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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倒刺·决堤 ...

  •   十月二十一日,周六,晚上九点
      “家”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灯光均匀地洒在每一寸空间,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也照出了我们此刻的狼狈不堪。湿透的、沾着污泥的裤脚,皱巴巴的外套,凌乱的头发,母亲红肿如核桃的眼睛,我苍白如纸、眼神空洞的脸。空气里弥漫着水汽、泥土和一种精疲力竭后的、近乎死亡的沉寂。
      母亲把我安顿在沙发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却濒临碎裂的易碎品。她转身去了卫生间,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我僵坐在沙发上,手脚冰凉,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带来粘腻冰冷的触感,但我感觉不到。感官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水泥封住了,隔绝了外界的刺激,也隔绝了内心最后一丝微弱的悸动。只有胃里那点翻搅后的空虚,和心脏位置那种被掏空、被冻结的钝痛,还在隐隐提醒我,我还活着。
      母亲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水汽氤氲。她在我面前蹲下,握住我冰凉的、还在轻微颤抖的脚,开始脱我的鞋袜。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处理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琉璃。温热的毛巾敷上我冻得失去知觉的脚,带来一阵刺激性的刺痛,随即是迟钝的暖意。她低着头,专注地擦拭,水珠顺着她的手腕滑落,一滴,两滴,砸在盆里,发出轻微的声响。我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花白的发顶,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温柔得令人心碎的手。
      “妈。”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打破了死寂的空气。
      母亲的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握了一下我的脚踝,然后又松开,继续手上的动作。水声哗哗,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妈,”我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自己都陌生的、干涸的颤抖,“我想……我想见见他。”
      “谁?”母亲终于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汽还是未干的泪痕,眼神里是茫然,是巨大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
      “秦柏年。”我吐出这个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让我呼吸一窒。但我必须说出来,我必须见到他。这个念头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荒谬,脆弱,却带着一种垂死的、不顾一切的执拗。在巷子深处,那个冰冷的、绝望的瞬间,在拿起砖块又放下的瞬间,在我被母亲的眼泪和绝望的拥抱淹没的瞬间,这个念头就顽固地、疯狂地扎了根。像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点,指向某个我甚至不敢想象的、可能存在的出口。哪怕那出口是另一个深渊,是另一场凌迟,也比现在这无边的、冰冷的、窒息的黑暗要好。我需要看到他的眼睛,需要确认那里面是否还有最后一丝光,或者,确认那里面已经彻底死寂,然后,我才能真正地……死心。或者,也许能找到一点点,一点点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母亲的眼睛倏地睁大了,里面闪过一丝惊骇,然后是更深的、混合着恐惧和心疼的复杂情绪。她猛地摇头,嘴唇哆嗦着:“不……祁朝,不行……你不能……”
      “就一眼,”我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平静,那平静下面是濒临断裂的疯狂,“妈,我就想……再见他一面。就一面。我保证……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看看他。看完……我就跟你走,我们去别的城市,去哪儿都行,好不好?我好好看病,我吃药,我听话……” 我语无伦次,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根脆弱的稻草。
      母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她苍老憔悴的脸颊滑落,滴进盆里,和温水混在一起。“祁朝……我的儿啊……你这是何苦呢……你这是要妈的命啊……” 她哽咽着,泣不成声。
      “妈,我求你……”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心脏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但我没有移开目光。我知道我在用最残忍的方式逼迫她,但我别无选择。这是我最后能想到的,也许能刺破这无边黑暗,或者彻底坠入深渊的唯一方式。“就一次。妈,我求你。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求你……帮帮我……”
      我跪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不是为了请求,更像是一种无法支撑的坍塌。我仰着脸,看着母亲,泪水无声地滚落,和我脸上的泥污、泪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母亲呆呆地看着我,看着这个跪在她面前、眼神空洞、浑身湿透、像从地狱爬出来的儿子。她眼中的挣扎、痛苦、绝望,像风暴一样激烈翻涌,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灰败。她伸出手,颤抖着,冰凉的指尖抚上我的脸,擦去我滚烫的泪水,又擦去她自己脸上的泪。
      “好……好……妈帮你……妈帮你……” 她喃喃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着她惨白的脸。她翻找着,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我记得,很早以前,好像有一次,她问过我要李叔的电话,说是万一有事可以联系。我不知道她存了没有,也不知道此刻她能不能找到。我只是跪在那里,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浑身冰冷,只有心脏在疯狂地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时间像是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长得足以让人窒息。母亲终于拨出了一个号码,手指按下的动作缓慢而沉重。她把手机贴在耳边,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等待接通的忙音,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也敲打在我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声,听到心脏疯狂撞击胸膛的闷响。会接吗?他会接吗?接了,会说什么?拒绝?冷漠?还是……挂断?
