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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烬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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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余烬
烟尘如同慢放的潮汐,在倒塌的“剑庐”废墟上空缓缓沉降。每一粒尘埃都仿佛承载着刚才那场短暂却颠覆一切的能量爆发的余韵,在透过破损屋顶间隙投射下的惨淡天光中,闪烁着不祥的微光。
寂静。比之前夜炽“沉睡”时更加沉重的寂静。那不是“存在”本身趋向死寂的静,而是一种风暴过后、毁灭已定、未知的恐惧如同粘稠的沥青般浸透每一寸空间的、压抑的静。
废墟的中心,两具身体依旧保持着那诡异的、紧密相贴的姿态。
林云霁趴在夜炽身上,头颅无力地垂在对方肩颈处,呼吸微弱到几近于无。他浑身浴血,皮肤上布满了被能量冲刷后留下的、蛛网般的细微裂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下方苍白的、失去光泽的骨质。眉心那枚暗灰色的混沌道印,此刻彻底黯淡下去,不再有任何光芒流转,如同一枚用劣质灰烬烧制而成的、粗劣的烙印,死死嵌在皮肉里,散发着与周围死寂同源的、令人心悸的冰冷。他体内的力量——无论是“月华”古玉残留的生机,还是道印转化后的死寂,又或是他自身的灵力与神魂——都在刚才那场恐怖的、双向的、以他为“通道”的能量风暴中被彻底榨干、撕裂、焚毁。他现在,就是一具空的、濒临崩散的躯壳**。
而被他压着的夜炽,情况则更加诡异、复杂、难以揣度。
他没有再颤抖,没有痉挛,甚至连之前那紊乱沉重的呼吸,都在喊出那一声“云阙”后,重新变得微弱、平缓、几不可察。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苏醒、痛苦、与情感爆发,只是这具躯体在能量剧烈冲击下产生的、短暂的、不受控的应激反应,此刻刺激消失,便又重新归于某种更深层的、非生非死的沉寂。
但,真的只是“沉寂”吗?
铁狂挣扎着,用仅存的左手,一点一点,艰难地推开压在身上的半截焦黑原木和碎石。每动一下,断裂的肋骨和内脏都传来锥心的剧痛,右臂那“惨白虚无”的侵蚀感,似乎随着刚才的能量冲击,又向上蔓延了几分,已经触及肩胛,带来一种灵魂都要被剥离、抹除的大恐怖。但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用钢铁般的意志,对抗着□□与灵魂的双重剧痛与侵蚀,一点点地,从废墟中爬了出来。
他跪在废墟上,喘着粗气,目光如同受伤的凶兽,警惕而又充满绝望地,死死盯着废墟中心那两个身影**。
不能过去。
绝对不能。
一种深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高位阶掠食者或天灾的警示,在他灵魂深处尖啸!此刻的夜炽,就像一座刚刚喷发过、岩浆尚未完全冷却、地壳下依旧涌动着毁灭力量的——活火山!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发新一轮、更加恐怖的爆发!**
但是……林云霁还在那里!就压在那座“活火山”上!**
铁狂的目光,落在林云霁那毫无生气的身体上,眼中闪过痛楚、挣扎、与深沉的无力。这小子……恐怕已经……
就在他心中升起这个绝望念头的刹那——**
“咳……”**
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是从破碎的肺叶深处、挤出最后一丝空气的咳嗽声,从林云霁的方向,轻轻地、响了起来。**
铁狂的身体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林云霁趴在夜炽身上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那只垂在夜炽身侧的、布满血污与冻伤的右手,食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还……活着?**
在经历了那种恐怖的能量冲击、身体与灵魂都被彻底“掏空”之后,他居然还顽强地吊着一口气?
铁狂的心脏,因为这微不足道的生命迹象,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所淹没。活着,有时候并不意味着幸运,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就在这时——**
“嗒。”**
一声更加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在这片压抑的死寂中响起。
是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
铁狂的目光,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林云霁与夜炽紧贴的脸颊旁、夜炽那苍白的颈侧皮肤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滴……**
“水珠”?
不,不是水珠。
那是一滴……极其透明、纯净、不带任何杂质、甚至不折射任何光线的——“液体”。它静静地附着在夜炽冰冷的皮肤上,散发着一种与周围的死寂、与夜炽本身的气息截然不同的、微弱的、却又纯粹到令人心悸的——**
“悲伤”。**
仿佛是某种情感凝结到了极致,化作的、最本质的、剔除了一切杂质的——“结晶”。**
这滴“悲伤”的结晶,是从哪里来的?
