?
祝寻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腹部。平坦,没有一丝应有的饥饿带来的绞痛或空虚感。
遗迹里没有日夜,时间感早已模糊,但他绝不相信从踏入这里到现在,只过去了区区几天。可奇迹般地,他从未感到过饥饿。
不仅是他,重逢后的洛晞,也从未提起过“饿”这个字,仿佛它和“渴”、“困”一样,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他们的生理需求中彻底抹去了。
就像……被彻底“忽视”了一样。
这个想法带来的寒意,比面对任何机关幻境都要刺骨,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就在这时——
“终于找到你了!”
一声熟悉的、带着毫不作伪的欢快的呼唤,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紧接着,一只温暖的手掌,重重地、带着如释重负的力道,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祝寻浑身一颤,猛地回过头。
火苗跳动了一下,映在洛晞那张写满欣喜的、生气勃勃的脸上。她身后不远处,沈寂静立着,脸上是惯常的、温和而无懈可击的微笑。
眼前是挚友鲜活的笑脸,耳边是她轻快的话语:“你不知道,我和沈寂汇合后,机关就又动了,我们一块走了好久……”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重逢的喜悦几乎要淹没他。
然而,脚旁是埋葬无名者的石龛,脑海中是那具无声呐喊的干尸,身体里是一片死寂的、被“忽略”的饥饿感。
祝寻看着洛晞亮晶晶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应她的话语,而是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问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洛晞,你饿吗?”
“……”
欢快的气氛骤然冻结。
洛晞脸上灿烂的笑容僵住了,像是没听懂这个最简单的问题。足足过了好几秒,那笑容才慢慢淡去,一种混杂着茫然、困惑,以及一丝被强行唤醒的、深藏的不安,浮现在她眼底。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失去了刚才的活力,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己也未察觉的、寻求否认的软弱,“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她像是在问祝寻,又像是在问自己,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旁边静默不语的沈寂,又飞快收回。
“我们明明……还在走动,还能说话、能思考啊……”
空气凝滞了。洛晞因为震惊,连手什么时候垂下去都没注意。
手电筒的光打在地上,光晕在三人之间浮动,将每一丝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
祝寻的目光缓缓从洛晞惊疑不定的脸上移开,像一把终于淬好火的刀,精准而冰冷地,钉在了沈寂那里。
沈寂静立着,笑意仿佛被瞬间冻结,又像是被祝寻这句话带来的寒风刮去,露出底下某种更接近于空白的神色。他微微蹙眉,目光在祝寻脸上停留,仿佛真的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关于“饥饿”的诘问所“震住”,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