      “喂?请问是……是李叔吗?”母亲的声音响起,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祈求,“我是……宋祁朝的妈妈……对,是我……打扰您了,真不好意思……”
      母亲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抽泣。她在说着什么,解释着,请求着,语无伦次。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语:“……祁朝想见见他……就一会儿……求求你了……最后一次……我知道不该……但孩子他……” 她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漏出来。
      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母亲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微弱。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窟,沉入无底的黑暗。果然,还是不行吧。他怎么会愿意见我呢?一个把他推入深渊、又用自我毁灭来惩罚他的、恶心又懦弱的怪物。
      “好……好……谢谢……真的谢谢……在……在家……好……麻烦您了……”母亲终于挂断了电话,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她转过身,脸上泪痕狼藉,眼神空洞得像两潭死水,但里面又燃着一点微弱的、近乎疯狂的火光。“他……他说他会来。”母亲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一种不真实的飘忽,“李叔说……他会转达。他……可能会来。”
      可能会来。不是“会来”,是“可能会来”。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希望。
      但就是这一点点微光,却像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我早已死寂的心。血液似乎重新开始流动,带着一种灼热的、几乎要将我焚烧殆尽的痛苦和渴望。但同时,更深的恐惧和冰冷的绝望也随之席卷而来。他来,会是什么表情?厌恶?怜悯?还是和医院走廊、超市门口一样,彻彻底底的、冰冷的漠然?他来,是为了最后一次划清界限,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能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跪坐在地上,任由母亲把我搀扶起来,用温热的毛巾擦干我的脸,我的头发,替我换上干燥的、柔软的居家服。我任由她摆布,目光呆滞地盯着门口的方向,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楼道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嘀嗒,嘀嗒,像死亡的倒计时,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母亲坐在我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和我的一样冰凉。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等待着,像等待一场未知的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楼道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外。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了。血液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向头顶,然后又猛地褪去,只留下冰冷的、刺骨的麻木。胃部传来熟悉的、剧烈的痉挛,但这一次,被一种更尖锐的、几乎要将我撕裂的恐惧和期待所压制。我僵硬地转过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瞳孔因为过度紧张而放大。
      母亲也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我的皮肉里。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响起,在死寂的房间里,像一声惊雷,炸得我浑身一颤。
      母亲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到无法形容,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站起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门口。我能听到她沉重的呼吸声,能听到她开门时,门锁转动的、轻微的、却足以震破耳膜的“咔哒”声。
      门开了。
      光线从楼道涌进来,勾勒出一个熟悉的、高挺的轮廓。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衬得脸色更加苍白,眼下是浓重的、无法遮掩的青黑。他瘦了,下颌线清晰得有些嶙峋,嘴唇紧抿着,唇色很淡。他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像一尊沉默的、没有温度的雕塑。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血液在瞬间凝固。胃里的翻搅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被掏空后的麻木。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隔着一小段距离,隔着母亲微微颤抖的背影,隔着空气中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死寂。
      他的目光,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地,从母亲脸上,移到了我的脸上。依旧是那片我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冻结的死寂。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看着一张白纸,看着一团空气。
      然后,他抬起脚,走了进来。动作很轻,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有种奇异小心的姿态。他没有关门,任由门半开着,楼道里昏暗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阿姨。”他先是对着母亲,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异常平稳。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遍。那目光,像冰冷的手术刀,一寸寸解剖着我此刻的狼狈——苍白的脸,空洞的眼,湿漉漉贴在额前的头发,身上明显不合身的、带着褶皱的居家服,以及,那无法掩饰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濒临崩溃的破碎感。
      他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久到母亲紧张地绞紧了衣角,久到我以为自己会在这样冰冷的目光下碎裂成粉末。
      然后,我看到了。在他的眼底,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寂之下,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破碎了,融化了。不是同情,不是怜悯,甚至不是痛楚。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悲伤和……绝望。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那样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了震惊、了然、痛苦和某种近乎崩溃的脆弱眼神,死死地看着我。那双总是盛着星光、或倔强、或愤怒、或冰冷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投入了巨石的、结冰的深潭,表面的冰层在无声地、剧烈地震荡、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黑暗潮水。
