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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要不要住原来的房子? 一切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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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很荒唐。坐在回国的飞机上,透过舷窗,无数个黑点像蚂蚁一般挪动,光影本该是黑的,可在吴苏水的瞳孔中,阵阵煞白的光骤然打下来,转瞬消失,又打下来,彷佛躺在手术台,头顶的烈光压得眼皮沉重,可相应的,难受到睡也睡不过去。
三天之内,他睡了不足十个小时,还是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精神被折磨得四分五裂,可发生的事萦绕在他的脑嗨,挥散不去。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梁博彦会盗了他的设计。
梁博彦这人的水平在他之上,人又高傲,按理说看不上他的东西,可在眼前发生的不是假的。
任凭他如何说,评委都不会信,因为梁博彦在他之前就结束了演讲。他的导师又正好出差了,一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的参赛资格被取消了,但这都不是他回国的原因。被留用时——其实也和取消资格差不多了,他去找证据,去找从创意到完稿都是他一个人的,他要证明他没有抄袭,评委们一致赞扬的东西是他的不是小偷的。可找到了又如何?小时候在家里,一个村的都会一点地抱团欺负人,更遑论是这么大的名利场。梁博彦家境比他好,比他有能力,人又会说话,光凭这点,他只能落于下风。再演讲结束后,梁博彦发了他原先的作品,他看了,并不比他的差。没必要抄袭,但还是要这么做,目的很明显了,就是要撵他走,让他知难而退,现在坦诚地发给他,除了要告诉他“我就是抄了你的东西又能怎样呢?”,还要他别努力了,直接走吧,他也不该留在这座收纳名流的城市里。
苏水的心情很复杂,并不是因为梁博彦的话,即使是到最后他维权真的失败了,他依然可以留在这努力使埋下去的根长出新芽。
他不是个有很大追求的人,偶尔幻想着中奖,也只是中个二三百万,足够他躺平后半生就行了。来到埃维斯,为的不是出人头地,也不是媒体的摄像头,而是钱,不多不少的钱。他在乎的东西很少,所以在抉择的时候就不会很困难,但少少的纠结还是有的。
折腾了这么久,闹出了这么多事,结局却是以这个局面收场,真是够累人的。
吴苏水想,离开埃维斯,是要回国吗?
对于他这样的人,适应一个环境很难,回国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可有一点点的不甘心,或许也不是不甘心,只是对于人和景的退缩罢了。
他不再纠结这件事了,出于礼貌和感谢,还是把这件事的原委给老师说了一下,从反应看来,老师是信他的,还劝了他两句,希望他可以留在Luminaire工作,他会帮忙的。吴苏水当没听懂了,打算在埃维斯玩一阵子,至少过了中国的春节吧,这样他就不会因为回国过年而不回家有负罪感和周围的人都在过年,热热闹闹的,就你一个待在出租屋内孤零零空落落的寂寥感。
他出国的事他父母是不知道的,他从未和他们提起过。出国后,他酬资不错,给王彩凤打的钱到了一千,他们兴许是看他给的多,也几乎没有骚扰过他了。
回国之后,去哪呢?
青宁市吧。
除了他家那边,他只熟悉那儿,也不知道……在就在吧,两个人要是不想见,住一个小区几十年也未必能碰上一面。
但他的旅游计划还没展开,很不巧地、又命中注定他要知道这件事似的——他撞见了梁博彦和Luminaire高层挽着手约会逛街,还有接吻……
他其实只是想去买一双鞋子。
没有哭喊、没有大吵大闹,没有多喜欢,就注定不会很在意。但他也不想再在这座城市多待了,多待一秒都让他感到恶心。
很奇怪,看见原来是这个样子,他反而轻松了许多,他不是梁博彦口中的“出轨”,有问题的是他自己。
吴苏水的眼睛淡淡地从二人身上离开,侧过身离去,一句话都不想说,梁博彦自然也没有解释或者挽留的意思。他一直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之前对于吴苏水,喜欢但不多,可能只是享受被人关注议论的感觉,况且一年好几个月守着个贞洁处男没意思,该踹就踹了。
他买了回青宁市的机票。睡不着的这几十个小时,他想了好多好多。有小时候的他,有上了初中的他、高中的他、大学的他……和尤褚在一起生活的自己,到孤身出国,在别的国家游荡了将近两年,又在埃维斯住了几个月。
仔细想来,记住的不多了,不多的里面还一大半都是糗事,情商低说错话做错事的糗事,又一阵懊恼。不过也没什么了,毕竟他都这么大了,早不会计较同学们用他爸的名字给他取外号的事了。
回国呢,他想开一家工作室,小众饰品的设计室,再花钱雇人在网上开个店,希望不要被饿死。
飞机上,尤褚一直琢磨着,要不要见吴苏水?上次就见了,这次也应该见。可见了又该说些什么呢?
