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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己走回来的外套 “杨念,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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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念,我去上个洗手间,我把徐丹叫出来帮你?”苏水脚底生寒,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栗,他强壮镇定,将发抖的双手背至身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牵强地笑笑,指了指从他这个位置直通的后间,以不大不小的声音对着杨念道。
杨念在距离尤褚一米的位置停下,点点头:“去吧,徐丹应该也吃完了。”
苏水如蒙大赦,脚底抹油跑了。
尤褚侧了三分之一的脸僵住,覆了层白膜的唇紧抿着,下额随着咬牙关的动作而攒动,垂着的左手发力地握拳,手背上骨骼筋脉显露,大约几十秒过后,他泄气地松开,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右手敲了敲玻璃柜上方,底下的目标是一对只镶了一颗钻的素戒:“你好,麻烦帮我把这对戒指拿出来看看。”
眼前这个男人终于开口了,嗓音却出奇地沙哑,好似在沙漠里踽踽独行的人灌入了一口又一口的风沙而造成对声带的损伤而发出来的声音。
杨念一滞,迅速反应过来,从前面的入口走到里面,带上手套,推开玻璃柜门,将那对戒指捧了出来,往前推了推,送到尤褚的眼前。
苏水在洗手间里待了得有半个小时,十指不停地绞着,磋磨着,恨不能挤破皮露出粉红的骨肉来,忽而他坐在合上盖的马桶上,头大幅度地向后仰,挤出一手汗的掌心覆上自己的脸,反复揉捏着,捏到双眼猩红,两颗眸子逐渐黯淡下去。
他沉着脸,从隔间里出来,在洗手台往自己脸上泼了不下十次的水,深吸一口气,理了理领带和衣角,才大步迈了出去。
“苏水,你怎么去这么久?第一天上班就懈怠不太好哦。”苏水低头从后间里出来,轻轻地带上了门,再小心翼翼试探般地抬起头,环顾一周,发现只有徐丹和正拉着杨念咨询商品的不认识的客人在,顿时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徐丹是从小就在埃维斯长大的混血,母亲是中国四川人,父亲是埃维斯人,母亲在中国生了她没两年就举家搬迁埃维斯了,所以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是瞧不出徐丹身上的黄种人血统的。但她中文很好,苏水和她用中文聊过,很顺畅,也不带口音,估计是家里母亲没少教。
他惬意地笑笑,捂自己的肚子:“可能今天的午饭和我的肠胃有些相处不来。”
徐丹故作嫌弃地撇嘴皱眉笑。
苏水不算是正式员工,因此没有业绩和固定上下班的要求,他下午六点钟就可以离开门店了。
这个时间点挺好,再晚一点的话,公交路线都停了,他车也不好打,晚上的出租都会加价,贵到你两天的饭钱。
他带上自己早上来时带的防风外套,折叠放在手臂上,和杨念徐丹拜拜,边出商场边拿出手机搜索上车点的公交到达时间,让他知道自己这时候是应该慢悠悠地走呢,还是加快速度。
还有三站才会到达,苏水可以按照自己平常的速度走路了。
他微信界面滑到最上方,点进和粱博彦的聊天界面,按下语音讲了几个字又往左一滑叉掉,改为打字:“博彦,你下班了吗?我下班了,现在正往家里去,晚上吃些什么呢?”
他打完字,等了一分钟,粱博彦没回话,他就把手机摁掉,丢在西装口袋里,往对面的公交站走着。等了四分钟左右,通常坐的那班路线抵达,他重新拿出手机,排队上车扫码,寻了一最后面靠窗的位置坐下。他一坐下就往窗外看,因此没注意在他身后几个人,出现了一个他最不想看见的人影。
他望着窗外行人车辆来来往往,昏黄的路灯透过钢化玻璃,打在他的脸上,紧密微微翘起的睫毛变得根根分明,将他的影子拉长,又倒映回了钢化玻璃上,半人半景,影影绰绰,混为一体。
人烟逐渐稀少,苏水明白,快要抵达终点站了,意味着他要转乘出租,才能到自己租的地方。
从商场到终点站,中途经过十三个站点,车上的人有下去的,也有上来的,但到终点站时,他抬头看了一圈,只剩下五位。一个是他,一个是挨着一块坐的夫妻,女人身上还抱着不停挣扎四处乱看的儿子,还有一位,在他的正前方下方,缩着脖子,只对他露出半个脑袋,全是黑乎乎的头发。
他心一抖。司机平稳地将车给停住,鸣了鸣喇叭,催促车上的人下车,他要赶着进总站准备下班了。先是一对夫妻中的丈夫下车,后是妻子抱着不断吵闹扭来扭曲的孩子下车……他不敢动,座位上像是提前挤了强力胶,将他死死地钉在上面,他闭紧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起来,从自己位置上转了个身从后面下。他看清楚了。
今天不知是放了多少颗心,松了多少口气。那个人不是他。
他下了车,确定自己站的是哪个方向的公交总站,才打了出租。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骤然起了风,苏水哆嗦两下,想要将手臂上的外套穿上,低头一看,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他原地转了一圈,都没找到。猛拍一下额头,才想起刚才在车上的时候太专注于看那人是不是尤褚,给落下了。
他走到总站的保安厅,想要和保安商量一下能不能让他进去找一找外套,花了他三千块钱买的没穿一年呢。
那保安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问他是哪号车,他回答了,保安拿起对讲机,过会告诉他那号车已经被另一位司机接班开走了,要是实在舍不得丢,明天再来找找看。
苏水懊恼叹气,看向手机界面,接他的司机在路口了,拐个角就能过来。他无奈,一会就能坐上车了,冷不冷是小事,关键是贵啊!以前从来都舍不得买这么贵的,好不容易买一件,没穿几次,说丢就丢。
粱博彦打电话过来,他看也不看就接了:“喂?”