      然后,我看到了。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没有任何过度地,从他赤红的、布满血丝的眼角,缓缓地,滑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划出一道清晰的、滚烫的水痕,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微小的圆点。
      他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哽咽,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那一滴眼泪,沉重地,滚烫地,砸碎了我心里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名为“漠然”的屏障,也砸碎了我所有的、可怜的伪装和自以为是的坚强。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冻结,然后又被那滴眼泪的温度烫得沸腾。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盯着他脸颊上那道未干的泪痕,和他眼中那片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悲伤。
      他看着我,看着我此刻的狼狈,看着我眼中的空洞和死寂,看着我这个被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被恐惧和恶心掏空了灵魂、几乎要死在那条肮脏巷子里的、可悲又可恨的躯壳。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带来的、室外的、清冷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沾染的、消毒水的味道。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但手指在即将触碰到我脸颊的瞬间,又猛地停住,蜷缩成拳,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着,收了回去。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那里面翻涌的、复杂的、痛苦的情绪,几乎要将我淹没。
      “阿姨。”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纸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破碎的平静,却比任何嘶吼都更有力量。他没有看我,而是转向了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的母亲。
      “让我……带他走。”
      母亲猛地一震,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得失去了反应。她嘴唇哆嗦着,看着秦柏年,又看看我,眼中是巨大的、近乎恐慌的茫然。
      秦柏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稳住那几乎要崩溃的声线。他看着母亲,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和漠然,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不顾一切的决绝,和深藏在那决绝之下的、浓得化不开的疼痛。
      “让我照顾他。”
      他重复道,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我早已一片荒芜的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就现在。让我带他走。”
      “我不能再……让他一个人了。”
      母亲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这句话抽去了所有力气,她扶着旁边的鞋柜才勉强站稳。灯光下,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颤抖着,反复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她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先是看向我,目光里充满了恐慌、不舍,还有一丝几乎被绝望吞噬的企盼。她似乎在等我摇头,等我拒绝,等我扑过去抱住她说“我不走”。可我只是僵在原地,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眼睛死死盯着秦柏年脸上那道已经半干的泪痕,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让我照顾他”在反复回荡,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然后,母亲又看向秦柏年。他站在那里,没有催促,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迎接着她的审视。那滴泪让此刻的他看起来有种奇异的脆弱感,但脊背挺直,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持。像是在履行一个早已许下、却迟来太久的承诺,又像是在抢夺一件明知可能伤人伤己、却无论如何也不愿再放手的宝物。
      “你……”母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你能……你能保证……”
      “我不能保证什么。”秦柏年打断了她,声音依旧低哑,却异常清晰,“阿姨,我保证不了他马上好起来,保证不了他不再难过,甚至保证不了……他会不会恨我。”他的目光转向我,那里面翻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我只能保证,他在我身边。”
      “可是……”母亲的眼泪又滚了下来,“他病成这样,他不肯吃药,他……”
      “我来想办法。”秦柏年平静地说,这平静之下是千钧的重量,“阿姨,把他交给我。至少……他不会再做傻事。”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母亲最深的恐惧。在巷子里找到我时那种濒临崩溃的恐慌再次席卷了她。她看着秦柏年,又看看我,眼中的挣扎像风暴般激烈,最终,那风暴平息下来,化作一片近乎死寂的灰败。她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
      “……好。”这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从她唇间溢出来,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认命。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不再看秦柏年,而是转向我,目光在我脸上流连,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最后的眷恋。“祁朝……你……跟他去吧。”