“对不起?”
“请你不要赶我走?”
……
他们俩的关系目前还用不着说这些。
脑海中反复翻腾的对话,下机了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在Luminaire总部待了两天,又去吴苏水住的地方待了一天,待到焦躁不安,忍不住问了杨念。
杨念应是很忙,一直到天黑了才给他回复。
她将所知道的大概说了一通,又补充道:“我也只是听到了一点,是不是这样我就不清楚了。”
尤褚:“那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杨念边拎上包边从店里出来:“不知道哦。我和苏水算不上很熟,他许是出去旅游散心了。”
“我上次给你的联系方式你还没加他吗?”
“别等了,正是需要你安慰的时候,好好把握机会吧!等你们的好消息!”
突然,尤褚的电话响了,是尤晨打过来的。
青宁市。
过年这几天,单子急。尤晨尤茜两人就没从飞机上下来过,飞到各处去见客户、调货。好巧不巧,青宁市有一单,尤晨熟悉这里,就他来了,再好巧不巧,在青宁古街上碰见了吴苏水。
一瞬间,尤晨还以为自己看错人了。吴苏水怎么会来这里?吴苏水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这跟碰见鬼有啥区别?他看来看去,除了白了好多,那可不就是吴苏水吗?
他回来了?尤褚呢?尤褚没跟他一起回来?
他看了眼时间,距离约定的还剩个二十来分钟,就在不远处的茶楼,耽搁十多分钟都来得及。于是他便给尤褚打电话,打通了急急切切道:“尤褚,你人呢?”
这时候的尤晨的电话,倒是很让尤褚莫名其妙:“在国外呢,怎么了?”
尤晨:“哎哟我去!你怎么还在国外?!吴苏水都回国了!我在青宁古街看见他了。”
尤褚一瞬间怔住,好一会儿才道:“尤晨哥,别开玩笑了。”
尤晨嘿哟一声,直截了当地挂断电话,又打了视频过去,将镜头移向五米开外的摊子,两根手指划拉着放大镜头,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你看,你自己看!这是不是吴苏水?”
浪费了两程机票和几天时间,却收获一个难以想象的意外之喜。尤褚从跑到机场到回国的飞机上,恨不能跳起来欢欣鼓舞。
“哥,我求你帮我。你过去找苏水,你跟他说,你那房子还空着,然后像之前一样的价格,租给他。不管用什么方法,求哥一定要把房子租给他。回去请你吃饭!”
尤褚迫不及待地要挂断电话,尤晨那头哎哎几声:“为什么啊?而且那房子你不是住着呢吗?我这样骗他,你确定?”
“还有,他在国外待得好好的,突然回来干什么?你不是说他有对象吗?”他梗着脖子瞧:“我怎么看着只有他一个人啊。”
“这你先别管。总归就是先给他找个地儿住。他要实在不愿意住你那,你就跟他说,你可以帮他找房子,找什么样的我一会儿发你。”
尤晨看看那正跟店主说话的男子,又为难地看了眼手机屏幕:“那行吧。我只试一试,失败了可不能赖我啊。”
车来了,尤褚一个箭步飞上去,语气着急又兴奋:“不要失败!回去请你吃一周的饭!”