铁狂的目光,缓慢地、艰难地、上移。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
夜炽那紧闭的、睫毛上凝结着冰晶的右眼眼角,**
不知何时,
悄然地,**
渗出了一滴……
同样透明、纯净、不折射光线的——**
“泪”。
那滴“泪”,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缓缓地、滑落,最终滴在了他的颈侧,与之前那一滴汇合,形成了稍大的一滴。**
“嗒。”**
又是一声轻响。
第二滴“泪”,从同一只眼睛的眼角,滑落。**
紧接着,是第三滴,第四滴……**
无声无息,却又持续不断。**
夜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紧闭着,呼吸微弱平缓,仿佛陷入了最深的沉眠。但那从他右眼眼角不断滑落的、透明纯净的“泪”,却像是打开了某个无法关闭的、深藏在他“存在”最底层的——“阀门”。
这是……哭泣?
夜烬(或其化身)在……哭泣?**
这个认知,比看到他毁灭一切、比感受到他绝对的漠然与死寂,更加让铁狂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恐惧、与……不知所措。**
为什么哭?为那一声“云阙”?为眼前这个与“云阙”有着诡异联系、却又明显不是“云阙”的少年——林云霁?还是为了其他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说的……东西?
铁狂不知道。他只是僵硬地跪在那里,看着那一滴滴透明的“泪”,不断地从夜炽眼角滑落,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然后……诡异地、渗了进去。
是的,渗了进去。**
那些透明的“泪”,在接触到夜炽皮肤的刹那,并没有像普通液体那样流淌或蒸发,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收了一般,直接“融”入了他的皮肤之下,消失不见。
随着一滴又一滴的“泪”渗入,夜炽那苍白到透明的皮肤下,开始出现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不是颜色的改变,也不是生机的恢复。
而是……一种“质感”的、“存在”层面的、极其细微的——
“稳定”。
仿佛他体内那两股疯狂对冲、撕裂着他存在本身的力量(死寂与月华),在这些透明“泪”的渗入下,被某种更加温和、却也更加本质的东西,暂时地、轻柔地——**
“抚平了”。
“安抚了”。
“归于了一种更加内敛的、危险的平衡”。
这种变化极其微妙,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对于铁狂这种经历过无数生死、对力量与气息极度敏感的体修来说,却如同黑暗中的火炬一样明显。
他感觉到,周围那种因为夜炽“苏醒”而变得更加恐怖、混乱、充满毁灭意志的“场”,正在随着那一滴滴“泪”的渗入,缓慢地、但确实地——
“收敛”。**
“平息”。**
“重新归于一种更接近之前那种“沉寂”,但又有所不同的、更加“稳定”的状态”。
就在铁狂为这诡异的变化而心惊胆战、不知所措时——**
“唔……”**
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带着无尽痛楚与疲惫的呻吟,从林云霁的方向传来。**
铁狂猛地回神,目光再次落在林云霁身上。
只见林云霁的身体,又是一阵轻微的抽搐。他那只颤动的食指,艰难地、试图弯曲,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眉心那枚暗灰色的道印,不知何时,竟然……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疯狂喷吐力量的炽亮,也不是完全的黯淡。
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是在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中、顽强地、重新点燃的——“火星”。
与此同时,铁狂敏锐地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温润的、与“月华”古玉同源的暖流,正从林云霁与夜炽紧贴的胸口位置(那里正是“月华”古玉所在),缓慢地、一丝一缕地,流向林云霁的体内。**
这股暖流太弱了,弱到几乎无法滋养他那干涸崩坏的经脉与肉身。但它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在经历了那样的毁灭性冲击后,“月华”古玉竟然还能保留一丝最本源的生机,并在此刻、在夜炽的“泪”渗入、气息“稳定”下来的同时,开始自发地、微弱地反哺它的主人!