      我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我猛地看向母亲,喉咙堵得厉害,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想告诉她我不走,我想留下来,可我开不了口。秦柏年那句“我不能再让他一个人了”,和他脸上那滴冰冷的泪,像两根烧红的铁钉,钉死了我所有的退路,也钉死了我摇摇欲坠的心防。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步伐有些踉跄地走向我的房间。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秦柏年这才重新将目光完全落在我身上。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距离近到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看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的胡茬,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又疲惫的气息。
      “能站起来吗?”他问,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这个动作似乎刺痛了他。他眼底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东西覆盖。他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我尝试着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撑着沙发,一点点站起来。膝盖还是软的,眼前阵阵发黑。我还没站稳,身体就晃了一下。下一秒,一只手臂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掌宽大,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有些烫人。
      我像被火燎到一样,猛地想抽回手。
      “别动。”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手上的力道坚定,不容拒绝。“先坐下。等你妈妈收拾好。”
      他扶着我重新坐回沙发,然后松开了手,在我旁边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坐下。他没有看我,只是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指节用力到发白。我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由伤害、谎言、绝望和那滴眼泪汇成的冰冷河流。
      房间里只剩下母亲在我房间收拾东西的、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来回拉扯。她在打包我的过去,打包我在这里生活过的所有痕迹,打包一个母亲对儿子最后一点能够掌控的、微弱的联系。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格外难熬。我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秦柏年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即使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我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投注在我身上的目光,沉重,复杂,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
      终于,母亲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大概塞了我的洗漱用品和常备的药。那个行李箱还是我大学时用的,边缘已经磨损,看起来很旧。
      她把箱子拖到客厅中间,看了看秦柏年,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就这些了。他……他常用的东西,都在里面。药……也在那个袋子里。”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秦柏年站起身,走到行李箱旁边,接过那个布袋,放在箱子上。然后他看向母亲,深深地、郑重地,对她鞠了一躬。
      “阿姨,对不起。”他说,声音干涩,“也……谢谢您。”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她捂住嘴,拼命摇头,说不出话。
      秦柏年直起身,拎起了行李箱。箱子看起来不轻,但他提得很稳。然后,他转向我,伸出了手。
      不是要拉我,只是摊开手掌,静静地放在我面前,一个等待的姿势。
      灯光落在他掌心,照出清晰的纹路,还有几道已经愈合的、淡淡的旧伤痕。我记得,有一道是以前做饭时不小心烫的,有一道是修自行车时划的……那些久远的、属于“从前”的、温暖的细节,此刻带着尖锐的刺痛,猛地撞进我的脑海。
      我看着那只手,那只曾经温柔地抚摸过我头发、笨拙地给我煮过面、紧紧地拥抱过我的手。也曾经,在医院冰冷的灯光下,被我狠狠甩开过。
      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恐惧和恶心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将我吞噬。我想逃,想把自己缩进角落里,想拒绝这只手,拒绝他带来的所有未知和可能更深的伤害。
      但我的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冰凉、颤抖的手,一点一点,朝着他的掌心靠近。
      指尖相触的瞬间,我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
      他的手指收拢了,温暖,干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我的手完全包裹住。他没有用力握紧,只是那样握着,像一个简单的连接,一个沉默的承诺。
      他拉着我,站起身。然后,他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牵着我,转向门口。
      母亲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像个无助的孩子。她想跟上来,脚步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看着我们。
      走到门口,秦柏年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对我说:“跟阿姨说句话。”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母亲。她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舍和担忧。我的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干涩得发疼。我张了张嘴,试了好几次,才发出一点嘶哑破碎的声音:
      “……妈。我走了。”
      母亲猛地点头,用力地点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好好的……祁朝,好好的……听……听话……” 她泣不成声。
      秦柏年握紧了我的手,带着我,跨出了房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光线比屋里昏暗许多。身后的门,被秦柏年用脚轻轻带上了。“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母亲压抑的哭声,也隔绝了我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
      我们开始下楼。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发出单调的“咕噜”声。秦柏年走在我前面半步,牵着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手心很热,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熨帖着我冰凉的指尖,却让我整个人更加僵硬。