尤晨跟吃了狗屎一样哽咽住,五官扭在一起,叹了口气,搓一把手,滑稽地将嘴角拉到耳朵,揣揣地走过去,伸手打招呼:“苏水!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平心而论,尤晨作为他的房东,是非常不错的,至少比大多数房东都要好,可他和尤褚有一层堂兄弟的关系在,他也不知道当初发生的事他了不了解,一时僵硬,脑海中生出来的第一想法不是礼貌回应而是闷声逃,但迈不动的脚还是拦下了他。他不自在地笑,招了招手:“hi。”
尤晨一把搂上他的肩:“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走了有两年多了吧。”
“哎,我跟你说,自你走后,我那房子一直空着,都没人愿意住,也就你住。”
“这次回来,还走不走?”
他一个人一溜烟说了一长串,把吴苏水都给说懵了,大脑短暂死机了一分钟,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应该不走了。”
尤晨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不走好啊!国外有什么可玩的,吃得也不好。还是国内好啊,家人都在身边,舒适一些。”
“回来有什么打算呀?”
尤晨并不知道吴苏水与父母的关系,所以苏水并未在意,记着他从前的好,即使抗拒也还是一五一十地答了:“打算在青宁这边开个店,能开得下去的话就一直在这边生活了。”
尤晨眼睛轱辘转了转:“那很好啊。自己做生意,会自由轻松些。”
“那你住哪啊?找好房子了吗?没有的话要不要重新回我那儿租去?”
“还是以前的友情价,很便宜的哦。”
吴苏水看着他,眼里充满了纠结。他其实是很想回去的,不只是价格便宜,更重要的是对于他这样的人,习惯一个陌生的环境很不舒服,但……
他轻叹口气,微微垂下头:“不了,我已经找好房子了。”那儿是他的乌托邦,也是剜心的炼狱。
尤晨本就臃肿的五官挤成一团,迟钝了很多年的大脑迅速运转,正当吴苏水向他告别要离开时,他脑子灵光一现,换成一副哭哭戚戚的脸:“哎哟,苏水,就算是我求你了。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家有一不太合得来的亲戚的儿子,过年了订婚了,不知从哪知道我有一房子在青宁市空着,整天骚扰我父母让我把这房子送给他们当婚房呢。”
“你说我买的房子,和他们有毛关系?我凭什么送给他们住?”
“我找租客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大过年的,也属实是不好找。我借口有人要买我的房,我也卖了,我上网ps一张合同转让,他们不信,嚷嚷着过两天要来验房。我不是个好欺负的,但我爸妈耳根子软又容易被骗,我真怕他们真的替我答应了,到时也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
“你看在我从前给你减租的份上,帮我一个忙,怎么都得住一段时间吧?只要他们放弃了,我亲自帮你找房子!”
“怎么样?”反正先把人给哄了,至于能不能留下,就不干他尤晨的事了。
可吴苏水还是怕……
尤晨将话说了又说,继续添柴盛火:“两室一厅一厨一浴室,随你干什么。要是将来找对象了也方便,你考量考量,是不是很划算?”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尤褚早就不住这儿了,并且好似也不知道他的性取向?
表面看性价比是达到顶峰的,也没有那个人,但人的心理啊,是个钻研不透的机器,该担心的不该担心的都绞在一块,很难做决断。
尤晨看撬动他的心思了,只差临门一脚,接着说:“我自问,我这房子哪哪都好,就是旧友相聚实在不便利。我也算得上是你的一个朋友了吧?但我也不住青宁,偶尔谈生意才来这边转。尤褚也算是你的一个朋友了吧?不在青宁,也不在他爸妈那边,跑到北边去工作,远得要命。你要的确不想租也情有可原,但是既然在青宁了,住哪都是一样的,看你想不想了。”
从他口中听到尤褚的名字,有股说不清的情绪促使吴苏水的心抖了一下,当断未断,还是纠结,但天平已逐渐倾向住的那边了。也是,他都不在这了,自我避着有什么意思呢?
他点了头:“好,尤晨哥,你有时间带我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