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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复返的幻境 ...

  •   但这沉默只持续了一瞬。

      “我不相信你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祝寻向前踏了半步,逼近沈寂。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沈寂那双深不见底的狐狸眼,试图从那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搅动出真实的波澜:“你告诉我们‘诅咒’,告诉我们‘囚禁’,告诉我们时间如何磨平恨意……但有一件事,你从来没解释清楚。”

      “你,”祝寻一字一顿,几乎要将这些字眼咬出血来,“绝不像你自己所说的那样清白。”

      压力仿佛实质般在狭窄的甬道里凝聚。洛晞屏住了呼吸,看看祝寻,又看向沈寂。

      沈寂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空白渐渐褪去,那层无奈的、近乎纵容的笑意,如同面具般重新浮现。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面对一个固执的孩子。嘴唇微张,似乎准备说出早已备好的、另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咔哒。

      一声清脆得近乎刻意的机簧咬合声,就在此时,不早不晚地,切入了两人对视的缝隙之间。

      响声来自他们脚下,来自四周的墙壁,甚至仿佛来自头顶的黑暗。它响得如此“及时”,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中,打断关键对话的敲锣声。

      紧接着,不等任何人反应,熟悉的香气猛然攫住了祝寻和洛晞。

      视野消失最后一瞬,祝寻仿佛看见,沈寂站在原地,他那身月白的长衫微微拂动,脸上的无奈笑意尚未完全收起,唯有那双眼睛,在消失的光线边缘,静静地望着他,深不见底,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祝寻睁开眼,第一个清晰的念头是:糟了。

      与以往独自沉沦的幻境不同,这一次,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另两股意识的存在,就像水底纠缠的暗流,模糊,却无法忽略。

      洛晞的惊惶,沈寂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都若有若无地侵扰着他的感知边界。

      多人的记忆在此交汇、混杂,意味着这个幻境不再是他一个人心防的投影,而是一座用三份过往共同搭建的、更为坚固也更为混乱的迷宫。识破它?难如登天。

      他强迫自己定下神,打量四周。

      脚下是一条尘土飞扬的大道,修得潦草,黄土地被车轮碾出深深的沟壑,浮土轻易就沾上了他的裤脚。两旁是肆意生长的树木,枝桠横斜,带着一种无人管束的野性。

      还未等他看清更多,一阵响动传入耳中。

      哒哒、哒哒。

      马蹄声自道路尽头传来,不急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祝寻本能地闪身避到路旁树影下。

      来了。

      一辆四驾马车正驶近。车身遍饰繁复雕花,每一处凹凸都流转着工匠极致的耐心,车窗垂下的绸帘厚重而光泽内敛。

      最引人注目的是车窗下的徽记。它并非简单彩绘,竟是以金线细细掐丝勾勒,在昏黄天光下,依然折射出不容错辨的、属于权与力的冷光。

      太精致了,精致到近乎嚣张。

      无需看清车内人的面容,一个认知已如冰锥般刺入祝寻脑海:

      这车里坐着的,绝非寻常富户。那是真正手握权柄、足以在这幻境构筑的“世界”里翻云覆雨的大人物。

      而此刻,马车正朝着他——这个不该存在于“故事”里的闯入者——缓缓驶来。

      祝寻浑身一僵。

      不对,完全不对。他想后退,想钻进树丛,想逃离这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马车。但他的身体像被灌了铅,牢牢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这不是他的意志。这具名为“祝寻”的身体,此刻只是一个被强行按在舞台上的傀儡,被迫接收着另一个灵魂遗留的记忆残响。

      他不是探寻者,而是强制亲历者。

      因为亲历,所以感受真实。

      因为强制,所以必须按照既定的轨道行走。

      马车稳稳停在他——或者说,“沈寂”——面前。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因常年算计而显得阴鸷刻薄的脸。那双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恶意,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肮脏器具。

      “沈寂,”那人开口,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蛇一般的黏腻,“你可要把嘴缝牢了。”

      他阴恻恻地笑了,目光扫过空旷的四周,意有所指:“外头,等着从你这张嘴里撬出点东西来的‘有心人’,可不止一两个。”

      “沈寂”的胸腔里涌起一股不属于祝寻的、滚烫的怒火,烧得喉咙发干。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年人尚未学会完全隐藏的愤懑与尖锐:“你不怕我说出去?是觉得就算我指认你们燕华方家,天下人也绝不会信我这个‘魔头’的一面之词?”

      “燕华方家”四个字被吐出时,那方公子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讥诮覆盖。

      “诗礼簪缨,清流门第。”他慢条斯理地重复着世人给予方家的标签,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而你,沈寂,从你第一次从围捕中‘逃脱’开始……不,从更早开始,你的话,就一个字都不值钱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话语却比嘶吼更令人窒息:“别忘了,这世上,人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而我们方家,恰好,很擅长帮世人塑造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你也不是什么清白无瑕的好人。”方公子靠回软垫,侧脸隐在车厢的阴影里,不再看沈寂,语气里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冷漠,“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儿’,你敢说自己没沾手?没从中尝到过甜头?如今不过是你自己把水搅浑了,却反噬己身罢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更有趣的事,嘴角勾起一个堪称恶毒的笑。

      “哦,瞧我这记性。这又何尝不是你首鼠两端的报应呢?”

      话音未落,他已不耐地抬手轻叩车壁。车夫会意,扬鞭催动马车。

      车轮碾过尘土,缓缓启动。方公子的声音混在辚辚车声中,如毒蛇吐信般飘来最后一句。

      “好好享受吧……你这所剩无几的、自由的时光。”

      马车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地烟尘,和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的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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