      走出单元楼,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和潮湿。路灯的光晕昏黄,在地上投下我们拉长的、沉默的影子。他的车就停在楼下不远,那辆我熟悉的黑色SUV。
      他松开我的手,去开后备箱放行李。手骤然失去包裹,暴露在冷空气中,瞬间变得冰凉。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利落地将箱子和布袋放好,关上后备箱,然后绕到副驾驶那边,打开了车门。
      他站在车边,看向我。
      夜风吹起他风衣的下摆,灯光勾勒出他清晰冷峻的侧脸轮廓。他脸上已经没有泪痕,只剩下平静,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决绝和疲惫的平静。
      我挪动脚步,像踩在云端,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打开的车门。每走一步,都仿佛离熟悉的过去更远一步,离一个完全未知的、由他掌控的未来更近一步。
      走到车边,他侧身让开。我低下头,钻进车里。座位很熟悉,带着他车里特有的、淡淡的木质香调,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他以前几乎不抽烟的。
      他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风和光线。然后他绕到驾驶座,坐了进来。
      车厢里一片寂静。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划破前方的黑暗。他熟练地倒车,驶出小区,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
      我们没有说话。车里只有空调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霓虹灯光流转,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我靠在椅背上,身体依旧僵硬,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要去哪里?他的家?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接下来会怎样?他会说什么?做什么?那滴眼泪,那句“让我照顾他”,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同情?是责任?还是……某种我早已不敢奢望的回转?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在脑中盘旋,但我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空虚感笼罩了我。今晚发生的一切,从巷子里的绝望,到母亲的眼泪,到他的出现,那滴泪,那句承诺……像一场疯狂而混乱的梦,抽干了我最后一丝精力。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穿过大半个城市。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街巷,逐渐变得陌生,高楼林立,灯火璀璨。最终,车子驶入一个看起来颇为高档、绿化很好的小区,停在了地下车库。
      他熄了火,拔下钥匙。车厢内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
      “到了。”他说,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他先下了车,打开后备箱,拿出行李。然后走到我这边,打开了车门。
      我机械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车库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凝土和机油的味道,冰冷,空旷。
      他再次牵起我的手,这一次,动作更加自然,仿佛已经做了无数次。他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牵着我,走向电梯。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我们两个的身影。他站得笔直,眉头微蹙,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我靠在一旁,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去看镜中的自己,更不敢去看他。
      “叮”一声,电梯到了。他牵着我走出去,停在了一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前。他拿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温暖的灯光和一股干净清冽的气息涌了出来。
      他侧身让我先进去。
      我迈过门槛,踏入这个完全陌生的空间。
      这是一个开阔的客厅,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线条干净利落,收拾得一尘不染,却也因此显得……有些冷清,缺乏生活气息。客厅连通着一个宽敞的阳台,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外面城市的点点灯火。
      秦柏年把行李箱放在玄关,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转过身,看着我站在客厅中央,有些无措的样子。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我面前,很近。然后,他抬起手,不是碰我,而是轻轻地,解开了我外套最上面那颗因为紧张而扣错的扣子。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的脖颈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颤栗。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他低声说,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示。
      “先去洗个热水澡。”他松开手,指向客厅一侧的走廊,“左边第二间是客房,我已经收拾好了。浴室在里面,干净的毛巾和衣服都放在床上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然后补充道:“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走向客厅的沙发,坐了下来,随手拿起茶几上一本看起来像是建筑图册的东西,翻开了。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在“家”里落泪、说出那句沉重承诺的人不是他。
      我被独自留在客厅中央,像个闯入了别人领地的、不知所措的幽灵。
      家?
      这个冰冷、整洁、空旷得像样板间的地方,是我的家?
      我看着沙发上的他,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让我爱到骨髓也恨到骨髓、如今又用一个无法理解的承诺将我禁锢在这里的男人。
      胃里的绞痛再次隐隐传来。
      但这一次,我没有吐。我只是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空洞的心跳,感受着指尖残留的、他手掌的温度,和这个所谓的“家”里,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他的气息。
      新的牢笼,已经打开。
      而我,自己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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