粱博彦听他语气不对劲,愣了一下,关心道:“你怎么啦?”
司机停在他面前,他对了一下车牌号,拉开车门坐在后座上:“没事,就我买了没多久的那件防风衣给丢了。”
粱博彦惋惜地啊了一声:“丢在哪了啊?”
苏水:“公交总站,但那车被另一位司机开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粱博彦沉默半响:“苏水,你先回来,天黑了你不要一个人在那等,反正知道在哪里,只要司机不丢掉不私吞,肯定能找到。”
“后天是周日,我休班,我去给你找,你先回来,我路上买了点菜,我们煮火锅吃。”
苏水闷闷点头:“我没有等,我已经坐上车了,我明天早出来一点,坐的还是这号车,应该能拿回来。”
粱博彦看着水开了,调了小火:“那行,你到了跟我说一声,我下楼去接你。”
苏水的心被他这句话搞得暖涨涨的,刚才低落的情绪被抵消掉一些,讲话都中气十足了:“嗯,”他瞥了眼手机:“我大概还有十五分钟就能到。”
粱博彦:“好嘞!”
粱博彦特地调好了闹钟,十分钟之后就下楼去等着了,看见苏水下车,一把将人搂在怀里,捏他的脸:“笑一笑笑一笑,丢个外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又不是找不回来了。”
他仰起头:“要不你叫我一声老公,老公连饭都不吃了,现在就跑去那公交站,专门等那车回来,再将完好无损的外套呈到你的手上。”
苏水被掐得有点痛,呲牙咧嘴叫,半搂半推着粱博彦进去。
吃饭的时候,苏水时不时发呆叹气,粱博彦还以为他还在为那条外套忧心,将人抱来自己的大腿上坐,手穿进衣服里搂他的腰,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能不能好好吃饭了?”
苏水没反应过来,“嗯?”了一声。
“你老是叹气,不好的,会把财叹走的,你要真的放心不下,一会吃完饭,辛苦你洗个碗,我去找回来。”
苏水从他腿上挣脱下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端起碗来吃了口菜:“我没事,你不用去。”
粱博彦往他碗里夹了块鲜切牛肉:“那就好好吃饭,不要再唉声叹气了。”
万家灯火之下,独有一人,仍是穿着那天蓝色的牛仔和黑色臃肿的羽绒服,仰头望着不知道哪一层,蹦跳着搓了一下手,深夜温度降到零度,露水都结了冰,他也没有离开,而是待到远方的地平线上逐渐起了光亮,楼上的窗户也一盏一盏亮起来,才搓了搓已经僵硬的双手和脸庞,打了个车,离去。
苏水今日早起了半个小时,匆匆忙忙洗漱穿衣,瞧粱博彦还在睡着,就没打扰他,避免拿不到外套而夜里着凉,犹豫几分钟,还是翻开了衣柜最里层,从里头拿出了一件很久以前穿的。
他出了小区门,没走两步,却又退着返回来。小区刷了漆安全性几乎为零的铁栅栏门上挂着一件蓝绀色的外套,他走进一瞧,仔仔细细连口袋那有一个不清晰的划痕也不放过。
这就是他在公交车上丢失的那件,怎么回来了……
他可以肯定粱博彦昨夜没出去过,就算是出去了为了给自己一个惊喜也断不会放在这上面,那又是谁放在这的?
内心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想逐渐清晰起来。他将外套取下来包好,又上了一趟楼,把原先那件旧的放下,粱博彦醒了,他又被人扯着亲了一口才离开。
今日,徐丹总说他心不在焉的,让他去吃饭,至少得叫三声才能听得见,让帮忙搬个东西也是,整个人跟丢了魂魄一样。
下班的时候还不怎么冷,但苏水为避免外套再次丢,提前穿上了,回去的路上,总感觉有人跟在自己身后,可一回头,乌泱泱的全是一张张陌生的脸。