“是……古玉……”铁狂心中恍然,同时也更加震惊。“月华”古玉与夜炽(夜烬)之间的联系,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刻、复杂!甚至可能……是某种相生相克、互为表里的关系!**
就在这时——**
“……”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叹息、又仿佛是无意识梦呓的气音,从夜炽的唇间,悄然溢出。
铁狂的身体再次绷紧!目光如电,死死盯着夜炽的脸。**
夜炽依旧紧闭双眼,但他的嘴唇,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没有发出完整的音节。**
但那口型,那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气息波动,却让铁狂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他“听”到了——**
不,是“看”到了,“感应”到了——
那是一个名字的残响。**
不是“云阙”。
而是……**
“……霁……”**
极其模糊,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散在风中。**
但确实是“霁”!**
是“沈霁”的“霁”!是林云霁本名的那个“霁”!
为什么?为什么在喊出“云阙”那样撕心裂肺、蕴含着无尽痛与恨的名字后,会在无意识中,喃喃出“霁”这个字?
是因为眼前这个少年叫“林云霁”,名字中恰好有一个“霁”字?还是因为……“霁”这个字本身,就与“云阙”有着某种更深的、铁狂无法理解的联系?甚至……“云阙”和“霁”,本就是同一个存在不同的名字或状态?
谜团不但没有解开,反而因为夜炽这无意识的一声“霁”,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深不可测!**
就在铁狂被这新的谜团震撼得心神动荡之际——
“唰——”**
一道极其微弱的、仿佛是空气被什么东西轻轻划过的声响,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铁狂浑身汗毛倒竖!所有的思绪在刹那间被掐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生死危机的极致警惕!他猛地回头!**
只见废墟的边缘,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道……**
“影子”。**
不,不是影子。
是一个人!
一个身穿漆黑如墨的紧身夜行衣、身材高挑瘦削、脸上戴着一张毫无表情的惨白面具的——人!**
这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废墟边缘,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又仿佛刚刚出现。他的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气息,没有杀意,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存在感”,就像是一道真正的、融入了周围环境的“影子”。**
但铁狂知道,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如此接近,并且在经历了刚才那场恐怖能量风暴、夜炽气息肆虐的区域边缘,如此“平静”地站立……此人的实力,绝不在他之下!甚至……可能更强!
“谁?”铁狂喉咙发紧,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仅存的左手悄然握紧了腰间的短匕。尽管他知道,在此刻,面对这样的神秘人物,他这点抵抗可能毫无意义,但他不能退。**
那黑衣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透过面具上两个黑洞洞的孔洞),越过铁狂,直直地、落在了废墟中心——那两个紧贴在一起的身影上。**
他的目光,在夜炽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夜炽那不断渗出透明“泪”的右眼眼角,以及他与林云霁紧贴的唇齿位置。**
然后,他的目光,又移到了林云霁身上,在他眉心那枚暗灰色的道印、以及胸前那微弱的月白光晕处,停留了更久。
整个过程,黑衣人都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气息波动,就像一尊雕像。**
但铁狂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盯上,下一刻就会遭到致命的袭击!
“你到底是谁?”铁狂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再次低喝,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气血之力,“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黑衣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将目光从废墟中心收回,落在了铁狂身上。**
那目光,透过面具的孔洞,冰冷、漠然、不带丝毫情感,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又仿佛是用某种特殊的方式发出的、不带任何起伏的——
“奉……主上……之命……”**
“带……‘钥匙’……回……去。”
“钥匙”?**
铁狂心头一凛!“钥匙”是指谁?林云霁?还是……夜炽?或者是他们两个?**
“你的主上是谁?”铁狂沉声问道,身体微微下沉,做出了防御的姿态,“这里没有你要的‘钥匙’!”
“呵……”黑衣人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嘲讽的冷笑。
“‘月华’……已亮。”**
“‘烬痕’……已现。”**
“‘钥匙’……就在此地。”**
“你……拦不住。”**
话音落下,黑衣人的身形,猛地——**
“消失了!”
不是速度快到极致的移动!**
是真正的、仿佛融入了阴影、与空间本身同化的——“消失”!**
下一刹那——**
“在你身后!”铁狂的战斗本能让他不假思索地向前猛扑,同时左手反手一刀,向后狠狠劈去!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声!**
短匕劈在了一柄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漆黑如墨的短刃之上!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从短刃上传来,铁狂本就重伤的身体根本无法抵抗,整个人被震得向前飞出,重重撞在一截断裂的横梁上,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而那黑衣人,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废墟中心、林云霁与夜炽的身边!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紧贴在一起的两人,目光冰冷,伸出了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
直接抓向了……
林云霁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